蒂兒(0)

2019/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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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兒(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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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顏又愷終於能夠正常說話了。

  雖然警方在醫院做筆錄時,他還是處於有點嚇到的狀態,不過跟事發當天狀態比起來要好太多了。

  「能否告訴我們你和沈予恩相遇的情況,以及她是怎麼把你帶到囚禁的地方呢?」一位抬頭紋很明顯的警員問。

  「我當時人在學校……因為做值日生有點晚放學,所以停腳踏車的地方是很空的,我在那邊遇到她,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認識她,只是聽過而已。」顏又愷說。

  「那她怎麼知道你呢?」

  「她說她是認我膝蓋上的傷……」他拉起褲管,露出膝蓋上的醜疤,然後對一臉疑惑的警員攤手聳肩,「總之她拿了黃力祥的照片,要我跟她走,因為她知道黃力祥人在哪裡……黃力祥是我被帶走前一天失蹤的同學,他是我朋友。」

  「黃力祥啊……」警員若有所思地想著,有些猶豫地看著顏又愷,「他……嗯,我這是義務性告知,也許你已經看過新聞了,黃力祥同學上週被發現時已經過世。」

  顏又愷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消息,事實過於衝擊,以至於他有陣子回答警員的問題答得不是很順利,在喝了警員請喝的咖啡後才緩緩安穩下來。

  「你是說,被失蹤的受害者不只一個嗎?」警員詫異問道。

  「對……我聽韓紹易說還有兩個男的,好像還有一個女的,只是當我在那邊的時候只剩下韓紹易,其他人應該是凶多吉少了。」

  「韓紹易是?」

  「之前不是有兩個失蹤案新聞嗎?他是其中一個。」

  「好,謝謝你,我們會再做所有相關調查。」警員一邊說著一邊奮筆疾書。

  後來顏又愷看新聞,看見警方在沈予恩家發現許多非常有用的證物,其中最能足以解釋這幾個月來失蹤案的證據,就是深埋在雜草叢生的後院:三具屍首分離的屍體,每一具都被挖出眼珠。顏又愷想到,那其實是他在不久前看過的東西,他們還要他滾出去。

  證物不僅如此,還有黃力祥的照片與書桌上的手機,先不提警方看到照片已經開始懷疑沈予恩也是這起命案的加害者,手機裡讓人存疑的是,聊天社群和任何可能聯絡他人的痕跡,除了王亞璃,沒有其他人,信箱也只有幾封和李溦來往的信件;就像是預知到會被發現一樣,電腦檔案和網頁紀錄全部都被淨空,除了最有用的關鍵證物以外其餘通通消失無蹤。

  於是他們順著對話線索拜訪了王亞璃的家,卻發現王亞璃早已不見蹤跡。他們從她的房間床底下找到一疊一疊的畫作和背後的短詩,畫的皆是二月份河堤凶殺案的受害者李溦,詩都是情詩,每一幅都是。

  「我們都不曉得她做這樣的事,難怪她課業一直很不上心,原來是在搞這些有的沒的,還學人家搞什麼同性戀,真噁心。」王亞璃的父母在新聞裡露出嫌惡的表情,似乎很討厭自己女兒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她大概能預料到那些畫作會被扔掉,才將它們儲存成數位檔案塞給顏又愷。他後來打開隨身碟後發現是一幅幅人像畫,顏又愷不禁有些無言,為什麼要給我這個?不過換個角度想,也許她只是想把她辛苦累積下來的愛意存好,不至於被無情地扔棄。想到這邊他就決定去一趟影印店,將那些畫彩色輸出,寫了一封短信,一齊放到一個大信封袋裡,到派出所交給當初訊問他的警員,委託他交給李溦的父母。

  「裡面是什麼?」

  「某人的愛。」

  王亞璃的手機也放在家裡,約莫是不想被追蹤吧,但他們也因此意外找到王亞璃與四月初洪姓女學生落軌事故的關聯。警方藉著聊天室內容和手機情報判斷王亞璃是沈予恩的共犯,並發布通緝令。

  王亞璃最後去了哪裡呢?他也很想知道。想起從另一扇門離去的身影,他突然覺得王亞璃看起來好孤單。

  那麼橘子家裡呢?

  橘子的本名,房東提供的租賃契約簽名欄寫著東晟彥,也不知道是不是假名,因為他們找不到任何可以證明他身分的證件。除了該有的家具都有,還有一大堆薯片和柳橙汁,就是沒有綁架顏又愷和傷害沈予恩的證據。不過他們根據顏又愷的證詞,開始重新調查起十三年前在 N 市後山的誘拐女童失蹤案。

  比較令人扼腕的是,顏又愷雖然陳述了自己在萊恩家的經過,卻因為沒有名字和具體地址,只有大概的畫像輪廓,這條線索便首先落入無解地帶。於是警方告訴他,與他們保持聯絡,若有需要的證詞或協助還請多多幫忙。顏又愷答應了。

 

  ※

 

  在把所有關於他們的報導都看過一遍後,他走到爸爸的辦公室,那時顏父正在處理客戶的文件,理應來說是打擾不得的。

  「爸。」

  「我正在忙,你沒看到嗎?」顏父頭也不抬說著,一邊在文件上簽名。

  「我們應該談談。」顏又愷淡淡說道。

  「你才剛經歷過那種事,還從醫院出來沒多久,去多休息吧。」這代表他不想再說話了,但是不行,顏又愷認為他所知道的事比那重要上好幾倍。

  「萊恩。」

  聽見此名的顏父頓了下,書寫的右手停了下來,整個房間氣氛頓時變得有點凝重。

  「我聽說了,你是萊恩。」

  「……你聽誰說的?」

  「東晟彥、不,你們應該不知道他的本名……」

  顏又愷思考起該怎麼解釋比較好,畢竟他們都是隱藏在螢幕後面的人。連他自己也是。

  光斜斜照進辦公室,在辦公桌角落留下大片明亮的三角。

  「『神』。」沉默半刻後,顏父接下了話。

  這次換顏又愷沒有說話,他在等著解釋。

  「會稱呼他為神,也只是因為我們不曉得稱呼他什麼好,而他創造了蒂兒這個推進世界潔淨的一個人,她就像理想世界的第一束揭幕的光。不是有句話嗎?『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於是我們便都以此為稱了,並不是什麼想擁立新宗教的意圖,就單純只是聽過這句話的我們所習慣的一個稱呼罷了,沒什麼特別。」

  「現在光滅了,你們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從那裡離開很久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處理……我猜想可能再製造一個新的蒂兒吧。」

  「有可能嗎?」

  「不可能嗎?」

  看著顏父平靜的神情,顏又愷有些生氣。這個人是萊恩,這個人他知道,他知道萊恩們大概怎麼想,他知道萊恩眾會有的動作,他知道當我的身分在萊恩裡曝光會有什麼後果。顏又愷心想。而我竟然完全不曉得,被瞞了十幾年後才知道。

  「為什麼把我十三年前的照片藏起來?」顏又愷壓下怒意問道。

  「那是因為……」

  「為什麼?怕我之後去揭你的底?怕我毀了你當時的私人樂趣?」他自覺語氣衝,但是他不管了,在聽過東晟彥的話後他一直對爸爸有不解的怒意。

  顏父驚訝地看著顏又愷,站起身,搖頭,再搖頭:「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難道不是因為自己當時還是萊恩嗎!」顏又愷生氣地說。

  「不是,我怎麼可能——你是我兒子耶!我怎麼可能會為了自己去隱瞞你?」顏父聲音也大了起來,「一旦你的身分曝光你就玩完了,我必須保護你啊!」

  「保護我就是不讓我想起來嗎?這是什麼方法啊!」

  「唉。」顏父苦惱地抓了抓頭,有些困難地告訴顏又愷,「你不知道,當時的你有陣子都是快要想起來而頭痛,常常搞得我和媽媽很擔心,所以我才決定把你當天拍的照片通通收起來;而且如果你真的想起來了,那麼那些記者又會找上門來,你身分曝光的機率又會大幅增加,到時候就不是我或警方能解決的事了。」

  「記者?」

  「當時不知道是誰告訴記者因為你掉到陡坡下,搜救隊才偶然發現她們,所以其實有一部分的記者跑來醫院找你想得到一些獨家材料。」語畢,顏父又長長嘆了一口氣。

  原來是誤會了。顏又愷愧疚低下頭:「抱歉……」他小聲囁嚅,不敢去看爸爸的表情。同時他也很責怪自己為什麼要聽信一個會傷害他人的傢伙?

  「大概是那時候……我就退出萊恩眾了,應該說,我棄掉這個身分,不然你會有危險。」顏父說。

  「呃、退出不會有什麼問題嗎?」

  「頂多就是不再去那邊而已,就算我走了也沒人知道沒人會在意,反正大家在海窖都是匿名身分。」

  既然是匿名的,那為什麼東晟彥會知道爸爸是萊恩呢?為什麼他們甚至會知道不曾去過海窖的我呢?還是說萊恩眾就像四處遍布的鳥,隨時都能夠立即取得他們想要的資訊?真是恐怖。

  顏父打開放有那本相冊的抽屜,把用白色大信封包裹的相冊給取出來,交給顏又愷:「這本相簿你就收著吧,我也沒理由藏著了。」

  沉甸甸的感覺很真實,但他不知為何感到苦澀,甚至覺得有點好笑。現在收著還有什麼意義嗎?沒有吧,他們都死了,反而原本欲殺死的卻活了下來。

 

  ※

 

  回到家後在家休息了幾天,那期間他每晚都會夢見回到那黑漆漆又臭臭的房間,躺的不是床上而是人造皮質軟墊地板,棉被是燠熱的空氣,幾乎每晚都是窒息般醒過來,醒來前還會夢見韓紹易滿臉血地問他:「為什麼不救我?」

  他要怎麼救?他完全無法預測沈予恩的行動,到底要怎麼救?雖然他把理由推托給自己的無能為力,但在內心深處他還是很自責。

  休息了好幾天總是要回到學校去的,他錯過了幾次的週考,回去還得補回來。

  剛踏進學校還有很不真實的感覺,他真的回到現實世界了嗎?……不,那些扎人的視線不會騙人。在教室裡,雖然有些人瞄著他,可也沒有來和他搭話,不知道是不是不敢,就連以前會和他稍微寒暄的同學也沒來慰問,他不禁有一點失望,卻也很快振作起來,畢竟只是回到從前的狀況,重頭來過而已,沒什麼。

  在早自習課他悄悄滑起手機,從自己許久未動過的社群網站裡得知,在二月的河堤凶殺案現場發現一具渾身是血的女屍,儘管臉部和全身都被打了馬賽克,他還是認出那是當天王亞璃的穿著,白衣牛仔短褲,尤其看見新聞聳動的標題:「驚!N 市私立女中學生遇害事件頻傳!」新聞還詳加描述這起命案是如何如何與上一起河堤凶殺案相似,他更加確定了。雖然很驚訝,但他隱隱認為這並不是意外。

  他點到好友欄查看,橘子東晟彥果然不見了,就連自己的發文底下的留言也一併消失,許多的對話就只剩可悲的自言自語。他看不下去,便一一把那些只剩自己自言自語的文章給刪除掉。他是料到自己會被殺死,才刪掉帳號嗎?或者,他對自己的行動自信滿滿,認為再也不需要他用來與顏又愷結識的帳號,才刪掉帳號嗎?顏又愷想起過去曾與他愉快的聊天過程,不僅覺得備受欺騙,還有濃濃的失落感。

  在早自習結束的前幾分鐘,他移到通訊軟體查看好幾則未讀的訊息,皆是平時會與他寒暄的那些同學傳來的,有的人問黃力祥去哪裡了,有人問他去哪裡了,有人問他知不知道黃力祥怎麼了。訊息全是在好幾天傳的。

  他看著那些訊息,看著看著越來越想哭,開始自責起來,要不是因為他,黃力祥也不會遇到這種事,現在的他就算再有能力也無法讓一切倒轉,去避免憾事發生。徒勞感深深地侵襲著他。

  他沒有回應那些人,讀完訊息後將手機關起,抱著頭趴在桌子上平復心情。

  他們肯定早就知道黃力祥怎麼了。雖然他們並不知道黃力祥的死是因為他。確知事實的他該拿什麼臉去面對他們,他甚至不敢去想當他們知道是時候會怎麼看待他。

  下課鐘聲打了,他聽見有人走到他的座位旁,不只一位。

  「顏又愷,起來。」

  他抬起頭,那些人神色隱隱有說不出的悲憤。

 

  「你知道黃力祥怎麼了嗎?」

  他們幾個人將顏又愷圍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某種霸凌場景似的。被圍在中間的顏又愷低著頭不發一語,只是輕輕點頭。

  「你知道為什麼嗎?」

  顏又愷沉默。

  「黃力祥,他在你失蹤的前一天失蹤,你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顏又愷不敢說話,不敢回應,不敢直視詢問的人,他聲音裡有太多太多隱忍,戳一下說不定就會爆炸。

  磅!

  眼前的人一拳打在顏又愷臉旁邊的牆壁上,像是要趕緊甩掉憤怒似地又連續打了好幾拳。磅磅磅磅!顏又愷瞥見他的拳頭紅腫,因石子牆而流血。

  「你為什麼不說話!」那人大聲吼他,「他到底為什麼會死!你為什麼不說話!」

  「欸,夠了……」旁邊的人勸著。但那個人揮掉想阻止他的手,很生氣地說:「我只是想知道而已!不要煩我!」

  「……我不知道!」顏又愷突然抬起頭朝他們大叫,「我不知道為什麼是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死!我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

  顏又愷頹喪坐在地上,雙手抓著頭髮,眼淚撲簌簌一滴一滴滑落:「……為什麼會是因為我……」

  他們安靜下來,遠方的喧鬧聲變得無比遙遠。

  忽然,那人抓起顏又愷的衣領揪起來,猛然用那隻受傷的手往他臉上揍了一拳。一陣頭昏眼花尚未消去,他疼痛的左臉又一拳打落。

  「喂!不是說好只問就好嗎!不要再打了!」

  「放開我!放開我!」

  「住手啊你!靠么!」

  「幹!教官來了!」

  「都上課了,你們在幹什麼東西!」

  顏又愷眼冒金星,分不清楚方向,在一陣混亂中,他們被帶去了教官室痛罵一頓,還得到警告一支。他不是不了解他們的心情,才會心甘情願讓他打,而如果他們沒有動手,他還會很過意不去。

  接下來一整天他們都沒有再找他,也沒有交談,平庸乏味的學校生活就這樣一路走到放學。

  在車棚等待警衛解鎖自己的腳踏車時,他聽見一些女學生說,雖然少掉沈予恩這個競爭對手很高興,可是害怕沈予恩的死會不會跟自己有關係。他不知道她們和沈予恩發生了什麼,但他曾耳聞這位轉學生在班上人緣不是很好,還有點霸凌的跡象。但願只是耳聞。

  他不曉得自己是怎麼看待沈予恩的。

  因為她是綁架他的兇手,所以恨她嗎?

  沒有。

  因為她毆打自己還削去自己一半的左耳,所以厭惡她嗎?

  沒有。

  因為她拿黃力祥的照片誘騙,所以不屑她嗎?

  沒有。

  可也不代表說,自己因為在警局知道了她的過去而同情她;反而在知道一切之後,他變得不願再聽見她的名字,也不願再想起有關她的事。他希望所有都在事件落幕後隨風散去,最好自己也變得健忘。

  但是,他回到家後,眼前的景象說明了惡夢會跟著他一輩子直到入獄。

  客廳、廚房、臥室……家裡所有的牆壁都被漆成大紅色,而客廳中央則有個被斷頭的人坐在一張紅椅子上,那人身上有兩本警察手冊。

  他一時無法意會過來,瞪大雙眼看著自己的家變得一團糟,然後在客廳地板上看見了兩行用紅油漆寫的字:

 

  神已死,光仍不滅。

 

  右下角搶眼的鮮豔紅色唇印囂張放肆。

  他發覺他腦袋裡的聲音不見了。

  警車鳴笛聲從遠處傳來。

 

 

 

  RE:RE:我不知道

 

  我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應該責怪妳。

  只是我很痛苦,要是不找人消除這份痛苦的話,我怕自己就再也撐不下去了。

  我既不能怪罪生養我的父母,也不想麻煩特別交心的朋友,妳是我唯一的選擇。我熟悉妳,且陌生於妳。

  我很想跟妳說對不起,但是我沒辦法,真的。

  我知道這並不是妳的錯,但在當時既備受忽視又作為威脅妳的工具時,我好難對妳諒解。我的愛不斷萎縮、再萎縮,到最後我變成了一個心胸狹隘的人,心想傷害妳就能讓自己好過,結果卻不是這樣。

  從前幾封信裡我發現,傷害妳並不會讓自己舒坦,反而越來越難受,好像所有對妳投射的恨意都反彈回來,我的痛越來越窒息,我的恨越來越悲傷。

  啊啊,真想死掉。

  但是就這樣一死了之,我這幾年來拚命活下來的意義就付之一炬,完全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到最後我終會淪為死得毫無價值的倖存者。

  要是那時被妳殺死就好了。有時候,我會這麼想。

  要是當時不偷偷跟著妳們就好了。又有時候,我會這麼想。

  但果然,沒能阻止妳跟陌生人走,才是我最大的遺憾。

  要是阻止了妳,現在的我們肯定和此刻不同吧。

  只是不可能了。

  祝好。

李溦

 

 

 

  銘謝

  給予建議及挑錯的阿珊。

  提供實用寫作技巧的墟女。

  迅速校稿準確的江凜。

  解釋專有名詞的黃醫師。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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