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第二辑〈故乡的雪〉之〈花痴女人〉

2015/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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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第二辑〈故乡的雪〉之〈花痴女人〉

             

 

最初的时候,总听到邻居们对着她的背影叫“阴疯子”。阴疯子阴疯子,直到上了小学,初中,读了一点课外读物,才忽然晓悟:她们说的“阴”字,可能是“淫”,她们在叫她“淫疯子”。再到后来,成年了,读了很多文学作品,才知道淫疯子的学名,叫“花痴”。对,邻居周长花,就是得了花痴。

周长花有丈夫,我们都叫他夏二叔。夏二叔混血,且第一代,他最鲜明的特征是高高的鼻子,有多高呢,和他脸上的眼睛比起来,是峡谷和高山,耸立的大鼻子,两洼深蓝的眼睛,方方的嘴巴,一口马一样坚实有力的牙齿。“这样鼻子的男人性欲强得没边儿,十个八个都不够”——当地妇女们传言。

这一判断,也是基于夏二叔永远的“胡搞”。胡搞,是夏二婶传播给大家的,夏二婶就是周长花。她经常在大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跳过木栅,直奔我家而来——夏二婶一路哭嚎,冰天雪地她是布衣睡裤,耸动乳房的背心——她显然也是刚从被窝儿里出来,两眼肿得封候,脸上是真正的鼻青脸肿——她哭着蹿进我家,嘴里呜呜说着夏老二打死人了,他要杀我,夏老二为了个破鞋,半夜差点掐死我……那时的我家,也都还没起床,冬天里,暖和的大火炕,东屋是父母亲,西屋是我们几个小姐妹。夏二婶来,直奔东屋,父亲可是还躺在被窝里呢。母亲敏捷的拦住她,迎着她向西屋走,说她二婶,有话慢慢说,来,上这屋坐——周长花嘴唇都冻紫了,哭得语不成句,重复着刚才那三句递进式的场景,结尾再加一句:得亏我跑得快呀,要不,早被夏老二打死了。

怕母亲不信,她把衣服掀开,毫无顾忌的掀,我们都看到,在她的身上,前胸后背,大腿脖子,青紫得一大片一大片,肿得面包一样。这样一具肉身,夏老二得像拳击沙袋一样打了多久,才能把她打成这样啊?给我们看完,周长花又嗖地一下蹿下地,她说我得给我大哥看看。

她大哥当然是我父亲了。在我们东北老家,邻里相互称呼,不知道的,以为是亲戚。不称姓,直接叫大哥大嫂,一家人一样。母亲急拦,说他婶,快别让你大哥看了,他看也白扯,我都知道了。这个夏老二,确实不像话!

这样的场景,已经数不过来。母亲除了替她遣责几句,余下的,也没什么作为。周长花怔怔的,眼睛发直。

母亲叹气,唉,自古劝赌不劝嫖,劝嫖两相恼。他二叔若是好吃懒做,我让你大哥去说说也行。可这事儿,管不了啊。

周长花青肿着脸,茫然的看着空气,点头。

然后突然一咬牙:这个夏老二,他是铁了心了,要打死我。打死我,好跟那个破鞋过。那破鞋有爷们儿,还祸害别人家的老爷们儿,真是个破鞋精!

周长花说的破鞋精,就是前院的甄女士,我们叫她甄婶。论起来,她们还有亲戚,是什么拐弯的姑舅嫂之类。甄女士眼睛近视,还不戴眼镜,看人总喜欢近前两步,再两步,然后,几乎是趴到你的脸上,来分辨。这样看女人,看小孩,都没关系,可是看男人,特别是看夏老二这样的男人,几次,呼吸对呼吸的,夏老二就受不了了。周长花所指的奸情,四邻八街都知道。

母亲又说,要不,就跟他甄婶当面唠唠,当面唠透了,也许就好办了。

周长花肿着眼泡儿,猛晃头,那意思,是啥招儿都不行。

坐够了,哭够了,她终是得走。母亲把她送回去,回来跟父亲小声说,像她这样的女人,哪能没男人呢。

周长花也是混血,她高而略耸的鼻梁,是蒙古族式的。两块颧骨,又红又亮。颧骨高,杀人不用刀。鼻子悬陡,女人要起来没够——当地民谚,也是几千年来老百姓火眼金睛的总结。周长花比夏老二小几岁,跟夏老二结婚,一气生了五个儿子,个个相差的梯次,是月经停和始的一个最短循环。孩子们被她省事的叫成了大胖二胖三胖四胖五胖。五胖刚生下,周长花就发现夏老二所谓的上班,是去了他甄婶家。五胖会走路时,夏老二已经公开出入他甄婶家了。然后,就是半夜的一次次打,周长花大冬天的,一次次向外跑。跑了一两年,周长花不再跑了,她经常在冬天的早上,一个人,嘴上涂着用红纸洇红的嘴唇,厚棉袄外套着一件“的确凉”衬衫——那应该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了。红红的小纱巾翘着尾巴,像公鸡大婶——她向南大河进发了。夏天,秋天,春天,均如此。那件心爱的的确凉衬衫,是橙色的,她有时也把两个脸蛋儿染红。整个人像一团火。

有一天,在一个晴好的上午,母亲在园子里摘豆角,周长花趴到栅子空儿,告诉母亲,知道她每天都去南大河干什么吗?她说,去看高傻子。每天都去,看一次高傻子,回来,这心里,又能吃下饭,又能睡一个囫囵觉儿。

高傻子,不是看瓜地的那个光棍儿吗?没爹没娘,傻心眼儿只长了一个,谁敢偷瓜,他逮着,小命都不保。高傻子身体壮,跑得快,又不循私,河南岸那片地交给他,大家放心。

周长花说,每次夏老二问她,上哪儿了,她都说去大地了。大地,就是高傻子看瓜的南大河。

南大河,也是呼兰河。南岸,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土地,当地人叫它“大地”。每年夏天,生产队在那里种有玉米,香瓜,和各种时令蔬菜,怕被家畜祸害,也怕被人偷。社员本身来看地,挡不住的监守自盗。后来,雇了高傻子,说雇也不准,是不用付给高傻子工钱的,只要管他的吃喝。住处,就是那个冬夏都铺草的窝棚。窝棚极高,四根杆子戳起来,架起一个小楼样的木屋。林区,红松板子可劲用,夏天的时候,高傻子坐在板铺上,悠着两条壮硕的长腿,天热,啥也不穿。周长花来了,看个够。冬天,窝棚里铺上靰拉草,仅有的一身衣裳,长了虱子,高傻子依然光着,趴在板铺上捉虱子。周长花来了,有时也帮他一起捉。高傻子不害羞,一览无余的展晾,抚慰了周长花寂寞荒凉的情感。秋天,高傻子晒老阳;春天,高傻子面对绿油油的大地,周长花面对他,醉心其中。

有好多次,即使是大雾的早晨,周长花也依然是那个打扮,小红纱巾翘翘的,暄胖的身体走路一摇一摆,向南大河进发了。河水冻了冰,她可以抄近路。天寒地冻,可她的心里一团火。眼神像新娘。让那些早晨拾粪的,喂猪的,还有出来倒尿罐的妇人,啧啧:阴(淫)疯子,又看傻子去了,疯得没治。

其实周长花的疾病,叫淫疯、花痴,都不尽准确。她更接近的心理隐疾,应该是“窥视癖”,她是在窥视高傻子的日子里,得到了心情的缓解,解除了焦虑。和人们一直叫流氓的“暴露癖”,或许是一对。

后来,还发生了一次在夏老二家里,甄女士打上门来,她一直追问夏老二,让他当面讲清楚,到底跟她有没有关系,凭什么四邻八街的都戳她的脊梁骨?(言下之意,是周长花这样散布,对她不公),如果夏老二不说清楚,她就不走了,就躺到他们家的炕头上,不能白背这个黑锅。

那是一个春天,阳光明媚,好像还是星期天,因为各家的小孩子,都没上学。我当然也站在院子里,我们看露天电影一样,看着夏家的院儿里,上演男女拖拽大戏。甄女士一遍遍的躺到他们家炕上,夏老二就一次次的,扯着她的一条腿,倒拖着,从炕上拖到地上,再拖到屋门口,再拖到大门外。院脖儿很长,拖拽的高潮主要是院脖儿这一段——甄女士被拖第三遍的时候,袜子掉了,她的脚丫,就握在夏老二的手里。外裤也没了,只剩下粉色的晴纶秋裤。上衣,一遍遍的随着泥土卷起来,露出了白腰,白肚皮儿——夏老二把她拖到大门外,撂下,就自己向屋里走。甄女士站起来,抚捋抚捋后脑勺上的草棍儿,拍拍屁股上的灰,虽然鞋都没有,一只脚上还缺了袜子,她扭嗒扭嗒,就又跟了进来,咕咚,再躺到炕上。夏老二不嫌烦,他笑嗬嗬,再一次重复刚才。最后一次,他是抓着她的头发,一把头发,像拽着一缕萝卜缨子,倒提着,向外拖。周长花始终不吭声,跟外人一样。我们小孩子觉得拽头发,那得多疼多恐怖啊。可是母亲说,你看那女的美的,这么多人看,可把她美坏了。

年少的我,不能理解,一个被拖到地上的女人,有什么可美的呢?现在,经历了人世几十载春秋,恍然明白甄氏确实是挺美的,她公然,跑到一个女人的家,然后,那女人的丈夫当着大家的面,众目睽睽,不分你我,像拖自家老婆一样,数遍拖拽她。而周长花,这个货真价实的老婆,并没有这个待遇,成了旁观者。她甄氏,焉能不美?

女人被冷而成花痴,而得心理疾病,后来,在城里,我还见过一个。她是大学生,有文化。丈夫初时还好,一年后,有了孩子,他们的日子,就冷了。冷淡的原因,女人也应负有一部分责任。开始时,男人越怠惰,女人越发疯,越疯越泼,越泼男人越冷。大吼大叫,只能使男人眼珠都不转给她了。沙发上看电视,男人坐着,女人也坐下,男人会起身离开,到另一个单只的沙发上坐。

几年下来,她走形了,变样了,看人的眼神,精神病一样贼亮,发着通了电一样的光芒。家里有男人,完全等同于没有,不,比没有更让人受折磨。这个女人,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她也解决不了上帝造人时留下的恶意一笔。满天下,满世界,这个女人不再是周长花,她没有大野地里的高傻子可看。在她身边,渐渐的,是下岗的,打麻将度日的,混吃等死的……饶是这样,在她眼里,他们也都高傻子般可爱,她离不开他们了。

自家男人,不打不骂不离,影子一样。女人是提早进入更年期了。

生活真的太残酷了,几年不见,当我再见到她时,她的眼神,不那么亮了,如祥林嫂,间或一轮。对男人,无论是亲戚,朋友,或姐妹的丈夫,都像当年的老大娘对待八路军,格外亲。那神态,也近似痴了,女人面前,她没什么话。只要是男的,滔滔不绝,看谁,都傻笑。端水,递吃喝,抱住男人的胳膊往手里猛塞,待亲儿子一样。她下岗已经多年,手中无分文,但好吃好喝,从不心疼。

客人沙发上坐,她也坐。

客人桌上喝,她也喝。

客人抽烟,她也抽。

无药可救。

……女人有了这般下场,怨谁呢?当年的周长花,和这个城里女人,每每想她们,我都心疼。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毁了。无论多少原因,有一点可以肯定,幸福的家庭,女人不会这样,女人不会得这种病。可悲的是,幸福的家庭太少太少,男人不男,女人一般会渐次得上这样几种疾病:抑郁,神经,呆傻,偏执,女汉子,女强人,及至花痴,窥视癖……

离开故乡二十多年了,听说,周长花还活着。年老的她,不再去大地,高傻子已经在某一个冬天冻死了。周长花经年累月,在院子里为夏老二养猪。夏老二是酒糟厂的头目,家里有无尽的饲料。周长花一年四季,和猪们打交道。喂出栏一批,给儿子娶一房媳妇。五胖都结婚了,她依然在养。夏天,她就和猪们坐在院子里,为它们捉虱子。冬天,则为它们铺上柔软暖和的靰拉草,防寒……邻居们说,她是把这些猪,当高傻子侍候了。

城里的那个女人,也一天一天的活着。她现在,养了一条狗,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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