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24】了了:讀伊絲塔《飛羽集》

20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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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篇書評24】了了:讀伊絲塔《飛羽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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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課堂上利用此篇書評撰寫,與學生分享創作的形式與內容的關係)

 陳伯軒

這是一本「習作」,這樣說並沒有任何的輕蔑或不敬。可能以往我們這樣稱指自己的作品時,是一種客氣的謙辭,另一方面也或許保留著對往後創作的更多的期待。但若以「習作」來稱呼伊絲塔的散文集《飛羽集》,卻是再恰當不過了。《說文解字》載明:習者,鳥數飛也。稱《飛羽集》為「習作」,彷彿很能點出這本散文集的主題趣味--記載著各式鳥羽的收藏誌。

以收藏品作為創作的主題,當然並不是什麼新鮮的手法。但伊絲塔從鳥羽出發,一開始的立意便有化腐朽為神奇之功。全書以主題式系列散文的方式呈顯,在十三篇散文中,除了提及許多不同的禽鳥並加以介紹之外,她似乎並不徘徊於題材的奇異或鋪採摛文的匠心。作者對於鳥羽的珍愛,以及許多親臨現場的觀察、體認,那不只是單純在案前逡巡瀏覽就能夠得到的豐碩成果。

作為一本散文集,《飛羽集》迤邐鋪排,又像是十三則不相屬的成長紀事。在豐厚斑斕的羽翼之下,作者鋪墊的是自己身為女性,在成長歲月中所面臨的價值框限。特別是她在自序〈惜羽之人〉點明:「回頭再看,這是我自己首次寫收藏之書,也是第一次與身為女性的自己和解、尋找最初的母親,與過去那個曾在北城長大的少女和解。」(頁4)作者既已明白提示了明確的脈絡,的確在閱讀《飛羽集》時,讀者便很難迴避於這條有心抽繹出來的線索。

這不絕如縷貫穿全書的「女聲」,最令人讚嘆的在於伊絲塔拈出了一個詞彙:了。在〈八哥記事本〉中,作者描述偶然圈養了闖入家中的小山豬,最後山豬卻難違命運被家人送給了原住民朋友。「在家只是食了米」,母親的這一句話,很自然地逗連到重男輕女的長輩對於女兒的評價:「彷彿妳書讀得愈高,『了』的程度愈嚴重。」(頁154)

我們至此才驚覺,原來「了」的消解意義十分強大--無論是作為「結束」、「完成」,或是作為閩南語中的「浪費」、「枉費」。更有玄機的在於,若有心複沓,變成「了了」,意義卻大不相同。

了了,最直觀的聯想首推「聰明了得」的意涵,這也確實是我乍讀《飛羽集》最深刻的印象。作者博學多聞,對中西方與鳥有關的典故詩文,如數家珍。對於禽鳥的觀察入微透徹,也造就了她的描寫相當細膩靈動,這在集中的諸多文章隨處可見。了了,也有「分明清楚」的意思。以此而言,倒是更顯得伊絲塔作為珍愛鳥羽的收藏家,與一般讀者的眼光當然不同。置身事外者,也許羽毛就是羽毛,然而伊絲塔可以仔細辨析、實驗、描繪、說明。了了分明,常常是我們在看待一件事物時,顯現了與眾不同的獨到眼光。那是一種游目於萬殊之後而產生的一種細緻的審美品味。

比較可惜的是,聰明的了了與分明的了了,似乎也都成了為本書留下了不少生硬的痕跡與清晰的縫隙。原本,全書以第二人稱「妳」作為自我的指稱,一方面像是在與自己對話,也推撥出了足夠的距離,使私密的情感不再那麼熨貼。但這好不容易營造出來足以迴旋喘息的空間,卻被過多的資料與文獻壅塞了。儘管作者在〈捕夢網〉自言:「雖然妳也閱讀、參考不少鳥類與鳥羽的科普書籍,總是很小心謹慎地引用,不想讓這本書成為科普讀物。」(頁254)實際上,面對文史資料時終究還是少了幾分割捨,更多的是兀兀以求的引譬連類。

此中最讓讀者感到疑惑的恐怕是,當伊絲塔墊藏了一條母女相處的故事脈絡,在那個以「了」作為女性受到賤斥的社會情境下,《飛羽集》卻處處以性別作為區別,分判女性與男性的差異。也許她想要標舉女性獨特的情感樣態,或者她要彰顯的是身為女性的自我審美視野。但如此分擘,難道不會更深刻地捲入了本質論的性別政治框架嗎?

或許就一本散文集而言,這樣的評論稍微嚴格了點。依我推想,之所以無法面面俱到,乃是源於伊絲塔的企圖心太大。儘管全書的主題是鳥羽,她卻要勾連出母女的情感、身為女性的遭遇,又得同時將繁多的典故與知識素材編織其中,而顯然並不是所有的線索都適合擰成一股。何況,在〈惜羽之人〉與全書最末的〈捕夢網〉又有不少的「夫子自道」,當讀者順著這樣的期待或暗示展讀時,難免覺得一切被填補得太滿,少了點留白,也少了點消融與和諧。當然,這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正如作者編織捕夢網時的感悟,「一體和諧是最難的,每根飛羽所交織的色彩共鳴,得如合唱優雅。」(頁251)

知識可以協助審美,但也有可能妨礙審美。作為一本既抒情記事又充滿知識素材的散文集,或許就像是「了了」這個詞一樣--當我們抽離的客觀知識上的訓詁詞義,反而可以有更多的想像--那是一對蘊風的鳥翅,在一次又一次的「習作」之中,總有一天能高飛翱翔。

--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第363期 (2019年9月),頁10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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