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18首瘂弦「經典」詩作。--《風華--瘂弦經典詩歌賞析》

2019/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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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18首瘂弦「經典」詩作。--《風華--瘂弦經典詩歌賞析》

【時代風華,經典重讀】
作者白靈是詩人,也是詩評名家。全書以11篇詩歌賞析,導讀瘂弦18首經典詩作,為讀者精闢解析「瘂弦詩風」的影響和魅力。

  宣統那年的風吹著
  吹著那串紅玉米

瘂弦是天才型的詩人,其詩作分「野荸薺時期」(1953—1958)、「深淵時期」(1957—1959)和「如歌時期」(1960─1965),他在詩創作上的成就與影響,可歸納為:音樂性的旋律感、語言意象的名句營造、戲劇呈現躍然紙上、靈巧運用工商業詞彙使內容現代化、豐富多元的形式編排、多元的風格變化反映詩人不同階段的人生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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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詩歌│紅玉米

宣統那年的風吹著
吹著那串紅玉米

它就在屋簷下
掛著
好像整個北方
整個北方的憂鬱
都掛在那兒
猶似一些翹課的下午
雪使私塾先生的戒尺冷了
表姊的驢兒就拴在桑樹下面

猶似哨吶吹起
道士們喃喃著
祖父的亡靈到京城去還沒有回來

猶似叫哥哥的葫盧兒藏在棉袍裡
一點點淒涼,一點點溫暖
以及銅環滾過崗子
遙見外婆家的蕎麥田
便哭了

就是那種紅玉米
掛著,久久地
在屋簷底下
宣統那年的風吹著

你們永不懂得
那樣的紅玉米
它掛在那兒的姿態
和它的顏色
我底南方出生的女兒也不懂得
凡爾哈侖也不懂得

猶似現在
我已老邁
在記憶的屋簷下
紅玉米掛著
一九五八年的風吹著
紅玉米掛著


【賞析】憂傷甜美的鄉愁

離鄉背井或許不是多麼悲傷的事,對一個少年人來說,或許還帶有一種「割斷臍帶」、「尋求獨立」、「認識世界」的既好奇又興奮的況味。瘂弦是河南南陽人,十七歲(一九四九年)逃難到了湖南零陵,就在那裡從軍,其後隨著軍隊至廣州,然後坐惠民輪到臺灣。這之前,在老家,他沒看過火車,沒見過可以「扭耳朵」的燈泡。這番輾轉至臺,路上什麼都見到了,逃難、戰爭、饑民、死亡,一切的慌亂。等到大致穩定下來後,難免午夜夢回,本來「什麼都沒有」的老家反而從經驗的最底層浮出在所有記憶之上,成了最鮮明的畫面。家鄉裡的情節和人物,影片似的在腦中的螢幕上一遍又一遍地放映、倒帶、又放映,直到它們像烙印般燙上了心底那塊肉,燙出了眼淚為止。而這就是鄉愁。它們是吐也吐不盡的蠶絲,纏住他們的青年、壯年、中年,非得等到他們的鬢毛被歲月催白,既高興又傷心地回到老家探親。這樣的鄉愁竟然是無力可阻擋,沒法子伸手叫它暫停的。一九五七年,瘂弦離鄉八年之後,寫下了這首〈紅玉米〉。借著「紅玉米」的象徵和一位近六十歲老人的口吻,暫時舒解他的懷鄉之病。
鄉愁代表時空的隔離,瘂弦在這首詩中找到了兩個象徵物來分別代表「時」與「空」,詩的起首就說:

  宣統那年的風吹著(代表時間的隔離)
  吹著那串紅玉米(代表空間的隔離)

整首詩中代表空間隔離的「紅玉米」(如今僅在記憶中)重複了五次,代表時間隔離的「那年的風吹著」(宣統或一九五八年)重複了三次,前者是作者實見的,後者是作者虛擬的(將自己擬為老人,再回憶宣統那年),作者的鄉愁便借助著這種「時」與「空」的遙遠隔離,使主觀無法排解的情感獲得投射、暫代,便可把自己隱藏保護起來。這種主觀感情因投射於客觀景物而獲得轉移或舒解,美學上即所謂「移情作用」。讀者讀詩時得到的印象好像是說:是紅玉米像鄉愁般掛在那裡,不是「我」的鄉愁掛在那裡;是詩中的老人在懷鄉, 不是「年輕的我」在懷鄉。此種將描寫的物件推離自己使生美感,即所謂「美感的距離」。於是讀者的鄉思之病也同樣有了這層距離上的保護膜,因而容易沉浸入詩裡舒緩悠遠的氣氛中而渾然不覺。
作者選擇「宣統那年」為詩中懷鄉時間的起點顯然有其目的:第一,作者寫此詩那年才廿五歲,離鄉八年,這樣年輕的鄉愁容易陷入「強說愁」的境地。把時間推得更遠,讓說話的「我」成為老人而不是自已,較具說服力,而且戴了「面具」說話,富有戲劇扮演的效果。第二,宣統那年,不明說哪一年,而宣統總共也只三年,是那三年的哪一年,其實都一樣,反正是改朝換代的關鍵時刻。這之後,歷經軍閥割據、北伐、抗戰、國共內戰,始終動亂不安,而這不安的究竟是改朝換代的必然還是偶然,很難論斷。但「宣統那年」(就是宣統三年)的的確確就是這一連串不安的「起點」,也是老人乃至時代悲劇的起點。第三,以宣統那年為所有不安的起點,可方便老人作一生的回憶,使這之後整個中國不安的結果有聯繫性。所有老百姓幾乎都因此不安而受到大大小小的牽累,比如說詩第三節說「祖父的亡靈到京城去還沒有回來」,第六節說「我底南方出生的女兒也不懂得」等,其實都與這一連串的不安與動亂有關。「京城」正是不安的中心,祖父死在那裡,自然亡靈一時之間不易迎回。「南方出生」是流動不安造成遷徙的結果―逃難下的結晶。第四,最悲慘的是,這不安從「宣統那年」(比如一九一○年)持續到一九五八年還未結束,詩中的老人仍未得回鄉。詩的末尾說:「在記憶的屋簷下/紅玉米掛著/一九五八年的風吹著/紅玉米掛著。」表示時空隔離近半個世紀,老人仍離鄉在外,只能靠回憶度日。從童年離家,漂泊近五十年,已是六十歲上下的老人了,這等悲劇不僅是詩中老人他個人的,作者個人的,也是時代的。老人的遭遇正說明了中國人從老至少普遍皆然的痛苦―他們都懷著或長或短、或遠或近、或大或小的鄉愁。這樣的詩似寫小我,實寫大我,其易搏取讀者極大的同情和讚賞,自非偶然。
另外,作者以「紅玉米」代表鄉愁的空間隔離,是一非常智慧的選擇,可從三方面來看:第一,就玉米本身的歷史文化意義而言,玉米(corn)又稱玉蜀黍(maize)、包穀, 臺灣話叫番麥,為一年生穀類植物,起源於北、中、南美洲。在拉丁美洲,玉米廣泛用做不發酵的玉米餅,美國各地則將之做成煮或烤的玉米棒子、奶油玉米片、玉米糝、玉米布丁、玉米糊、玉米粥、玉米肉餅、爆玉米花、糕餅等,它也是工業酒精和燒酒的主要原料。玉米可說是分佈最廣泛的糧食作物之一,種植面積僅次於小麥,美國年產量占全世界第一位, 中國占第二位。因有了玉米,玉米經風乾可長久儲藏作為食糧,人們便可將多餘時間作其他文化休閒用途,「玉米文化」(corn civilization)的名詞也如此產生,甚至在北美洲與墨西哥有「玉米母親」(corn mother)創造了玉米的神話傳說。穀物與文化扯上關係,也只玉米一種而已。這些都說明玉米在農業社會及文化意義上的重要性。第二,就玉米作為空間符號的妥切性而言,作者不選擇其他穀物,如小麥、高粱、芋頭等,主要的原因還在於它在儲存過程中可以懸掛,與記憶懸在腦中相似,而由渾胖到風乾,出入的農人都易注意到它。其乾縮過程,顏色會越來越深,也很像記憶中的景物經過時空的隔離會有減略遺忘一樣,但再長久也不易消去。且題目「紅玉米」的「紅」有濃郁色澤,比普通黃玉米讓人印象更深,兼有鮮紅、血腥、會變色(儲存後)等聯想。因此以「紅玉米」作為會變化的空間符號,不論在色彩、味覺、形狀、空間位置等等,均比其他穀物優越。第三,就紅玉米作為情感的象徵來看,於此詩有兩層喻意,第一層對個人而言,它是故鄉景物的縮寫,代表屋簷之下發生過的一切,是鄉愁懸在腦中的情感象徵物;第二層就廣大的空間而言,此處它也是「整個北方的憂鬱」的縮寫,此「憂鬱」指出很多人的命運都有不幸的變化,是普遍性的。而「憂鬱」並非「鄉愁」必然的現象,因為紅玉米及其代表的世界並不輕易改變,是外面的「宣統那年的風吹著」,吹到裡面,「吹著那串紅玉米」(這裡「吹著」二字很重要)。紅玉米的世界是因「被吹著」才有了變化,否則鄉愁不該是憂鬱的,是時代迫使所有北方產生震動,「時間」迫使「空間」改變,是「時」與「空」有了交叉,產生衝突,整個北方的「空間」才「憂鬱」起來的。
如此一來,我們把鄉愁已看成兩個層次:「自然的鄉愁」(可回可不回)與「非自然的鄉愁」(回不去)。前者出於自然的意志,後者出於非自然的意志。前者有家則可回,後者有家也回不得。前者常是個人的,後者常是整批人。前者可以是甜的美的,只是淡淡的哀愁,後者咀嚼太久,到後來可能就是苦的、憂鬱的、憂心如焚的。前者發生在和平時期,後者發生在時代引燃悲劇時。詩中的老人半世紀間幾乎漂泊不定,被宣統那年的風及以後的風吹得到處跑,本來以為家鄉景物只是自然的、短暫的鄉愁,像紅玉米掛著,沒想到這一掛就久久地成了「永遠的鄉愁」、「非自然的鄉愁」、「憂鬱的鄉愁」。詩中老人想起的有三種景物,連用三次「猶似」引出,以代表「北方的憂鬱」之具體內容。
全詩架構非常清晰,起先彷彿可見一位歷經苦難的老人叼著煙斗坐著開講,詩的推展像運作著電影鏡頭,第一節從大時代的混亂開始(遠鏡頭,比如革命場面),吹到代表空間的老家(鏡頭拉近到特定場面),故事從北方的一根紅玉米講起(特寫鏡頭),形狀在變, 顏色在變,瑟縮著掛著,在屋簷下(鏡頭不變,玉米隨時間在變),而整個北方也瑟縮著憂鬱著(類比或蒙太奇鏡頭,人事皆非場面,以上是第二節),此後第三、四、五節鏡頭慢慢「淡入」,推進至屋簷之下發生的一些事情,如童年翹課的情形、家中做法事超度的情形、玩蟈蟈兒的情形、滾銅環到外婆家的情形,鏡頭淒美中有淡淡的哀傷,之後鏡頭從第六節起慢慢「淡出」,拉回到一根紅玉米身上(特寫鏡頭),鏡頭又隨時間推移,由宣統那年(混亂場面)到南方出生的女兒(描述漂泊及女兒出生及成長的場面),最後回到老人講話的神態上(特寫末節)。全詩可說井然有序,除了第六節「凡爾哈侖也不懂得」一句略顯突兀之外(以音節的穩妥性來看,這一句仍有需要)。
〈紅玉米〉寫於一九五七年,與〈山神〉、〈野荸薺〉、〈乞丐〉、〈土地祠〉等有濃厚鄉土味的詩作同一時期,予人的感覺是清新甜美,卻有一種舒緩的憂傷感,讓人沉浸詩中,留連忘返。憂傷是因他寫「非自然的鄉愁」;舒緩的氣氛則來自語言的旋律感。旋律與規律不同,規律是重複性的、一成不變的,旋律則是同中有異、重複中有變化。瘂弦深諳其理,其詩的音樂性極強即是此因,而他的詩作如上舉數詩均是鄉愁的紓解之作,卻毫無濫情之處,又兼具音韻感,乃有了「民謠風格」的美譽。而「音樂感」是他所有詩作的基調,比如〈紅玉米〉這首詩中四小段的同中有異,「它就在屋簷下/掛著/好像整個北方/整個北方的憂鬱/都掛在那兒」,「就是那種紅玉米/掛著,久久地/在詹簷底下」,「那樣的紅玉米/它掛在那兒的姿態/和它的顏色」,「在記憶的屋簷下/紅玉米掛著」,總共十三行,就占了全詩三十四行的三分之一強(此處的一再反覆也暗示老年人的嘮嘮叨叨),餘如「宣統那年的風吹著」,「一九五八年的風吹著」和「猶似」什麼什麼的出現了幾次等等, 就成了他詩之音樂性最底層的基礎,加上長短句恰切的安排,造成節奏的起伏,是他的詩至今廣受讀者喜愛的主因。
其實,這首詩真正成功的原因,還在於他選擇了「紅玉米」當做象徵物,象徵景物的不變和變化,象徵記憶的不變和變化,也象徵人的不變和變化,象徵個人也象徵了時代,象徵了物質層面也象徵了精神層面。讀者透過具體可見、卻又會起微妙變化的一根玉米,一根具「儲存性」、「持久性」、「可變性」三者於一身的實物,看到了一個大時代悲劇的變遷, 也看到了它普遍地燙在許多人身上的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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