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番是條不歸路,充滿艱辛,血淚斑斑。--《落番與軍眷--陸軍副司令黃奕炳的金門故事》

2015/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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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番是條不歸路,充滿艱辛,血淚斑斑。--《落番與軍眷--陸軍副司令黃奕炳的金門故事》

這是一部家庭書寫、家族故事。
本書前半以金門後浦頭黃家的落番故事和家族人物軼事為書寫對象;後半則以軍眷與親子為核心。因為黃家兩代在大時代的巨輪下,一落番營商,一從軍報國,均歷經艱辛,各有所成,值得金門、台灣乃至海外老中青少年一起分享。
金門號稱橋鄉,早期浯洲子弟出洋謀生,就是「落番」,到南洋各地的族親「六亡三在一回頭」,落番是條不歸路,充滿艱辛,血淚斑斑。
金門是冷戰時期東西對抗的熱區,也是國共內戰的反攻跳板和反共前哨。黃家子弟投筆從戎,軍旅生涯苦樂點滴在心,軍眷家庭更夾雜笑聲與淚水,是這一代人共同的記憶和縮影。

 

內容試閱

歸鄉
每個人對久別的故鄉,都有一份最深的摯愛,時時想要「歸鄉」去。「動力火車」一首膾炙人口的歌曲〈艾琳娜〉(諧音:愛人哪),就是描述對故鄉的眷戀,深得我心。
故鄉召喚遊子返鄉,雖然家鄉路迢迢,但回家始終是愉快溫馨的。只是,若當危惙之際,臨終要歸鄉,這條歸鄉路可就舉步維艱,難以輕快成行了。
我曾見過許多金門鄉親,晚年或衰病時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在辭世前能夠回到故鄉,以親炙土地的芳香,和親人團聚,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旅程,了卻心願。於是,常有鄉親臨終或病危卻放棄醫療、儘速尋求各種交通工具,急如星火趕回金門,哀戚上路。
我也曾經陪伴父親走過這麼一趟「歸鄉」路,心情既沉重又慨嘆。
我的父親一如許多金門鄉親,早年就外出謀生,雖然他老人家在臺三十餘年,早已開枝散葉,略有所成,但念及先祖墳塋在金,親族兄弟在金,故舊友朋也都在金,我自忖「落葉歸根」返鄉終老,畢竟還是父親的第一優先選擇。
民國八十三年初,父親因大姊及二哥接連遽逝,精神和體力大受影響,在臺中港心肌梗塞送醫救治。嗣後八十四年農曆年前,經醫生建議,實施心臟血管繞道手術,原本手術極為成功,狀況良好,唯三月初出院,返回永和家中休養,卻感染風寒,造成肺部積水、呼吸困難,四月初乃重回醫院,住進三軍總醫院三十二病房(心臟科加護病房)。此期間,父親病情起起落落,並無明顯好轉,而且為便於餵食和抽痰,四月底又做了氣切,他的心情更為惡劣。因喉嚨無法發聲,父親都以筆寫和手勢與我們及醫生、護士溝通,他在筆談時並不關心自己的病情,反而在病床上最常寫的是「返金」二字。我們和護理人員安慰他,只要靜養一定可以康復,他總是用力搖頭,以手指著「返金」的紙條,一副「你們不懂我的心」,生氣又無奈的神情。記得有一次,大嫂與二嫂特別由金門、梧棲遠道來看他,他仍然寫著「回金門」的字句,兩位嫂嫂極力安撫,並祝他早日恢復健康回家,不料他竟憤怒的在紙張上寫「番鴨」二字,意思是:你們真是不瞭解我的想法啊!
父親住院期間,由於家族成員大多住在金門,部分家人散居臺北臺中,且各有工作,所以當時在醫院加護病房留守的任務,便由在臺北的我、侄子獻煜與堂妹彩雲輪流擔任,我當時正在三軍大學戰爭學院受訓,故以輪值夜間為主,大哥、三叔、四叔以及其他親人則「值日班」,或利用假日與不定時來幫忙照料。
時至六月上旬,父親的病況急轉直下,他昏睡的時間多、清醒時間少,醒來時比手畫腳,因幻聽與幻覺,在紙張上所寫內容凌亂,雖已無法清晰辨識,但我們都明白他想說些什麼。對於他的病情,我們雖然有最壞的打算,但並未放棄任何希望與努力,因此,一直處在父親渴望返鄉的期待,以及家族祈求奇蹟出現的矛盾與拔河之中,難以下定決心。
六月十七日官校校慶翌日,也是我戰爭學院畢業的日子。畢業典禮進行當中,我腰間的B B Call不斷地振動,用眼睛餘光看到訊息是:「三二一一九」,那是我和侄子、堂妹約定「父親病危」的通報。典禮結束,等不及向老師及同學道別,拎著行囊,我急忙跳上計程車趕往三總,跑進三十二病房,護理長告訴我:「你父親的血指數不斷下降,如果不做任何處理,他即將在四個小時內過世。」我反問她:「假如做了適當處理,生命跡象可以支撐多久?」她的答案是:大約八個小時。經短暫考慮,我下定決心:幫助父親完成歸鄉的心願,讓他在生前回到摯愛的家鄉!
臺灣金門海峽遙隔,八個小時內要將父親送回故鄉,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我想:還沒有做,怎麼知道不可能?略經規劃,我首先到父親的病榻前,把他搖醒,堅定的告訴他:「爸!我要送您回金門,您一定要忍耐、堅強。」聽我講完話,父親的眼神,出現許久以來所沒有的喜悅和光澤。隨後,我到醫護站,拜託醫院實施緊急處理,打強心針,並協助在場的三叔及堂妹,幫忙父親換衣服,作好返鄉的準備。再到病房外打電話,請內人儘速提款送來備用,請大哥趕到臺灣並稟報家鄉的長輩、族親,完成相關迎接事宜,接著再連繫到機場的救護車、特別護士,以及返金的民航專機。一連串的緊密安排,環環相扣,許多不可知的因素摻雜其中,父親即將逝去,我卻不敢流淚,不能痛哭,我告訴自己不能自亂陣腳,我無暇拭淚悲慟,只有來回奔走,力圖鎮定,祈求老天爺幫助父親,好好送他一程罷了。
歸鄉路迢迢,訂定返回金門的專機,是一項最困難而難以掌握的工作,在醫院打了無數通電話,沒有一家航空公司能給予肯定答案。時間急迫,我將醫院的工作先交給內人素真、三叔及堂妹,便親自帶著二十萬元的現款預付飛機租金,趕赴松山機場航廈,一家一家公司的詢問,洽詢兼懇求,不斷拜託,最後只有國華航空一架尼爾二○○○,準備飛媽祖北竿,因當地天候不佳,正在待命,或許有機會吧。公司允諾:如北竿機場繼續關場到下午一點,便將飛機租給我。非常幸運,過了下午一點,我租到了這架飛機,國華公司並且很熱心幫我們申請了松山和尚義兩個機場的起降手續。
下午三點多,父親從三總搭救護車到松山機場,返鄉專機終於順利起飛,但螺旋槳飛機速度很慢,加以沒有空調,也不能攜帶氧氣筒,隨行的特別護士既要操作手動呼吸器,又要定時打強心針,滿頭大汗,渾身都濕透了。我坐在父親的擔架旁,不斷幫他打氣加油,從父親睜大的雙眼,以及扭曲的臉部肌肉、急促的呼吸,我知道他正以最大的意志和努力,硬撐著,拚一口氣,要回家,一步一步捱著,飛回家鄉!
接近傍晚,飛機平順降落在金門尚義機場,金沙消防隊的救護車已經在跑道頭等著。我附在父親的耳朵邊,輕聲告訴他:「爸!金門到了!但您還要撐住,我們要回後浦頭老雙落!」當花崗石醫院的醫生,將呼吸蜂鳴器裝在父親的氣切上,聽著那恢復平緩、均勻的呼吸,我知道父親歸鄉的願望已經不遠。(金門民俗,客死異鄉者只能在村外舉喪,因以往曾發生非常嚴重的傳染病,故而在外亡故者,一律不得進入村莊。父親裝上呼吸蜂鳴器,用意即在證明他是活著回到家門,得稱壽終正寢。)
救護車響著警報器,緩緩進入榮湖畔的老家,三姑、叔嬸、族人、宗親,以及父親的好友們,都已經在場等候多時。當擔架抬下車,姑媽一聲聲的哭號,劃過汶浦水岸的長空:「歲仔!到咱家了!」登時父親的呼吸轉為急促,但臉部表情已經明顯慢慢放鬆,我想他應該是知道:魂牽夢縈的家到了!終於回到家了!
父親去世至今二十年了,二十年來我無刻或忘與父親同機返鄉的那段「歸鄉」路,那是我與父親最親近的一段航程,也是一段最哀傷卻又了無遺憾的路程。我相信父親對這段「歸鄉」旅途的安排,也應該是心無罣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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