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臺灣名導潘壘的小說著作。--《尋夢者》

2015/9/7  
  
本站分類:創作

邵氏臺灣名導潘壘的小說著作。--《尋夢者》

不得志的副導演黎牧,窮得以「魏勒潛」筆名寫黃色小說的作家麥高,以及經商失敗只能做跑街的錢通,三個同學為追求各自的夢想,在一次偶然下,決定以一種投機的手段,不花一毛本錢而拍一齣最賺錢的電影。在選秀會上,出現了一位身世神秘的女主角,五傑影業公司的首部作品即將面世──

 

內容試閱



枯樹的剪影像童話裏的女巫,佇立在夜的荒原;右邊,是陰森而錯雜的墳場;霧,迷漫著,有詭異的光的投影。她穿著輕薄的紗衣,用一種慌亂的步子向前奔跑,冷風掀起了她的裙裾,當他要想轉身而不意被一株矮樹絆倒時,一個暴怒的聲音在這邊吼起來。
「Cut!Cut!」導演像一頭餓狼似的,陡然從他的那張大帆布椅上跳起來,忿忿地向那位顯然也被激惱了的女主角走過去。他指著剛才她跌倒的地方,氣勢汹汹地喊道:
「妳是怎麼跌的?妳跌過跤沒有?」
假如照她以往的脾氣,這場衝突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現在,她只是冷冷的衝著這位導演笑了,然後轉過身去,讓小李替她將那件時下最流行的玫瑰紅色寬領大衣披起來。小李是那種有多方面才能和興趣的男人,目前是這位新崛起的女明星的秘書。每日除了回覆影迷信和寫宣傳文章之外,還要兼管一切雜務。現在,他敏捷地點起兩枝香烟,然後送一枝到她的嘴上。
情勢的突然轉變,使這位有意挑釁的導演微微感到失望,他反而尷尬起來。他站著,緊緊的揑著手上那本被紅藍鉛筆畫得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明白的劇本。攝影棚內的空氣像是驟然凝固了起來似的,只有佈景架上一盞有毛病的聚光燈發出輕微的吱吱聲。頓了頓,他猛然扭過身來,高聲嚷道:
「放學!」說著,他昂然過去拉開那扇活動大門,走出攝影棚。
外面,天色微微透亮了。用濕草燃燒而製造出來的煙霧沿著大門的狹縫鑽出去。
「關燈!」燈光師習慣地揮揮手,向站在電閘旁邊的助手命令著。然後使性地摜下手上的紗網。
棚內跟著暗下來,只剩下棚頂中央的一盞大罩燈。
現在,為了不甘示弱,女主角哼了一下,隨手扔掉那支才吸上兩口的香煙。
「我才不急呢!反正已經折騰那麼久了,還在乎這一兩天!」她提高嗓門說:「小李,咱們走!」
她這一嚷,其餘的人也忍不住咕嚕起來了。劇務眼看事態嚴重,連忙過去攔住要走的人,說好說歹要請對方看他的面子,事情讓他去解決。因為這部「流螢曲」已經整整拖了六個月,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被拖得精疲力盡了;而這場夢境卻是最後的一場戲。從昨天的早上開始,已經連續的工作了二十個鐘頭,現在只剩下兩三個鏡頭了,所以,每個人都希望在天亮之前將它趕完,了掉這件事。
為了相同的理由,女主角終於讓步了,但她的條件是只等十分鐘。
「好!我擔保!絕對不超過十分鐘!」劇務委屈求全地打著躬,然後急急忙忙的向黎牧走過來。
「副導演,」他說:「咱們還是去一趟吧?」
從剛才那個鏡頭的第一次NG(重拍)開始,黎牧便坐在棚角的一把矮梯上,靜靜的看著這一幕「戲」。
「這才是真正的戲劇!」他痛心地向自己說。
女主角在那邊又嚷起來了。她批評那位導演是個草包,不學無術,同時發誓以後絕對不演他導的戲。旁邊的工作人員不願意表示意見,因為她的出身並不見得比那位導演高明。
劇務回過頭,繼續低聲懇求道:
「去幫兩句腔吧,只剩下兩三個鏡頭了……」
「你還在乎他再拖一天嗎?」黎牧淡淡地回答。
「可是我們已經答應過廠方,九點鐘以前要把棚讓出來的!」
「他知不知道?」
「怎麼不知道,是他自己答應廠長的。」
「那就是了!」黎牧平靜地說:「你想:他答應下來的,他不急,我們又有甚麼辦法──而且,你應該知道他的狗熊脾氣,要去,你一個人去;要是我去了,事情反而會弄僵的。」
劇務想了想,無可奈何地吁了口氣,轉身走了。
場記小楊挾著他的隨身法寶向黎牧走過來。
「你看會不會來?」他問。
「也許會來,也許不來。」黎牧回答。
「我敢跟你打賭,他不來!」
「可是老趙的嘴,死人也會讓他說話的。」
「情形不同呀,」小楊狡猾地笑笑,「他故意在整她,你還看不出來?假如連跌一跤都那麼認真,NG八次,那麼這部片子就應該重拍了!」發覺對方沒有反應,他索性在旁邊坐下來,接著說:「小藍也不好,她在別人面前損他的話全讓他聽到了──你猜是誰告訴他的?你一定猜不著!」
「我當然猜不著。」
「小李!」
「他?」黎牧本來對於這些閒話是向來沒有興趣的,但這個答案太使他驚訝了。他望望藍依身邊的小李,然後回過頭:「他不是小藍的人嗎?」
「戲就在這裏啦!」小場記眨眨眼,湊過頭去說:「你曉得為甚麼?馬導演答應下一部戲要提拔他,害得這小子這兩天連走路都在端著小生味兒呢!」
「難道小藍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話能夠傳到這邊,也就能夠傳過那邊。你以為她把他當作寶貝呀,還不是暫時墊墊檔,反正她馬上就要去香港了!」
這不就是最好的戲劇嗎?黎牧在心裏想:每個人都是其中的一個角色,大家碰到一起,發生了一些故事:誰出賣了誰,誰和誰吵過架,誰和誰相愛了等到戲完了,人散了,是悲劇?喜劇?鬧劇或者諷刺劇?他們都知道,但都弄不清楚。因為有些人認真,有些人當它是兒戲,有些人卻完全忽略了。正如在這個攝影棚裏所產生的戲劇一樣:倫理、愛情、戰爭、歌唱、儘管各有類型,但都是一樣的;最後,總是隨著人生未完成的那一部份,悄然離開這個地方。也許,他們以後會再走進來,又碰在一起。可是,一切都改變了:好人變成了壞蛋,淫娃變成了節婦;新的環境和事物使他們忘掉了自己……。
黎牧不自覺地笑起來了。他驀然發覺自己以前對於任何事情都太理想,將一切都想得太天真,太美,而現實就是這樣矛盾而不和諧的。
這樣一想,他隨即感到心平氣和起來,那些錯誤都變成必然的了。
推溯得遠一點,他找尋這個夢就是最大的錯誤。要不然他現在可能是一個律師、工程師或者是醫生,但入大學的第二年他便轉了系,專攻美術。他認為自己是一個絕對的唯美主義者,美學是一切藝術的基礎,而我們的第八藝術卻缺乏這種主要的原素。於是,離開了學校之後,他開始向那些發光和色彩斑爛的地方摸索;他參加過劇社,演過戲,當過設計師,在廣告社做過策劃人,終於讓他在五年前跨進了這座「宮殿」的大門,正正式式的成為一個電影工作者。
可是,他很快的便發現理想只是理想而已,他了解愈多,愈感到失望;現實的醜惡傷了他的心,反抗和掙扎使他顯得更加可憐愚昧;他在周圍嗅不到絲毫藝術的氣息,他孤立無援,理想和夢愈來愈離開得更遙遠。
曾經有好幾次,他發誓要放棄掉這個夢想,但他馬上又勸慰自己,讓自己再忍耐一個時期,於是,一次一次的拖下去,他反而感到有點留戀不捨了。
六個月前,他被派到這部戲上來,副導演只是名譽上比較好聽而已,實際上只是一個介乎雜役與傀儡之間的角色;但對於這種工作,他並不陌生,他已經幹過四五部片子了。經驗告訴他,一個好的副導演,就是對一切錯誤都能視若無睹,同時還得緘口不言的人。這點,他在這部片子中完全做到了。
這部片子的開拍就是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而且決定得太草率,沒有充分的籌備;劇本在拍攝中仍在不斷的修改。削趾就履的結果使主題被歪曲了,因此不得不勉強加些生硬的東西進去加以補救,結果弄得不倫不類,非驢非馬。當然,導演事先沒有計劃,亂了章法,這也是原因之一,另外再加上女主角要趕戲,部份佈景和服裝道具也出了問題;還有兩次出外景都碰上大寒流等等不愉快的事,原定六十個工作天卻足足拖了六個月,成績如何便可想而知了。
「反正馬上就完了,」他說:「這次我一定要好好的考慮一下」
「考慮甚麼?」小楊注視著他,奇怪地問。
黎牧掩飾地笑笑。隨口說:
「嗯,考慮要跟你打賭導演來不來?」
場記的神情驟然振作起來。
「你賭他會來?」他接著問。
「嗯,我賭他馬上就要來。」黎牧這樣說,其實他心中毫無把握。
「好吧,我賭他不來──我們賭一包雙喜。」
「一句話!」
黎牧的話猶未完,那位卑屈的劇務老趙和餘怒未消的馬導演卻一前一後的走進攝影棚,比藍依小姐限制的時間超出了五分鐘。
「算我倒霉!」小楊翻翻眼睛,吐了一口氣,然後懶懶散散的向馬導演走過去。
馬導演進來之後,連誰都不屑於望一眼,便一屁股坐在他的大帆布椅上。那個綽號叫做「孫子」的場務老張連忙巴結的獻上一杯熱茶。
女主角撇撇嘴,含著一種比甚麼都快意的輕笑。
「開燈!」馬導演重濁的聲音吼起來了。
因為燈光是早已打好了的,藍依抖下肩頭上的大衣,走到她的位置上去。整個攝影棚跟著沉靜下來。
可是,馬導演始終沒有喊口令。他皺著眉頭,摸著下巴,像是完全忘了這回事兒。那邊,女主角開始有點按捺不住了,她冷得在發抖。為了不甘示弱,她大聲向她的跟班嚷道:
「小李,拿大衣來給我披披!」
小李瞟了馬導演一眼,為難地向她走過去。馬導演盯著他,忽然露出一絲獰惡的笑意。
「老趙,」他向身邊的劇務說:「去請副導演來!」
黎牧吃了一驚,因為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於是他連忙跳下來,向他走過去。
馬導演矯飾地從帆布椅上站起來,將手上的劇本遞給黎牧。
「喏,你來執行!」他用一種陰詐而帶有嘲弄意味的聲音說:「大明星的戲,我導不來!」
黎牧楞著,並沒有去接劇本。因為馬導演這種手法太突然,頓時使他感到手足無措起來。
「別開玩笑了,導演!」他含糊地說。
「誰跟你開玩笑?」馬導演半真半假地嚷道:「喏,拿去──你不是一直想喊喊開麥拉的嗎?」
是的,黎牧很想喊一次「開麥拉」,但始終沒有機會。公司方面曾經有一次考慮讓他執行一部一分鐘長的廣告片,可是後來又告吹了。現在,他猶豫了一下,終於搖了搖頭,因為他已經從對方的神色中窺察到這只是一種姿態──故意捉弄那位女主角的姿態。
「不行,我喊不來!」他笑著說:「只剩下兩三個鏡頭,還是你自己來吧?」
馬導演慢條斯理地清清喉嚨,斜睨著臉色難看的女主角。幸虧她不再做聲,極力抑制著自己;再加上邊上的人幫著打圓場,馬導演才算是收回成命,重新大模大樣地在大帆布椅上坐下來。
為了表示自己的經驗老到,他臨時將原先設計的戲改了;本來女主角要跌倒的,現在他要她一直跑過去。因此,那個跌倒的特寫鏡頭取消了。這就是他的長處,假如他討厭某一個演員,即使那是主角,他也有辦法使對方無從露臉的,除非那是背對鏡頭,或者是焦點之外。
所以,十分鐘不到,「流螢曲」便算是全部殺青了。馬導演照例舉手向全體工作人員致謝。黎牧忽然想起剛才那兩個鏡頭忘了製造煙霧,那堆濕草在導演離開攝影棚之後便熄滅了。
「他不會在乎這一點的,」他安慰自己:「他甚至希望黑房將全部底片冲壞掉呢!」
現在,戲完了,大家連連打著呵欠,困乏地離開攝影棚。外面,天已經亮了,有薄薄的晨霧和早春的輕寒。
馬導演在臨走之前吩咐攝影師馬上將底片送到黑房去,如果沒有毛病便叫老趙去通知廠方拆景;至於剪接工作,他交下來給黎牧負責。
人都走了,黎牧還呆呆的站在攝影棚的大門外。雖然經過一天一夜的工作,他已經感到相當疲乏,但頭腦卻非常清醒;他記起當他第一次走進這座門時的情形。現在回想起來,他覺得很可笑,可是他又不自覺地回身走進攝影棚裏,裏面的燈光全熄滅了,空虛而靜寂。
一種悲哀之感驟然向他襲來,他又感受到那種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激動。
「嘿,黎牧!」
他回轉身,發現剪接師小邵站在門外面,門後的光線使他整個身體變成了一個剪影,他的影子長長的投射在地上。他望著他,突然若有所得地叫起來。
「小邵,你就這樣站著。」他喊道:「別動──千萬別動!」
小邵正要問他,又把話咽住了,因為他看見黎牧已經拿出他的炭筆在紙夾上畫起來了。他這種「毛病」是眾所周知的,碰著的人只好自認倒霉。
對於美術的愛好他是非常固執的他就是那種固執地思想和固執地生活的那種人。他離不開美術,美的東西永遠是和他息息相關的。籬上一朶孤獨的小黃花,參差不齊的陋巷、變幻的晚霞、零亂的線條和光影的組合……等等,都會使他感動。他憎恨那種不在衣服上配顏色的人,他鄙視那種不懂得光明和黑暗同樣是美的人,他厭惡那種不用色澤表示感情的人──而他的感情則是尖銳的,熱時如火,冷時似冰,愛和恨一樣的強烈。
冬天,他穿著一件半長不短的米黃色呢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碎花的棗紅色絲圍巾,頭上斜斜的壓著一頂咖啡色的法國帽;這種打扮使他的身材顯得略為矮了一點,但,這就是他所要求的「味兒」,正如在夏天他總是穿些花色古怪的香港衫一樣,這種趣味永遠不會改變。
愛替別人畫速寫素描,也是他那不變的生活習慣之一。
現在,他很快的便將草稿打好了,他伸開手瞄了瞄。
「對!味兒對了!」他得意地自語道。
小邵打了個呵欠,伸伸懶腰。
「晝好了沒有?」
「好了,快好了!」他用力斜著畫筆在打兩邊的陰影,一邊說:「這張畫我一定送給你──不過你一定要配個畫框將它掛起來。」
「謝謝你,不過我的房間裏連掛一雙襪子的地方都沒有了!」
小邵這句話微微傷了黎牧的自尊心。但他原諒他,因為小邵的女朋友每個月都要送給他一張放大的藝術照,他不得不將它們全都掛起來。
「沒關係,」黎牧說,「等你結了婚,房子大一點的時候再掛好了。」
這張畫終於畫好了,小邵如釋重負地向黎牧走過來,他想看一看。但黎牧已經將紙夾合攏,聲明還有一些地方需要修改,準定明天送給他。
剪接師有點失望,向棚裏望望,他忽然想起來。
「你們甚麼時候完的?」他問。
「剛剛完──幾點鐘了?」
「七點不到。你該回去休息了,你看你的眼睛。」
黎牧點點頭,沉重地吁了口氣。當小邵擺好姿勢,開始打太極拳時,值班的工友從前面屋子的甬道向他們走過來。
「黎先生,你的電話。」
黎牧知道是太太打來的,所以一拿起話筒,他便親暱地叫對方的小名。
「小乖乖,是妳嗎?」
「少肉麻!」他那年青的太太在電話裏問:「我問你,昨晚怎麼不回來?」
「拍通宵呀,太太!」他困難地解釋道。
「通宵?昨天不是在早上開始的嗎?」
黎牧著急起來,因為他這位「娃娃新娘」是出了名的醋罎子,他知道她在想些甚麼了。
「是的,早上開始,」他故意將聲調放慢,讓自己有充分的時間注意話句裏的修辭,「本來在晚上可以完的,誰曉得幾個鏡頭拖了一個晚上,而且……」
「那麼你也要早點通知我呀!害我等門等到天亮!」
他似乎已經隱隱聽到她的哭聲了。
「小乖乖!小乖乖!」他急急地喊著,直至對方用平靜的聲音回答時,他才鬆下一口氣。「好,我賠禮,這怪我不好。」
「哼,幸虧你接著這個電話……。」
「我知道,我也覺得今天我特別走運,要是早走一步,這場官司真是有口難辯了!」
「你當心點好了,萬一有天給我抓到了……」
「小乖乖,妳毛病又來了是不是?」他有點厭煩起來,但接著嘆了口氣,索性不說話。
「你現在可以回來了吧?」
「可以,太太,我正要動身吶!」
「哦,順便把『糯米糕』拖來!」
「拖他幹甚麼?」
「今天是甚麼日子你忘啦?」
他想了想:他記得他們兩個人的生日都在秋天,那麼今天是甚麼日子呢?他知道小乖乖是最講究而且最在乎這種事的,他記得有一年他忘了她的生日,結果她足足生了一個月的氣,沒有好臉色讓他看。於是,他機警地說:
「怎麼會忘呢!」他連忙把話岔開:「不過,在這個時候,麥高這傢伙一定起不來的。」
「不管,就是抬你也得將他抬回來!」還沒讓他接上嘴,對方已經把電話掛斷了。黎牧緩緩的放下話筒,仍然想不起太太所指的是甚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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