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20】弄弄:讀李奕樵《遊戲自黑暗》

2019/3/1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20】弄弄:讀李奕樵《遊戲自黑暗》

 陳伯軒

散文集與短篇小說集在出版時,似乎愈來愈傾向於找出一個議題主軸,以便於無論是在行銷宣傳或是致予讀者鮮明的印象。李奕樵《遊戲自黑暗》直接地抓出了以「遊戲」作為標籤,連貫了各篇題材甚至是技巧形式。然而收錄的八篇小說,顯示了一個新銳作家在創作上的各種嘗試與探索,對於普通讀者而言,若非以「遊戲」作為先入為主的視野框架,恐怕不容易找出跨越不同文本之間共有的情感特質或主題。

〈兩棲作戰太空鼠〉作為全卷開篇,可能是全書當中對於「遊戲」的概念與寫實敘述貼合的最緊密又平實的。文章敘述軍艦上的部隊產生的軍中霸凌事件,在這個圈禁封閉的小社會中,自有其規矩與紀律。故事從殘害動物開始步步逼近:安全士官以電擊棒擊斃小狗、弟兄用剪刀剪下老鼠頭、甚或敘事者用十字鎬無心地敲斷一隻蟾蜍的後腿......,所有的生靈在這個環境中,似乎都降格為一種「玩具」。乃至於學長對待學弟也是如此:原來,學長們組了賭局,要求敘述者必須幫忙另一位弟兄蛋皮人「射一發」。面對這樣的性霸凌,進退兩難。如同鄰床的學長的警告,答應的話從此就變成了玩具,不答應的話則用各種方式「努力開發你做為玩具的各種可能性。」

「遊戲」這個概念本身充滿了歧異性,李奕樵也確實注意到了:

 我說,要開始遊戲了。--當然,對那時的我來說遊戲早就無所不在了。原諒我用這麼容易讓你迷惑的方式來述說,但對我來說很難避免,畢竟在我的語言裡是有更多詞來描述你們統一混稱為遊戲的許多不同概念的。啊,也許我是該悲傷或者沮喪。那些你們都稱為遊戲的東西明明就完全不一樣啊?對不起,我的臉好像也很難呈現情緒。(〈遊戲自黑暗〉)

有多少人想給與「遊戲」一個本質上定義,卻都不見得能夠畢竟其功。我倒是覺得,以其曖昧含混而言,在中文詞彙當中最能夠與之相當者,便是「戲弄」的「弄」。

根據《教育部國語辭典》對「弄」的解釋之一:遊戲、耍弄。在這個脈絡下,軍中的「霸凌」之成為「遊戲」,從來就不是一種天真無邪、追求無目的性趣味的審美活動,那就是一種戲耍與嘲弄。譬如〈遊戲自黑暗〉不避諱地寫出群我間的暴虐:以機率性的條件互賞巴掌、互捏臉頰直至對方無法承受、有規則的拳鬥、無規則的死鬥、再到多對一的狩獵……。

只是暴力凌虐亦無法填充「弄」的全部意義。「弄」的意義之二在於:姦污、淫亂。除了前述「你可以讓他射一發嗎?」、〈遊戲自黑暗〉提及的「可以數我(你)的頭髮(膝蓋/陰唇/陰囊/肛門皺褶)嗎?」在〈無君無父的城邦〉那位不太像男生的「我」,在戴上假髮穿上裙子後,卻被歹徒擄走侵害,亦是類似的情節。對於故事中的「我」而言,生命充滿了神諭,早在出生前即被預言為女性,於是只能讓孿生姊姊藉由扮演的方式寄生在自己的體內。而這恰恰又回應了「弄」的另一層涵義:妝飾、扮演。

「遊戲」與「弄」,是如此貼合的緊密的概念。他們同樣歧異多元,也都共有極為嚴肅與極為消遣的意義張力。《國語辭典》的「弄」還可同時具備著「把玩」與「從事」的不同價值。而這正是〈Shell〉這一篇,以電玩遊戲當作題材的小說所能隱約囊括的兩種向度:遊戲只是一場遊戲,或遊戲是一種志業。當然〈Shell〉的主軸,以敘事者及家教學生對於電腦指令的探究寫起,也不乏彼此相互扮演的味道在其中。

其實最大的扮演者,還是作者本人。根據《教育部國語辭典》對「弄」的再一個解釋:修飾。《遊戲自黑暗》創造出了許多令讀者不容易透視的演出,這確保了這樣的敘事技巧與安排成為一種「遊戲」。

對於創作而言,這樣的技術調度當然是一種嘗試或實驗,彷彿不斷地在測試其語意傳遞與美感構成的邊界。但是對於普通讀者而言,創作者的戲與弄,就難免需要冒著意義與情感解碼的錯位或風險。〈兩棲作戰太空鼠〉、〈貓箱〉、〈無君無父的城邦〉、〈Shell〉似乎還樸素寫實些,而〈遊戲自黑暗〉與〈火活在潮濕的城〉都是寓言(前者是意念流動的,後者是充滿畫面感的),至於〈神與神的大賣場〉卻讓我感覺到像是整本小說集的跋文,好像小說家本身就是那個操控情節的神,任意的奪取或給予,以操縱擺弄。

全書讀來,就像是〈Shell〉當中的某句台詞:「另外一些人就只是想考驗自己的能力,像是大型的解迷遊戲。」我可以理解小說家苦心力索地把玩、扮演與妝飾文本,為的是考究自己的技藝。也沒有忽略此處的「謎」誤植為「迷」了--全書就是如此留下了許多的謎/迷,讀者恐怕沒有辦法很成功地拆解,「弄清」(「弄」的另一個重要意義)這些特異敘事中曲折迴旋的設計。

──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第357期(2019年3月),頁106-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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