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冊金門人的生命故事。--《故里鄉情--前陸軍副司令黃奕炳的金門故事》

2019/2/25  
  
本站分類:創作

一冊金門人的生命故事。--《故里鄉情--前陸軍副司令黃奕炳的金門故事》

出身金門,軍旅生涯四十餘載的黃奕炳將軍,在解甲歸田後,退而不休,持續不遺餘力地宣揚故鄉文化。除致力金門史蹟保存與申請世界遺產外,也不時舉辦相關講座,並且更親自撰寫自己的金門家族故事。
  繼出版瞭解金門人的歷史──《落番與軍眷》後,本書沿襲核心,繼續書寫金門故里伊人與鄉心鄉情,記述故去的親人,祖祖輩輩;走筆金門老宅洋樓、食衣住行、童年記趣、炮戰印象、落番傳奇等。
  本書從黃將軍的家族故事出發,橫看,是現代金門風土人情集錦;縱看,是金門歷史與人文的演進縮影。作者真摯溫情的筆調流瀉字裡行間,關懷鄉土之心溢於言表,篇篇故事值得細細品味與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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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暗夜砲聲─紅與黑的印記】

  鄉籍藝術家李錫奇大師在國立歷史博物館作《八十回顧展》,開幕時我也與會細細品賞,有幸恭逢其盛。有人說:「李大師創作的元素,很多來自故鄉金門。」確實,在大師的版畫裡「紅黑底蘊展現廣大安定的磅礡氣勢」,「黑」溯源於戰地長夜漫漫的宵禁、黑色布幕下的燈火管制;「紅」則象徵著島鄉大地上炙熱的砲火與汨汨流淌的鮮血。是啊!走過那段歲月,紅與黑,一直都是我們內心深沉的傷痕,也是島民鮮血與烈火、堅忍不拔的印記。
  鮮血與烈火的砲擊印記
  沒有歷經戰爭殘酷的錘鍊,不知道和平的可貴;未曾身沐遍地烽火的洗禮,難以體會生離死別、痛苦難當的煎熬。沒有聽過砲彈擦身而過的尖銳呼嘯響聲,無法瞭解生命無常的恐懼;沒有被漫天砲火追擊、踉蹌逃命、那能領略生死僅僅一線之隔的經驗?未經家園破碎、至親好友傷亡,怎會珍惜家人團圓、平安的美好?……。正如西哲叔本華所說:「未曾哭過長夜的人,不足以語人生!」同樣的,沒有經過戰亂創傷和磨難的人,也無法理解歷劫歸來者對於和平與安定的渴望。我們的島鄉,以蕞爾小島,有史以來歷經諸多戰亂洗禮,曾經承受數十萬發重砲轟擊、島民挨過逾四十年軍管生活,邇來雖然砲聲已渺,戰地政務解除多年,但撫今追昔,仍有太多不堪回首的記憶。
  打從我出生,以至成年,對岸的砲擊聲,始終如影隨形伴我成長,甚至遠離家鄉負笈臺灣,也曾迭次在暗夜砲聲的噩夢中驚醒,夢裡故宅老屋煙塵四起,隱約聽到祖母大聲驚呼著:「了,緊走!緊走啊!」耳畔那緊急催逃的聲音,讓我醒後久久難以入眠。雖然兩岸砲聲戛然而止已經將近四十年,眼下小三通往來舟楫如織,往昔壁壘分明的對峙,早已不復見,但回想當年每逢砲擊的夜晚,咻咻砲聲和落地後的爆炸聲,彷彿死神穿越長空而過,或黑白無常步步進逼,而我們只能瑟縮戰慄、忐忑不安地躲在防空洞中,細數每一發或近或遠的砲聲,壓抑緊張不安的情緒,靜靜渡過漫長、無助的煎熬與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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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稚時期經歷的六一七砲戰

  余生也晚,沒有趕上「古寧頭戰役」,對「九三砲戰」、「八二三砲戰」也不復記憶,只從娘親的口中聽到:砲戰時她曾揹著我留守家園、多次瀕臨危險的片斷回憶。但民國四十九年(一九六○)「六一七砲戰」(或稱六一九砲戰)時,我已經是個小學生,有較深刻印象。據說那次的砲戰,是中共為了抗議美國總統艾森豪訪問臺灣,故意「放禮砲歡迎」。事發前幾天,對岸共軍密集廣播著砲擊的訊息,我們家也早早做了安全準備,全家十餘口人,入夜前即由祖母帶領,先躲到祖父墳塋左側的地隙紅土窯洞裡,靜待共軍預告時辰的砲擊。我想祖母會選定這個窯洞躲避,一則是紅土堅固,足以抵擋砲轟,再則是祈求祖父英靈不遠,能庇佑家人平安渡過劫難吧!夜幕低垂,周遭一片死寂,只聽得見蛙鼓蟲鳴。砲擊伊始,只聽到圍頭方向一聲沉悶的砲響,隨之而來是不及計數、此起彼落的轟擊巨響,從窯洞口向外張望,只見火光忽明忽滅,夾雜著樹木折斷或建築物倒塌的聲響。父親指著砲聲與火光的方向,研判我們村子恐有不少落彈、損失應該會很嚴重,而此刻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枯坐在潮濕、頂端不斷滴水、鬱悶得讓人窒息的紅土洞裡,迎接著不可知的命運!年幼的弟弟、妹妹們疲憊的俯趴在叔嬸腿上睡著了,僅有大人壓低嗓門講話,低聲討論著天亮後家園可能的場景,而祖母眼神直直望著洞外的天際,若有所思,她老人家歷經多次戰亂,應該是在盤算將如何收拾砲擊後的殘局吧?到了下半夜,砲聲漸趨稀疏,黎明前終於恢復沉寂。
  天亮後,我們迫不及待步出紅土窯洞,沿著後水頭通向村落的小路跑回家。發現黃卓彬洋樓左前方的合歡樹林,幾乎全部攔腰削斷,牛欄及豬圈有部分受損,老雙落和洋樓房屋主體大致安然無恙。但村子其他地方中彈累累,損失慘重,尤其靠近砲兵連陣地的汶鳳殿小廟幾乎全毀,主祀神明田都元帥塑像被擊倒在地,左手臂折斷;距離我家不到五十公尺的卓生叔公家,也不幸被砲彈擊中,卓生嬸婆躲避不及,慘遭斷裂的屋樑撞擊當場氣絕身亡,因為時序入夏,天氣悶熱,翌日午後,便匆匆忙忙抬往後溝仔埋葬了。我們村莊是該次砲戰損失最慘重的聚落,房屋全毀、半毀者甚多,所幸除卓生嬸婆遇難外,族親都安然無恙。後來,縣政府到各家發放美援的棉被和一磅罐裝的奶粉,作為救濟。至於砲擊目標指向的砲兵連狀況如何,我不知道,但砲戰後不久砲兵連就撤離了,僅留下空盪盪的砲陣地,成為我們放牛之餘探險的所在。砲擊結束,小孩們倒有一筆小外快可賺,那就是提著鐵桶等容器,沿著往沙美的幾條道路和田野,小心翼翼撿拾遍地散落的砲彈破片(因為鋒利的彈片比刀片還銳利,撿起稍有不慎,即可能受傷),撿到的破片,都是賣給街上的打鐵店,那大概就是今日金門砲彈鋼刀的濫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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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彈不長眼的擇日學

  砲彈不長眼,如何逃躲?中國人婚喪喜慶喜好「擇日」,挑選黃道吉日討個吉利。島鄉在那三十幾年裡,倒是不必費心擇日,就因為共軍砲擊「單打雙停」,所以雙號非砲擊日即是吉日。鄉親有不信邪的,喜事擇日選在單號宴客,也曾發生許多憾事。譬如沙美有一戶旺族特別選在單號娶親辦喜宴,入夜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酒未過三巡,即引來共軍一陣砲擊,其中一發不偏不倚正中宴客大廳,造成多人死傷,其中有我國中小同學的父親,以及小學時的自然課老師。由於傷亡者都是左鄰右舍、熟識的人,消息傳來,令人倍感震驚與傷痛。
  我的母校金沙國中地勢較高,加上高聳的國旗桿,目標鮮明,而且附近有國軍的營區與砲陣地,據說是共軍砲擊金東地區的檢驗點。因此,在沙中周邊的沙美、東埔、後浦頭和英坑,就成了最危險的落彈區,被匪砲擊中受傷甚至身亡的事件,時有所聞。時序較近、我印象較深刻的有:某個夏日夜晚,博愛街一家文具店老闆的老太爺,正坐在店門口乘涼,一聲砲響,走避不及而被擊中,送醫傷重不治。另外就是金沙國中某位我們極為熟悉的工友,在學校值夜班,被宣傳彈直接命中,當場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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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砲聲聽音辨位學

  對岸的砲陣地,遍布圍頭、蓮河、廈門、大小嶝……等地,射擊的時間、地點難以捉摸。所幸在金門民國六十年以前出生者,對於共軍砲擊,大多練就一身「聽音辨位」的功夫。砲聲「咻―嘣」,拉著長長的尾音,好久才落地爆炸,顯示那只是掠空而過的遠彈,安啦!「咻―嘣」,聲音短促尖銳,是距離很近的近彈,趕快進防空洞吧;「咻―鏃鏃鏃」,代表砲彈近在咫尺,即將爆炸,必須就地臥倒尋求掩蔽、祈禱神明保佑!當年鄉親被砲彈追著跑,根本不是新鮮事,個人就有這種生死一瞬間的驚險經驗。
  話說某一個夏天的傍晚,我到蔡店附近的池塘邊,準備把正在吃草的老牛牽回家,因一時貪玩跑去抓螢火蟲,直到天色昏暗才踏上歸途,不意走到半路,一發宣傳彈從空而降,老牛聞聲拔腿狂奔,我被迫放開韁繩、一頭栽進路邊的軍用線溝,弄得一身狼狽,回到家還不敢吭聲呢,以免討打。四十幾年前的往事了,如今回想起來,似乎淡了遠了,好像在說著別人的故事,有些傳奇色彩,又有些好笑,但輕輕翻開那一頁頁的片段記憶,還是有點隱隱作痛的感覺。
  走過金門砲擊歲月,我相信:「紅」與「黑」會牢牢刻劃在我們的記憶裡;現今追懷暗夜的砲聲,不忍追懷,又難以忘懷!島鄉「固若金湯,雄鎮海門」的地略位置,使戰亂變成金門「匹夫懷璧」的宿命和歷代揮之不去的夢魘。有人說:「使我們受苦的,往往不是情況的本身,而是我們對於情況的想法。」站在金門的大地上,仰望太武山,我虔誠感恩貧瘠的紅土地和堅實的花崗岩磐,賜予我們堅韌求生、奮戰不懈的意志,也謝謝連天的烽火,錘鍊我們冒險犯難、勇敢樸實無華的性格。眼前砲聲早已銷聲,戰事也渺遠,但我心曾淌血,「紅」與「黑」的戰火烙印仍鮮明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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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識字的俺娘】

  我的娘親名諱張英(一九一九-一九七六),金門人,出生十八日即被送到我家為童養媳;娘親不識字,卻是最懂得忠孝節義與人情義理,她一生奉獻黃家,躬身實踐倫理道德,是備受鄰里親族讚嘆與懷念的人。

  §童養媳、不識字
  「俺娘」是金門話,稱「我娘」。早年金門人多因家庭環境艱困,生下女兒後送人做童養媳,既可免去養女兒的生活開銷,且又省下將來嫁女兒的妝奩花費,一舉兩得。當年先祖父母在生下大伯、二伯後,又連續生了五個女兒,就把大姑、二姑、三姑、四姑全都送人了。但在四姑出養時,祖父母與人三角對換,抱回出生未滿月的娃兒,就是我的娘親。先祖母親自哺乳、撫養娘親長大,自始至終都當作自家孩子看待,對其信任與愛護,猶勝親生子女。只是當年家境清寒困苦、社會普遍不重視教育,加以傳統「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錯誤觀念作祟,俺娘從未進過學堂受教育,當然也沒機會識字。
  娘親年方五六歲時,家中遭逢巨變,同一年裡大伯章水公、二伯章戇公先後在十八、十六歲因病英年猝逝!當時幾個大姑姑皆已出養他人為童養媳,五姑尚年幼,後來祖母再生下家父、二叔、三叔、四叔,都是由娘親協助拉拔、照顧長大的,娘親可說是沒有童年,從小就開始操持家務,勞動一生。正由於家中與娘親同輩者皆年幼,尚難分擔家計重任,故無論農忙或其他家庭事務,祖父母皆倚重較為年長的娘親為主力幫手。也正因長年跟隨祖父做事,親炙教導,耳濡目染,深受影響;娘親在教育我們時,就常以「恁阿公生前常說……」做開場白,引證祖父所言所行,以及祖父卓奢公當年處理事情的實例,來印證她的說法,加強事理的說服力。
  
  §感恩、孝順的俺娘
  俺娘是感恩惜福而孝順的。袓父母對於娘親有養育、疼惜之恩,娘親終其一生,視祖父如神明,待祖母為親娘。祖父從領養娘親開始,不僅把她當成親生的女兒教養,更貼切的說法,應該是當成另外一個兒子在培養。農忙時,袓父把她帶在身邊,教導犁田耕作的技術,辨識農作物的種類與特性,擔粗駝糞(挑水肥、撿拾曬乾的牛糞運回做耕作的肥料)。農忙之餘,祖父講古述事,說著做人處事的道理。清明時節,祖父領著她從前山仔、水頭山、下塘頭、東蕭到蔡店後,踏遍所有的鄉野,披荊斬棘,一一辨認祖墳的位置與地理特徵,陳述長眠斯土祖先的事蹟。春秋祭祖,女孩不能參與,但祖父都會仔細述說我們汶水黃氏華房的世系,以及五安祖守恭公、太守袓(逸叟公黃偉)和司馬公(黃雄)……等先祖的故事。
  因此,從小到大,娘親一直都是祖父最忠實的聽眾,也承接了祖父念茲在茲的傳統宗族觀念與倫理道德,並且將這些觀念原原本本灌輸給我們。是以,凊明帶我們去掃墓的是娘親;講述祖先事蹟和族譜故事的,也是娘親;勉勵我們要敬天法祖、孝順長輩的,更是娘親!尋常生活裡,她的身影、她的話語,幾乎無所不在,時時縈繞我們心頭。父親在晚年時,曾經落寞感慨的告訴大姊:「你們幾個孩子的心,似乎總是向著你俺娘!」父親說這話時,娘親離開人世已經二十幾年,我輾轉聽到這話語,心情有點複雜,幾許心酸卻難以辯解。
  俺娘做人處事的原則與模式,大多來自祖父卓奢公自幼給予的啟發和教導,部分則係受到忠孝節義傳統戲劇與民間故事、鄉野傳奇的影響。娘親熟稔許多中國民間故事與傳奇軼聞,因此,我們童稚年代的床邊故事,不是安徒生童話,白雪公主、小紅帽與大野狼,也不是哈利波特,而是陳三五娘、薛平貴與王寶釧的傳說,以及「汶鳳殿」小廟裡供奉的田都元帥、清水祖師等神祇救苦救難、令人景仰、嚮往的故事。這些隱藏在故事裡的中國傳統道德標準,從娘親的口中傳述,深深烙印在我們稚嫩的心版上。
  娘親孝順祖父母,在鄉里間早有好名聲。譬如:年輕時,她原本不想出嫁,最後歷經掙扎,順從祖父的懇求,與父親成親(當時娘親年已二十五,父親二十);又如娘親常年在田野耕作,養成講話嗓門較大的習慣,但與祖父母或其他長上的應對,卻是輕聲細語,即使受了委屈、遭到責備,也從未強加辯解或出言頂撞。另外一個讓我終身難忘的例子,則是某次父親因為處理宗族長輩的問題,與祖母意見相左,引發祖母罕見的極度不滿,祖母氣得把自己關在房內,不吃不喝,也不下床,任憑父親再三道歉,叔嬸、三姑和其他親友苦苦相勸,依然亳無轉圜餘地。最後,是娘親在祖母床前長跪不起,哭泣哀求祖母息怒,才化解了家中的一場風暴。時隔數十年了,娘親長跪祖母床前的畫面,一直鮮活的留存在我的腦海。娘親不識字,看不懂任何經典,也說不出一番大道理,但她以具體的身教,告訴我們什麼是真正的孝順。未曾讀過聖賢書的娘親,一言一行完全切合「啜菽飲水,盡其歡,斯之謂孝」的道理,這是很多飽學之士所做不到的啊。
  
  §謙遜而忍讓又低調
  俺娘是謙遜而忍讓的。在大家長祖父病歿(民國三十三年,家姊彩華甫出生四個月)之後,我們的大家庭就由父親當家,娘親謹遵從父、從夫的傳統,從不多言。父親經商常年在外,但以長子(大伯、二伯過世後,遵循命理師囑咐如此稱呼)之尊,凡事一言九鼎,是具有威嚴、一錘定音的「兩撇」(引自仁丹商標國王的形象,這是叔嬸等長輩戲稱「背後罵皇帝」,私下給父親取的綽號,另一個綽號是「司令官」)。而做為祖父母最信任、鍾愛的長媳,在商議家族重大事務或分配任何事物時,娘親則始終選擇站在最隱微、最不顯眼的角落,唯父親和叔叔們的意見是聽,沉默寡言不置一詞。此外,從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娘親就教導我們姊弟忍讓的道理。她說:「在大家庭裏,沒有彼此體諒、謙讓,很快就會分崩離析,甚至反目成仇,尤其你父親是這個家庭的家長,你們更有凝聚家族團結的責任。」是以娘親與人為善,孝順祖母,友愛所有的小叔和妯娌,甚至視所有的侄兒姪女如己出,故而有些堂兄弟姊妹都跟我一樣稱她「俺娘」,而非「大伯母」。
  俺娘從不說重話或口出惡言,而且為人低調、總為人設想,所有大家不願做的苦差事,她都毫無怨言的去承擔。在家中或非親即故的聚落裡,人多嘴雜,孩子們的爭吵勢難避免,當我們與堂兄弟姊妹或四鄰親友有所爭執時,她都要求我們先自我檢討,有時研判大家都有錯,總是先責罰我們,她常說:「一個銅板不會響,兩個銅板響叮噹。」在是非對錯的原則堅持上,娘親是堅定的,但態度從未因為理直氣壯而咄咄逼人,因為她深知「人要面子樹要皮」的重要,撕破臉只有治絲益棼,讓事情的處理更加困難,對於解決問題毫無助益。我也記得,小學時每次我開心的拿了獎狀回家,俺娘總要我收起來就好,別張揚、莫得意,因為其他堂兄弟沒有拿到獎狀,莫傷了他人的心。這就是俺娘逐漸成為家族最沒有爭議、最大公約數、人人肯定的原因所在。
  
  §硬頸、淡泊又友善
  娘親是硬頸而有骨氣的。她從襁褓即出養我家,稍稍長大,應外祖母的要求,偶爾回東埔娘家省親,但因身材矮小又瘦弱,且長年在田中耕作,受日光曝曬、臉龐黧黑,所著衣物又陳舊寒酸,某次便遭到一位同齡親戚譏笑,甚至拽扯其髮辮,娘親自覺受辱,自此甚少返回近在咫尺的娘家,一直到婚後生了大姊且外婆年邁體弱,才經常揹著大姊回去探望走動,以慰親心。
  我們家族曾歷經貧無立錐之地、祖父母貧病交迫,子女眾多,食指浩繁,家用捉襟見肘的困境,飽嘗社會嫌貧愛富、趨炎附勢等世態炎涼的冷酷現實。娘親親眼目睹、親身體驗,印象極為深刻。因此,她經常提醒、告誡我們「富在深山有遠親,貧在市廛無人問」、「疼惜比自己貧苦的人,是一種功德」、「飽時莫忘吆(餓)時代」。她同情弱勢而貧困的鄉親,對於同樣不識字、淳樸真誠的農人、工人和漁民,特別友善。住到沙美街上時,無論在「珊豐飼料行」或「協發布莊」,對於從鄉間到街上買賣東西的鄉人,無論寄放籮筐、扁擔或鐵桶等用具,以及採買完畢請託代為看管品物,她都是來者不拒,熱情招呼。
  娘親是淡泊名利的。她的生活極為簡單,衣著樸實,從不戴首飾,飲食也只求粗飽,不稀罕珍饈美食。身為一個生長在南方的閩南人,娘親最喜歡吃的東西,居然是北方的大饅頭,有時候,她可以一個饅頭配白開水,細嚼慢嚥吃得津津有味度一餐。我想:娘親生長在窮困的浯洲大地,從小到大,都以地瓜為主食,一年到頭,偶爾能吃到一個白白胖胖的大饅頭,誰說那不是一種幸福?貧乏與富足,幸福與否,並無絕對的標準,不是嗎?自娘親棄養後,每年忌日的拜拜,大哥都會準備一個「阿西饅頭」當供品,我想它在娘親心目中應該是遠遠勝過所謂的米其林星級美食吧。
  大家庭的經濟,統籌統支,父親負責管理全家的家計,學費支出、家用之費,一視同仁,甚至過年的壓歲錢也是分齡同額,毫無例外,我們的童年沒有零用錢,是家族所有兄弟姊妹共同的記憶。因此,娘親即使有特殊的用度,也不便、不願向父親開口。記得娘親常年為鼻子過敏所苦,嗣後經人建議抽菸可有緩解作用,逐漸染上偶爾吸菸的習慣,唯當年香菸並不便宜,娘親不願當「伸手牌」向父親求援,便在家族農忙之餘,與大姊在蔡店附近田仔墘開闢一方菜圃,種小白菜、空心菜、韮菜、葱蒜……等蔬菜,一部分供自家人食用,多餘者則送到沙美早市賣予當地駐軍,解決了買菸的問題,也可補貼家用,並節省下家裡買菜的支出。
  娘親對於父親公平、公正總綰家族的資產,是有信心的,她的信心來自夫妻間數十年的瞭解。父親自律甚嚴、公正不阿,生活儉樸刻苦到被外人譏諷為吝嗇、小氣。他的作風,也素為叔嬸們所信任和尊重。但娘親對於祖產嗣後的鬮分,其實有著更長遠而前瞻的憂慮。她警告我們:「祖產公平、公正處理,未必可以免於爭端;若後輩擺不平,絕對後患無窮。」她又告誡我們:「天地間第一不仁不義,兄弟爭產!」、「祖產不可恃,富不過三代!」。我謹記娘親的預警與訓勉,在高中時便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亦即函稟遠在南洋的二叔(我出生即過繼予二叔嬸),我放棄二房祖產的繼承權,並且在高中畢業後即毅然瞞著父親投效軍旅,自立自強,希望可以免除不必要的紛擾。
  娘親不重錢財,有一個更經典而顯著的事例。父親經商,有時唯恐貨幣貶值,或防範時局動亂,便將紙鈔變現為黃金或銀元(俗稱「袁大頭」),存放在一隻皮箱內,交由娘親保管。娘親接過皮箱,不問箱內到底放了些什麼東西,便直接疊放到紅眠床的置物櫃上。自此,這隻皮箱安靜落腳、塵封在慶餘居「後房」娘親的臥室一、二十年,紋風不動,一直到娘親病逝,父親處理她的遺物時,才將箱子拿下來,此時箱子的鎖頭早已鏽蝕,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開啟,袁大頭的封紙早已泛黃破損,必須重新包裹。足見娘親對於保管的錢財,從頭到尾沒有一絲一毫的貪念,即使她手頭從來沒有寬裕過。
  
  §俺娘二三事皆典範
  緬懷娘親在世時的點點滴滴,反覆咀嚼她生前給予的庭訓,回首來時路,內心深處充滿感激和孺慕之情。嗣再對照當前一些名人的所作所為,更有著無限感慨。飽覽群書,滿腹經綸,擁有世界級的頂尖學歷,以及傲人學術成就,甚至歷任要職、位居要津者,難道就一定「知書達禮」嗎?察其言,觀其行,只見渠等舌粲蓮花,滿嘴謊言,顛倒是非曲直,良知被名利所蒙蔽,這種種醜態,顯示其「文不盲而心盲」,頂多只能歸類為「沐猴而冠」的猴子,那裡比得上我「文盲心不盲」、雖不識字卻通達事理的俺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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