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避在窗簾後的眼睛,在窺視中燃燒自己的靈魂。--《窗簾後的眼睛》

2018/12/27  
  
本站分類:創作

躲避在窗簾後的眼睛,在窺視中燃燒自己的靈魂。--《窗簾後的眼睛》

台灣留學生黃敏家落難舊金山,因緣際會下進入「費雪偵探社」擔任檔案管理員,意外展露了他的推理長才。隨著敏家在〈凹陷的露珠〉一案中表現出堅毅不拔與不怕死的個性,又在〈十隻螞蟻〉案中展現不凡的推理能力,他逐漸成為一名優秀專業的私家偵探。因其天性浪漫、又愛寫詩的形象,「詩家偵探」遂不脛而走,享譽各方。
意氣風發的敏家,某天在夜店邂逅了葛玲──一位「費雪偵探社」委託人。本以為雙方僅是一夜情關係,殊不知這段關係竟意外讓敏家牽連到一宗命案,同時發現葛玲丈夫失蹤的奇怪事件。察覺案情並不單純的黃敏家決意調查,卻又在調查的過程中,捲入另一宗屍體失蹤的疑案,而且這宗命案恰好與他異地重逢的大學女友羅麗河有關。
這兩宗乍看之下毫無關聯的詭異命案,卻因著黃敏家的個人關係而有了交叉點。隨著調查愈加深入,敏家逐漸明白真實的內幕與極盡醜陋的人性。
每一位不同的死者背後,都隱藏著不同的故事,卻共同串連起某一個人不可告人的祕密,就像躲避在窗簾後的眼睛,在窺視中燃燒自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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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第一章 兇手是十隻螞蟻】
必須學會遺忘的季節,霜.的唇慢慢吻在火熱的心。
經過翡翠的春,經過瑪瑙的夏,經過珍珠似的秋;
對人生也不在乎什麼雄心大志了。
包捲起滿心的浮躁,收斂起閃耀不定的波光;
只為……能夠再拾回那些曾經失落在靜巷的足音。
枝頭的夕陽殘暉,湖畔的幽幽衰草,
也有一份說不出口的深情深意。
一種雋永的給予,一種刻骨銘心的感受,
也是一種細水長流的淡然之愛。
舊金山市立精神病院心理分析科的李丹醫師說:有些人想要遺忘,有些人想要尋回失落的自己。

我的名字叫黃敏家,今年三十八歲,十年前,從台灣來到美國,念了兩年遺傳工程,得了個碩士學位。正想再攻讀博士學位時,卻鬼迷心竅地和一位洋婆子結了婚。不到一年,又離了婚,於是我的人生就像下了高速公路的車,駛向不知名的山區。
離婚半年後,將近三個多月沒有工作的我,不由得心浮氣躁起來。曾經在高科技公司擔任要職的我曾經風風光光過,但近來分工愈來愈細,各樣人才輩出,我這種不上不下的程度已經愈來愈不容易找到好工作了。
尤其是今年的冬天,又濕又冷,我的心情簡直是跌落到谷底的谷底。當我流浪到舊金山,過著難民的生活時,有個熱心的朋友介紹我去費雪偵探社,當個檔案管理員。臨時性的,因為原來的管理員威靈頓太太請產假。
上班的第三天,風雨交加,似乎不是一個好現象。
我正在辦公室整理檔案。有個年輕的亞裔女士,敲門而入。顯然是個委託人,只見她的容貌和打扮讓我聯想到飄零的落花。我猜她應該還不到三十,可是整體看起來就像個年近四十的女人。並非她的身材變型或是皮膚老化,或是有了歲月的痕跡,仔細觀察,其實她依然擁有少女般纖細的腰身,膚色略顯蒼白,但肌理緻密。至於皺紋,必須仔細看,才可發現埋伏在額頭和眼角的一兩絲。只因為神情悽楚,以及被雨水濺濕成幾乎將近黑色類似風衣般的深藍色衣裙,所以我才會有以上的錯覺。她略微整理一下,當輕輕撥動頭髮,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那只玉鐲子。這個發現,我立刻猜想她是大陸那邊的華人。
我警覺到自己的身分,立刻把非非之想收斂起來。笑臉迎她進入室內,先翻出訪客預約紀錄,在電腦上對照並確認她的身分之後,然後點了一下「告知」,再用警示機「提醒」費雪先生。
費雪先生在電腦畫面,指示我帶領她直接進入他的辦公室,並且要我準備咖啡,把暖氣加大。費雪先生特別交代要我參與討論,同時在旁邊記錄。我猜想或許因為委託人的英文可能不是很好,需要我的協助。另一個想法是費雪先生要我盡早進入狀況,所安排的臨場實習或在職訓練。
當我進入費雪先生的辦公室,已經錯過他們部分的談話。但是,從費雪先生和她輕鬆親暱的對談,顯然他們今天不是第一次見面,甚至彼此可能具有相當程度的熟悉。
我被簡單地介紹後,費雪先生直接發問:「葛小姐,妳需要什麼樣的協助?」
「是的!費雪先生。」她喝了口咖啡之後,眉頭微微一皺,說:「三天前,唐人街發生了一宗命案。」
「哦……我聽說了,死者是個教法文的華人女教師。」
「她是我的表妹。而且我知道兇手是誰,可是警方卻認為他無罪。」她的眼眸閃爍著不滿和怨懟的火光,又說:「希望你能幫助我。」
「幫助妳?」費雪先生近乎呻吟地反問,然後冷靜地說:「妳說妳知道兇手是誰?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於是,葛小姐細說從頭:「彩霓是我表妹的名字,從小到大,我們的感情就很好。大學畢業之後,她就到法國學藝術。因為家境富裕,所以她一直過著優哉游哉的生活。兩年前來美國旅遊,因為喜歡上舊金山,就定居下來。她在唐人街附近買了一個小公寓。本來是計畫自住,但環境過於複雜。後來另外又買了一間,原來那一間就租給一個法國人。她在語文學校教中文,還有法文翻譯,因此認識了石義。同樣來自大陸的石義,年輕英俊,又有才華和理想,只是窮了點。他到語文學校學基礎法文,主要是加強語文能力,他在旅行社工作,希望能成為一名多項全能的導遊。兩人志趣相投,又是黑頭髮、黃皮膚,很快地發生了戀情。」
我一面記錄,一面觀察葛小姐的表情和語氣。她一開始就從她和死者的關係切入,我猜想她一定認為殺死她表妹的兇手一定是那個名叫石義的男人。
「這一年來,我個人家庭因素,和彩霓疏遠許多。不過,因為同樣住在舊金山,還是保持聯絡,所以也知道一些關於他們之間的事。誠如尋常的戀人,有濃情蜜意的高潮,也有吵吵鬧鬧的低潮,所以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直到差不多一個星期前的週未……」
「我個人家庭因素」?我特別注意到這一句話。費雪先生心平氣和地聆聽,葛小姐的英文非常流利,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忙。
「彩霓約我去逛街,因為她想買鞋。後來我們到一家咖啡店歇腳,聊天聊到一半時,彩霓忽然笑出聲來,然後笑著說:『如果有人要殺我,一定是……』我看她指著對街的廣告看板。上面畫著三隻螞蟻,依身型大小而列隊前進。那是家店名『藍螞蟻』的少女服飾店。就在我迷惑不解的時候,她又說,而且不只三隻,總共有十隻螞蟻喔!」
我不知道費雪先生心裡怎麼想,但兇手是十隻螞蟻,難怪葛小姐會聯想到石義。石義,十蟻,十隻螞蟻。雖然牽強,但不無可能。這念頭在我腦袋像走馬燈般轉來轉去。
費雪先生忽然轉頭看我一眼,我立刻回神,然後把我的想法寫在平板,再傳過去。我發現費雪先生看了看他的智慧型手錶之後,微微一笑。
「當時,我並沒有注意到閃過她眼中的警戒和恐懼,也沒有想到類似開玩笑的話語竟然會變成事實。就在警方展開調查,我即刻出面指控,石義這個人具有濃重的嫌疑。然而,這幾天下來,我發現石義並沒有被逮捕。所以,我特地來拜託你,破解那個愛情騙子所布置的不在場證明。」
「怎麼說呢?」
「彩霓被殺的那一天,他在雙峰區協辦旅遊說明會。」
十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我猜費雪先生心裡一定這麼想。
但是,費雪先生為了不讓身為委託人的葛小姐覺得自己的說法太武斷或太草率或太敷衍,就婉轉地表明:「我有個當警官的朋友,或許可以向他打聽打聽,那時候再說也不晚。」
葛小姐聽費雪先生這麼說,露出釋懷的表情,說:「我並非迷信之人,可是自從彩霓死後,夜夜託夢給我,同時不斷重複關於十隻螞蟻的信息。說真的!我不知如何是好,私底下,我並不希望石義是殺死彩霓的兇手,畢竟他們是對戀人,而且計畫即將結婚。」
「如果石義不是兇手,我也會盡可能幫助警方破案。」
「那麼……我就告辭了。」
費雪先生示意要我負責送葛小姐到大門口,我看著她進入電梯。電梯的門闔上,指示燈的阿拉伯數字開始減少。
進入辦公室之前,我先去公用洗手間,從設計新穎的玻璃窗望出去。曾幾何時,風雨已經停了,還露出淡薄的日光。葛小姐站在路口,一輛豪華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她身邊。一個司機打扮的白人下車,繞過車頭,打開車門讓葛小姐上車。我特意注意一下那個白人,面容無法看清楚。高高瘦瘦的體型,應該年紀不大。但是,從他替葛玲開車門的舉止態度判斷,應該是個訓練有素的私人司機。
才一下子,她搭乘的車子已經消失不見,留下閃閃發亮的路面。躲在輕霧中的金門大橋探出頭來,挾著半道彩虹強行映入我的眼膜。
我失神了一下下,再回到偵探社,費雪先生站在我的辦公桌旁邊。
「敏家,你的看法呢?」
我說出我的看法,費雪先生微笑不語。
「您知道兇手是誰嗎?」我反問。
「太簡單了!」費雪先生自信滿滿。
「簡單?難道不是石義嗎?」
「不是石義,用點腦筋就可以。」費雪先聲敲了敲我的辦公桌,說:「你要不要也試試看?」
我是一個喜歡接受挑戰的人,何況費雪先生能夠在葛小姐有限的資料中,就猜出誰是兇手,應該不會太困難。
費雪先生看我接受挑戰,便說:「這可不是猜謎遊戲,這是發生在現實生活的殺人案件,所以你必須要有合理的說明。知道嗎?」
「我知道。」費雪先生看看智慧型手錶,說:「這裡已經沒事,你可以下班了。」
我回到住處,脫掉外衣,隨便吃了巧克力片和堅果,再灌了半盒的鮮奶。接下來的兩三小時,我試著和阿方聯絡,但一律已讀不回。阿方就是介紹我去費雪偵探社工作的朋友,他很小就跟著父母來美國,中文已經忘得差不多。阿方是個低階警察,我不知道他為何會和費雪先生認識。纏上我是因為他想學中文,所以我三不五時會相約去喝酒撩妹。
閒著無聊,我只好打開平板來消磨時間。點來點去,最後落在一個專門玩猜謎的中文遊戲網站。很多謎題都很有創意,我猜得興致勃勃,不斷進階,一時也忘了吃晚餐。這個時候,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喂,敏家。找我有事嗎?」
「你看到我的留言?阿方。」我把葛小姐的意思轉述一遍,然後問道:「你們確定石義真的無罪嗎?」
「百分之一百的無罪,除非他用什麼特殊的手法殺人。但是,依據現場的鑑定,顯然是死者和人起了爭執,拉拉扯扯之間,頭部撞牆而死。只因為死者的人際關係呼之欲出,目前正在過濾……」
「Wife!」我一面說話,可是眼光還是盯著平板,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你在說什麼?」
「對不起,我正在看一個猜謎遊戲,題目是『假如在我們之間,猜某英文字』,而謎底就是 Wife。」
尚未聽到阿方的抱怨,一條鬼影子似的靈感閃過我的眼前。於是我趕緊問道:「兇嫌名單中有沒有死者的房客?據我所知,那個房客是個法國人。」
「奇怪?你怎麼知道,難道那個葛小姐有告訴你什麼嗎?」
我信心十足,大聲地說:「我認為兇手就是死者的房客,可能是為了房租或相關的問題而起爭執。」
「沒錯,那個人正在接受偵訊,如果你能提供更多的線索……什麼?他已經招了,已經承認了。」顯然阿方的同事聽到我們說話,插嘴提醒他。
「那就沒我的事了。」我掩不住心裡的得意,真正地破解了一題燈謎。
「不行,你必須告訴我,為什麼你會比警方更早知道兇手是誰?」
「因為和十隻螞蟻有關。」
「因為和十隻螞蟻有關?」
「不錯。」
「那麼,請別吊胃口嘛!」
「這樣吧!我出個類似的謎題讓你猜,很簡單,或許也可以觸發你自己的推理能力。」
在阿方心不甘情不願的答應聲中,我說:「貓在一根木頭上,請猜某個英文字!」
「目錄,Catalog。」
「那麼十隻螞蟻的英文怎麼說?」
「Ten ants。」
「對呀!只要把它們連起來,然後去掉字尾的s。」我接著說:「死者精通法文,房客恰好又是法國人,可能曾經受到威脅恐嚇,所以在不經意中向她的表姐透露出死亡的訊息。關於收回不動產訴訟的被告,法文叫做 Tenant,另外的意思是房客,也許她不以為意,只是看到畫著螞蟻的廣告看板才有感而發,但又不願意太直接,就用迂迴的口氣說出來。Tenant,照字面來解釋,不就是十隻螞蟻嗎?」
因為這樣的推理,讓我受到費雪先生的賞識。當威靈頓太太銷假回來上班,我被留任成為正式員工。在費雪先生的訓練和實際的工作中,我陸陸續續發現了自己具有當偵探潛在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我非常喜歡這種既要具備推理頭腦,又需要冒險和行動的工作。我的「偵探心」隨著舊金山的朝陽冉冉升起,我的「推理魂」和金門大橋的晚霞一起熊熊燃燒。
於是,我那被命運操控的車子又駛上了人生的另一條高速公路。


【第二章 獵豔高手】
我有一面鏡子,裡面有一個我;
天天對影對話,偶而對飲對歌。
不過大部分時間是……孤單的他,寂寞的我。
今晚,我走入鏡內,他走出鏡外。
從此,他遠走高飛,我鎖住了自己。
舊金山市立精神病院心理分析科的李丹醫師說:面對自己是一種自我解剖。顧影自憐,同情自己的無能為力。對影對話,究竟是自說自話?是心靈的對白?或是撿拾破碎的記憶?或是幻知幻覺所致?必須詳加分析治療。對飲對歌是面對自我的良方,也可能導致天馬行空到幾乎人格分裂,最後昏頭轉向,搞不清楚人生的方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誰。

我的老闆費雪先生,外表慈眉善目,看起來是個心腸柔軟的好好先生。他曾經是個教犯罪學的名教授,不但擅長分析犯罪的手法,對於犯罪動機更有獨到的見解。當我還一直懷疑自己是否能夠勝任偵探社的內勤工作,感謝他發掘了我的潛能,並且給了我機會。
半個月前的一個哀愁的春夜,我孤單地走在凡妮街。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我剛辦好一件費雪先生交給我的案子,一件讓我身心交瘁的家庭悲劇。請參考《午後的克布藍士街》中的〈凹陷的露珠〉。
當我離開充滿悲劇氛圍的犯罪現場,迫切需要讓因辦案而緊繃的神經放鬆。也必須讓自己因融入當事人的情境,悲憫的心情恢復正常,我想讓酒精麻醉自己。霓虹燈海中,抬頭一看,傷心碧酒店就像一只書籤,悄悄地夾在舊金山的夜空之中。
其實,傷心碧酒店的原名叫「Sad Green」─悲傷的綠色,看起來和一般提供給單身男女交際認識的 Pub 並無兩樣。只因為當時的我,忽然在紅燈綠酒之際,想起了李白的〈菩薩蠻〉: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
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
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於是,我當下將「Sad Green」翻譯為「傷心碧」。這一家酒店順理成章就被我取名傷心碧酒店,也就不知不覺成為我心靈角落的一小塊綠色的、療癒傷心的地方。
當我走進傷心碧酒店,一眼就看見她。並非她的美麗或打扮有引人注目之處,而是她的黃皮膚和黑眼睛,以及掛在手腕之際的那只玉鐲子,使我確認她就是兩個多月前,來費雪偵探社的葛小姐。我記得她登記的名字是……,糟糕,我想不起來。
眼前的她,不再是飄零的落花,而是美豔誘人的夜玫瑰。不到三十的她,呈現出適齡的成熟和魅力。印象中的神情悽楚,以及被雨水濺濕成幾乎將近黑色類似風衣般的深藍色衣裙,如今被一件桃紅色的短裙、風情萬種的笑容和不斷扭動的嬌軀所取代。
她坐在吧檯邊,顯然沒有同伴。當我正想走過去,一陣渾厚的女聲,慵懶而性感的口白暫時阻止了我的行動。
「舊金山─這個永遠令人感到快樂和悲傷的城市,時而露出希望的微笑,時而露出絕望的愁容,你永遠都猜不透她那顆包裹在神祕之霧中的心。」
「接下來,我要為大家獻唱一首歌。」
酒店的角落有個小舞台,迷迷濛濛的燈光中,有一條碩大的人影。原來是個黑人女歌手。我靠在包著人造皮、鑲滿小燈泡的牆壁,聆聽她低沉的歌聲。

舊金山的女人,是怎樣的女人?
她們的心靈,她們的美色,甚至她們的情欲,
在交錯的時空,會有怎樣撲朔迷離的變化?
舊金山的女人,是怎樣的女人?
她們的快樂,她們的悲傷,甚至她們的寂寞,
在交錯的時空,會有怎樣撲倏迷離的變化?
這個男人和她們之間的故事……
是無心的邂逅,還是有意的相遇?
是命運的指派,還是統計圖上的一個亂數?
舊金山的女人,是怎樣的女人?
宛如藤蔓的糾葛,在潮濕的夜森林深處,
放肆地綻放出妖豔的花朵……

餘音嫋嫋,我走過去,坐在葛小姐的身邊。她看起來有些醉,我過去搭訕。她當然不記得我,我也懶得解釋,反正今夜就從零開始。
令我感到啼笑皆非,她起初有點拒人於千里之外,後來卻無法讓自己離開我的身體。我扶著半醉半清醒的她離開吧檯,找了個安靜的位子。
她似乎警覺自己的失態,還有我色欲的眼神,趕緊說她要去洗手間補個妝,否則看起來像個墮落的遊民。
我在想,她會不會是藉口溜走?事實證明我的多慮,她很快就回座,而且顯得比較能自我控制。我的直覺告訴我,她去化妝室,顯然是去打手機給某個人。不關我的事,我也不會過問。
「我叫葛玲!你呢?」
「黃敏家。」
「你的體格不錯,看起來也滿順眼,但願不是美其名是護花使者的牛郎、舞男什麼什麼的!我不想花那種冤枉錢。」
「我是免費的,而且保證比那些傢伙還管用。」
「這……我倒不急著證明,反正今夜還長得很。」葛玲睥睨著我說:「我討厭和陌生人說話,所以告訴我你的姓名、年齡,為什麼來美國?結婚了沒有?雖然你沒有戴結婚戒指,可是來這裡的男人似乎都想隱瞞。」
「我沒有什麼可以隱瞞。」
「誰知道!」
我笑一笑,心裡想我又不是呆瓜。這種場合、這種邂逅,於是臨時編了一個有點梗的笑話和一聽就是虛假的身分,說:「敝人按照洋人的年齡算法是三十八歲,否則應該是三十九歲。因為三十九的九和『狗』的閩南語發音類似,不是很好,所以三十九歲必須說成四十歲。否則,運氣會不好。」
「你在騙我吧!你看起來好像三十出頭。哈!」她笑著學我的口音,說:「我的年齡一定比你猜想的大一點,千萬不要學那些老中見面就問老人的年齡。還有,以後不要見了面就說自己幾歲,這不是個好話題。」
「妳真調皮。從我的口音這一點線索,或許妳已經知道我是從台灣來的,不錯,我在台灣念完大學,服完兵役之後,到華府念書,拿了個鬼碩士。不知怎麼搞的,迷迷糊糊地忽然和一個洋婆子結婚,然後就開始走倒楣運。」我不知道我的哪根筋不對勁,或許太久沒有說中文,或許太久沒有遇到一樣是同種同文化的人,或許是我太久沒有找人傾吐心中的那堆情緒,不但滔滔不絕,而且真心真意地說著:「失業、離婚……慘遭一連串打擊。我聽從朋友的建議來舊金山,可是並沒有特別受到命運之神的眷顧。在偶然的機會下,我走上了『私家偵查員』一途。」
我說到最後一句,刻意避開「私家偵探」那個比較敏感的名詞,下意識不想勾起葛玲的記憶。或許是我多慮,不論是男女老幼,在他們眼中,我總是被視為一條模糊的影子。不提也罷,還是那句話,反正今夜就從零開始。
葛玲顯然有所感觸,右手輕輕拍拍我的肩膀。唉,我有溫暖的感覺。但是,這個溫暖的感覺稍縱即逝,我看見有個白人在注意我們。我回想到葛玲拜訪費雪先生時,有個司機模樣的白人,似乎是同一個人。我應該提高警戒心,但我沒有。
我乾了杯,繼續說:「至今,我不清楚我的人生會如何,真的是『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所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怎麼了?在這燈紅酒綠中耍什麼文藝氣質。
「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她呢喃地隨著我唸出這兩個詩句,顯然她不是很瞭解,但確實被我的語氣感動。
當我想說明整個詩句以及出處時,她擺擺手,說:「別再賣弄了。在這燈紅酒綠中耍什麼文藝腔,搞浪漫也要實際一點。」
「哈哈,說得也是!我剛才也是這麼想,竟然被妳說出來。」
葛玲對那個默默注視我們的白人做了個手勢,示意要他離開。他離開之前,微微對我一笑。嗯哼!難道是個盡職的護花使者?
我想起葛玲在陳述「十隻螞蟻」案件時,曾經提及「個人家庭因素」,顯然她是個出來尋找刺激的豪門貴婦。我喜歡這個美麗而危險的冒險,何況情欲的浪潮已經拍岸而來。我把身體靠近一點,她沒拒絕,讓我親了她的頭髮。我眼睛一閉,品味著那有著火焰氣息的香味。
「妳說妳叫葛玲,很美的名字。我猜妳是個在美國出生的華人。」
「不錯,我的祖父從大陸移民到這裡,然後將親戚一個一個接過來。他們既保守又安分,時時想要回去。可是到了我爸爸那一代,就產生了一些變化。唉!不要提這些無聊的陳年舊帳。你說你是你是私家偵查員,偵查些什麼?我倒是聽過私家偵探。談談你的工作吧!我很好奇。」
我心裡想:「妳不是找過私家偵探嗎?」嘴上卻隨意答說:「其實也沒什麼啦!」
我不願將自己的職業過分坦白,不想嚇到對方,或是引起不必要的猜疑,甚至喚醒她的記憶。一則我知道葛玲的家人一定和費雪先生有交情,二則雖然葛玲已經不是費雪偵探社的委託人,基於職業道德,我不能和她亂搞。但是,迷濛中那一點點火苗似乎再脹大了一些。如果、如果還有後來,我就說我認不出她就是委託人葛小姐。這個說法強詞奪理,但只要費雪先生不為難我,也可以合情合理。
面對她不是很認真的表情,我沒有敷衍,反而加強語氣、卻模糊焦點地說:「我的職業類似稅務偵查員、司法偵查員,還有偵查一些私人的恩怨,我的層級和能力還不到處理牽涉血腥犯罪的案子。反正我們公司接受任何客戶的任何委託,調查一些人、事、物。這種公司,舊金山比比皆是,沒什麼了不起。」
「我是有委託過私家偵探社辦事的經驗,應該是個有趣而刺激的行業,是不是?或許當家庭主婦當久了,和這個社會已經脫節,說老實話,我無法充份瞭解你所說的意思。」
「人和人之間還是保持點神祕感比較好。」我舉杯喝了一口酒,又說:「妳看不出是個家庭主婦。」
「那像什麼?」她若有若無地一笑,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難道家庭主婦就不能夠來這裡嗎?老實地、直接地告訴你,我的婚姻已經開始生鏽。不!應該說是腐蝕。」
開始了……,外遇的開始總是有著一個理由。
「生鏽?腐蝕?妳的情況似乎比我好,我的婚姻全然毀滅。」
「好死勝過歹活,難道你還留戀你的前妻嗎?不然那是一個好的開始,這樣說不對,應該說是是轉機吧!你知道嗎?陌生人,我的丈夫不理我,一天到晚忙東忙西,忙到最後失去蹤跡。」她臉上的笑意愈來愈濃,包含的淒苦也愈來愈濃,又說:「可惜我沒有錢,否則就聘你去調查。」
沒有錢?經驗告訴我,葛玲可能是個獵豔高手。不過,我樂於當她的獵物。
「有些是不需要付錢。」說完,我等待她的反應。
「我不但沒有錢,而且非常需要錢。」她冷笑一聲,說:「對不起,我有私訊。」
她漠然地看完私訊之後,很快露出微笑,還將秀髮一甩,然後將手貼上我的大腿。
我覺得很有意思,因為她的表情逐漸轉為風情萬種、煙視媚行。如同先前一樣黏貼在我身上,但她冷靜的眼神有些怪異。我覺得並無不妥,就坦然接受她的熱情,她身上的香氣讓我心中的火勢肆無忌憚。
葛玲看出我的心意,笑著說:「時間還早,我們多聊聊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洗耳恭聽妳的故事。」
她的手離開我的大腿,移到耳邊去整理頭髮,說:「我是經過眾人的祝福和比利結婚。可惜當年英俊體貼的新郎,現在不知道在哪裡。」
「失蹤?」
葛玲點點頭,有哀傷的表情。
「失蹤多久?」
她喃喃說了個天數,但我沒聽清楚。
「如果,妳的婚姻有問題,為何不試著自己獨立生活?」
「習慣了鳥籠的金絲雀,無法自由自在地飛翔。人生就是這麼無奈。我已經是無家可歸,爸爸死了,兄弟姐妹各自分飛,媽媽擇人再嫁,搬到紐澤西去了。總之,我無法面對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他們會怪罪我和每一件發生的事。從小,他們就一直怪我東、怪我西,這也為什麼我迫不急待想嫁人,找一個避風港。殊不知天不從人願。」
怪東怪西?人生啊!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唉!什麼跟什麼。
「為什麼呢?」我想想,先談點別的也無妨。
「他們就是這樣,沒有其他的理由。因為,我沒經過他們的同意,就自己到學校寄宿。在華裔的社會裡,一個乖女孩,必須遵照父母的安排。顯然,我不是一個乖女孩。現在他們的眼中,我是一棵搖錢樹,但我又能如何呢?當然,我把我終生的幸福賭注在婚姻上,也是一種錯誤。」她的聲音因忿忿不平而顯得很堅硬:「然而婚後,接踵而來的不如意,使我理所當然地怪比利,還有我那個……的公公。我明白那是難以啟口,因為比利對我有異常的期待,我是他的妻子,卻把我當成一個心靈導師。更骯髒的想法是,把我幻想成他的母親。」
「母親?戀母情結?」
葛玲對於我的迷惑視為理所當然,繼續說:「經過一段時間,我有點明白。我的先生失去了小時候的記憶,所以試圖從我身上找回一些有關母親的記憶。」
我不知道眼前的女人為什麼企圖把自己「建構」成一個家庭制度下的悲劇人物,難道這就是愛情冒險遊戲前的序曲。
「為什麼偏偏我會遇上這種事,為什麼我這樣倒楣?還是我太笨,事前沒弄清楚比利的家庭背景。」
「妳先生應該是個有錢人吧?」
葛玲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說:「他們家族以前是做生意的,賺了不少錢。到了他爸爸,還發揚光大,賺了更多的錢。他的錢多到讓他能夠為所欲為。」
「妳的公公是個怎樣的人?妳懂我意思。」
「我的公公什麼都敢做,不管是生意上,或是為了自己,他是個冷酷怪異的老人。」葛玲彷彿自覺不應該在陌生人面前批評,趕緊對虛空中的老男人道歉,她連忙再加上一句,說:「我不該這樣子批評他。」
葛玲還是有所保留,沒有真正透露那個冷酷怪異的老人的真正身分。我也不在乎,他不是我們談話的重點。
「他的太太,妳的婆婆呢?」
「很久以前就死了。我不瞭解比利為什麼會忽然興起追尋童年記憶的念頭,以前的我們都是過著平靜的日子。」
「妳剛才說:他試圖從妳身上找回一些有關母親的記憶。難道妳婆婆的死和妳先生失去童年記憶有關?」我不喜歡這個話題,但別無選擇。
她全身僵直地喝著酒,似乎已然忘記我的存在。
此時,有兩個男人在吧檯前打起來,旁邊站了一個醉醺醺的金髮美女,可能是爭風吃醋。那個女人的奶子至少有36F,而且有三分之二露在外面。
我靜靜喝酒,這種局面維持了好一陣子。憤怒和悲傷就如電流般,在她的面龐更迭。最後,她保留了憤怒,並且以奇特的方式表達。葛玲用左手用力揉捏右手,然後用右手用力揉捏左手,不停地交換揉捏。那雙柔若無骨的手,連著蔥管似的手指強烈地刺激著我。
我發現那十片塗著亮光指甲油的指甲,浮動著詭異的淡紫。她當著我的面前把套在左手無名指的婚戒收起來,只留一只紅瑪瑙戒指套在中指,益發映出她雪白的皮膚,彷彿那裡就是所有血管的終點站,又像是誰在那裡凝住了血的結晶,然後一點一滴地供輸全身的養分。
「比利失蹤後,我透過朋友介紹,去找一名來自你們台灣來的算命仙。她跟我說比利已經死了,因我而死。還說了一堆過去亂七八糟的事情,有些事情還滿準的。」
「妳相信那個?」
「如果你剛才不說那些話,我也不會跟你說這個。」
「瞭解。那我們今晚就相信命運,但絕對不要被命運擺布。」
我們離開傷心碧酒店,葛玲帶著我走了兩個街頭,直接走進一間叫做「富麗堂皇」的老派汽車旅館。
進入房間,葛玲似乎有些緊張,我猜想她對這方面不是很有經驗。但是,我不做他想,因為都已經這樣了。
這房間是最邊間,所以那張床是緊靠著L型的水泥牆。我望著另一邊緊鄰的隔房、不知道是用什麼塑材拼湊而成的隔間,懷疑有什麼隔音效果。這間汽車旅館外觀不但老派,連內部裝潢和設施也非常懷舊風格。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讀過的一本小說《夜遊》,馬森教授寫的小說。書中的女主角和丈夫離異之後,獨自到一間名叫「熱帶花園」的酒吧夜遊,然後展開了一連串自我放逐和人間的體認之旅。葛玲是不是就是書中的女主角嗎?記得那本小說裡面有首詩,但是我就是記不起來……
她背著我脫下衣裙,只剩下滾著蕾絲邊的胸罩和一小片三角褲,雪丘般的背部、渾圓嬌巧的翹臀和筆直的長腿,一覽無遺。我也迅速脫掉上衣,然後走過去抱住她的背部,我發現她抖得很厲害,而且不敢看我。
我試著讓氣氛不要那麼緊張,低頭吻著她細長的脖子,在她耳畔說了幾句話。
她乾笑了一聲,說:「你只會講這種無聊的話!」
「嗯……哼……」我自知是個行動派的性愛高手,卻是個糟透了的浪漫情人。她的建議對我而言確實是個難題,我想說些言情小說裡的句子。但是,有口難言。更糟糕的事,那些句子竟然讓我軟下來。
「放點音樂吧……」她低下身去開音響,不停地更換頻道,似乎在掩飾內心的不安。
「嗯……」我不理她,只在她的耳畔輕哼。然後隨著音響流放出來的旋律,撫撥著她身上的每一根琴弦。我的開幕曲是一首緩慢輕柔的華爾滋,她的回應是激情的探戈,我知道下一首是電光閃閃、雷聲隆隆的進行曲。
葛玲避開我的深吻,雙手扶著我的腰,順從地蹲下去……。我閉上雙眼,腹部盡量往前挺,傾聽我緊繃的肌肉所發出來美妙的樂聲。
我有些過意不去,但誰能抵抗鋪天蓋地而來的情欲……反正是夜店裡撿來的女人。雖然我們以前在「費雪偵探社」見面,但命運卻讓我們在「傷心碧酒店」再見,我們的性愛包括了我和她各自不如意、不快樂的人生。
葛玲雖然滿足了我的欲望,只是她施放在我身上的熱情,到底是對另外一個男人的報復呢?或是填補自我的空虛?我不知道。
高潮來臨時,我想離開她的身體。她反而緊抱著我,並且以更激烈的動作來加強我的快感。我們用盡力氣了,在她的尖叫和我的低吼聲中,彷彿兩名同時中彈的士兵,在互相仇視裡,慢慢失去生命。
情欲尚未退去,理智洶湧而來,我喘息地在她耳邊說:「我們好像沒有做好措施?」
她不悅地回答:「我知道如何處理這種事。」
「妳不高興了?」
我錯愕地看著她起床,迅速穿上衣服。
「事情總會結束,難道你要我明天為你準備早餐?」
她穿著妥當之後,回我一個冷淡的微笑,然後獨自離去。
我一面用手撫摸被她咬痛的乳頭,一面回味這場有些荒唐的豔遇。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地又睡著了,還做了個夢。有個女人抱了個嬰孩來找我,我想去抱那嬰孩,女人卻不允許,而且破口罵我。再次醒過來,我的直覺告訴我,整個事情有點怪,但我就是說不上來。還沒往下想,睡意再次俘擄了我。
醒來時,東方已大白,正要起床時,那首想記卻記不起來的詩,彷彿刻印般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上……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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