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受害者,也是施惡者。--《幽暗的歲月三部曲之一:六六年》

2018/12/18  
  
本站分類:創作

我們,是受害者,也是施惡者。--《幽暗的歲月三部曲之一:六六年》

曾參與策畫《活著》、《我的父親母親》、《千里走單騎》、《十面埋伏》等電影,有「張藝謀御用編劇」之譽的小說家王斌,
以文學與歷史昂首對峙,引領讀者近身感受幽暗的歲月中,人性最深沉的吶喊!

【幽暗的歲月】三部曲之一《六六年》,從親歷者的苦難,反思人性本質的善與惡。

一九六六年,一個不容遺忘的歷史年代。
這場席捲大陸的紅色恐怖,難道只是單一個人的施惡?
在悲劇中,人們做了些什麼?反抗嗎?順服嗎?被害與施惡的界線由誰決定?

一次偶然的機會下,王若若在女友的老照片中,意外發現了兒時玩伴──程婷婷的身影。因為這張老照片,一段沉眠已久卻又如魔咒般纏繞心底多年的記憶,再次被喚醒……
即使離鄉多年,當時母親被批鬥、全家下放勞改的的少時回憶還是歷歷在目,尤其和婷婷那段兩小無猜卻注定不能在一起的青澀初戀。

他也想起了好友陸小波的兄長陸大鳴和他苦命的戀人任琦,那段傳奇又悲壯的殉情故事。

「我不能兩個都要嗎?」她憂傷地問道,「我爸也是毛主席革命路線上的人!」
「不,你父親是反動的走資派。」陸大鳴堅決地說。
任琦只好走了,臨走前她告訴陸大鳴:「我愛你,但我也愛我的父親。」
「你只能選擇一個。」陸大鳴冷冷地說,但心裡卻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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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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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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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是在一個烈日灼身的午後被遊街示眾的。
那是一九六六年嗎?記憶竟是模糊的。那時的我還是一個青澀少年,只記得那是一個夏日,烈日炎炎,陽光炙烤著龜裂的大地,柏油路面在陽光的曝曬下蒸騰起一片白煙般的熱浪,我當時所處的那座南方城市,也正是以酷熱而聞名於世的。
但這一切對於我們這些貪玩的孩子,並不能構成真正的威脅,我們不懼怕酷暑的原因是擋不住「知了」的誘惑,那高一聲低一聲「知了知了」的蟬鳴在我們聽來更像是一種召喚,如同軍號嘹亮,我們將要出征了。
我抄起早就偷偷備好的竹竿,趁著姥姥沒注意,一溜煙地衝出了門,我聽到背後傳來的姥姥的呼喚聲:「若若,別忘了早些回家吃飯喲。」我顧不上那麼多了,我知道我的夥伴正在樓下焦急地等待著我, 悠揚的笛聲便是我們出發的號角。我們說好了今天下午要去捕捉「知了」,我們的玩心在那樣一個歡天喜地的年代被充分喚醒了―我們竟是那麼地快樂。
我不喜歡讀書,刻板無趣的課堂教育讓我備受煎熬。我的學習成績一點也不好,尤其是算術,每當遇上算術課時,我的大腦就像被罩上了一層黏稠般的白霧而開始犯懵。那時的我,已經是小學四年級了。我以前的期末考試之所以總能蒙混過關,全仗著我有一個同桌的女同學。
她與我住在同一個大院,她的父親與我母親是同事。可我平時根本不愛搭理女生,因為那個年代我們講究男女有別,我的目光也很少在女生身上過多地逗留。所以遭遇她的那一天,我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她居然是和我同住一個大院的街坊鄰居。
記得當我由外地學校轉入這所育新小學時,老師將我安排在了她的同桌。我不知道老師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安排,班上所有的男同學的同桌都由一位女生「陪伴」,這恰恰是我們這些血氣方剛的男孩所難以容忍的。我還記得我當時斜挎著書包,吊兒郎當,一副傲慢無禮的神情。
一走進教室,我就看到眾多齊刷刷的目光在注視著我,我心裡有些發怵,但我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不能讓別人看出我的膽怯,不能!我心想。我暗暗告訴自己我是強大的,強大到別人看到我就得敬畏三分。儘管我的心裡真的在發虛,而且虛得厲害。
「第六排中間的那個桌子。」老師說。他瞥了我一眼,順手用教鞭朝那個方向指了指。
課堂上鴉雀無聲,靜得我真想把什麼東西給砸了,以便製造出點動靜來,因為在這種令人窒息的靜寂中,我所感受到的竟是一雙雙盯視著我的眼睛。我強迫自己鎮靜,若無其事地向指定的課桌走去。
我裝著滿不在乎地掃了一眼即將成為我的那張課桌,我注意到了一個女生向我投來的目光。
我迄今不會忘了那一瞬間射向我的那束目光,怯生生而又有一種好奇,眼神柔媚而溫潤,閃爍著迷人的光芒,宛若一汪秋波蕩漾其間。這在當時的我是不可能想到這些形容詞的,可在我的追憶中,一切恍然如夢卻又歷歷在目,那雙明媚清澈的目光始終在伴隨著我的人生,直至今日。
我當時並沒有友好地回敬這一目光,儘管它讓我心生歡喜。我沒有,虛榮心驅使我回報她一個惡狠狠的眼神,臉上旋即擠出一絲蔑視的冷笑。我很滿意我感覺到的表情,我以為那樣一副樣子一定是懾人心魄極具征服力的。
果然,她垂下了腦袋,而且是驚恐地垂下的。她低眉順眼的樣子真好看,兩條清亮烏黑的大辮子耷拉了下來。這是我在剎那間飛出的雜念,但很快我就將這瞬間的念頭剎住了。她的臉上微微露出些許的紅暈,閃過一絲嬌羞,她的這種驚惶失措讓我很有些成就感。我覺得在這個女生面前我勝出了,剛一較量, 她就敗下了陣來,這也足以說明我裝出的樣子可以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忘乎所以地將書包甩在了課桌上。書包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撞擊聲,她的身子嚇得瑟縮了一下,沒敢再抬眼看我,裝著在整理她的抽屜。
我大大咧咧地坐下了。因為坐在同一條板凳上,我覺得我們似乎靠得太近了。我其實喜歡這種近,因為不知為什麼我感受到了一絲溫暖的氣息,這真是一個奇怪的感覺。這時我注意到了鄰桌的目光。那是一些男同學,他們的眼角在悄然地斜睨著我。我不清楚這種目光意味著什麼,但我知道我必須以我的方式震懾一下他們,可我一時又想不出什麼高招來對付。
稍頃,我忽然想起了一招。我趁著老師在黑板上寫字的工夫,迅速伸出了我的拳頭,向我身邊的女生表示了一下,我故意做出齜牙咧嘴的樣子來嚇唬她,從而也一併嚇唬此時此刻向投來不友好目光的鄰桌同學。
結果發現我的這一招竟然落空了。我同桌的女生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動靜,這時的她正平視著前方, 那裡是老師在黑板上寫字的方向。鄰桌的男生們掩嘴吃吃地偷笑了起來,他們肯定覺得我的這一舉動顯得非常可笑。我想顯示出的力量卻無人理睬讓我覺得很是丟臉,臉上霎時騰起了一股熱辣辣的感覺。
混蛋,我心裡罵了一句。
這時,我用胳膊肘狠狠地撞擊了一下身邊的女生,顯然她沒有想到我會冷不丁地對她來上這麼一手, 身體隨之抽搐了一下,嘴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驀然之間在這個寂靜的課堂上顯得格外的響亮。
壞了!我心想。
果然。正在黑板上寫字的老師聽到了動靜,驟地轉過了身,目光犀利地向安靜的課堂一排排掃去。我緊張地看向老師,臉上的肌肉隨即繃緊了。我不希望他會注意到我。畢竟我還是一名新生,我不希望這麼快就被老師給瞄上了。
「剛才是誰發出的聲音?」老師問。
沒人回答。教室裡悄無聲息,就像空氣剎那間都停止了流動,連一隻蚊子飛過都能聽見。真是靜極了!
老師還不甘心,固執地用他似乎洞穿一切的目光在尋找目標。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老式的琺瑯眼鏡, 由於剛才轉身過猛,眼鏡驀地耷拉了下來,垂在了鼻樑下,他嚴厲的視線就是這樣穿過鏡框上緣投射過來的,終於落在了我的臉上。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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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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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印象在我的記憶中刻骨難忘,就像是一個噩夢驟然襲來,擊碎了我少年時代所有的美好夢想。一切都破碎了,崩潰了,就在那一瞬間,我彷彿墜入了黑暗的深淵。
在我們那條寂靜的、通往市區中心的空蕩蕩的馬路上,突然黑鴉鴉地湧滿了人和車,漸行漸近,遠遠地看過去鋪天蓋地,眾聲喧嘩的嘈雜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無聊中的我們一下子變得高度亢奮起來,我率先向那個方向跑去。我知道陸小波會緊跟著我。我們加快了步伐。
漸漸看清了,那是由一長溜兒解放牌敞篷卡車組成的隊伍,汽車行駛得非常緩慢,車上還站著不少人,隨著聲嘶力竭口號的呼喊,汽車上立起了森林一般的手臂,車下還簇擁著許多小跑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跟著來湊熱門的,他們也跟著在呼喊口號。那嘩啦啦的口號聲如同海浪般地向我們滾滾撲來。
最讓我興奮的並不是口號聲以及遊行的隊伍,而是我能依稀看見在汽車的前排,有幾頂尖尖的白色高帽在陽光下閃爍。看不清戴帽的人,他們被迫低著頭,整個臉部淹沒在了尖頂帽下,胸前還掛著一個赫然醒目的碩大的牌子,塗抹著黑色的墨跡,那上面一定寫著他們的名字。名字似乎還分別地打上了幾個大大的× ×。
又是一群被打倒的五類分子,我心想。我更加興奮了。
我們身邊沒事在瞎玩的孩子也開始被吸引,大聲歡呼著向那邊跑去,跟著湧去人流中我還看到了崔二貴和跛著腳一瘸一歪的毛頭。
車隊漸漸地近了,能清晰地看見立在車頭的前排,掛著大牌子戴著尖頂高帽的人了,都是滿臉皺褶的老人,他們有的目光渾濁地望著前方,有的則耷拉著腦袋,在那個醒目的掛在胸前的大牌子上分別書寫著什麼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叛徒、右派分子、歷史反革命等等,這些人的名字是我所熟悉的,因為在此之前我們這個城市裡已然寫滿了關於他們的大字報了,他們都是省委、省政府、省人大一級的領導幹部,過去的他們深藏於深宅大院中,尋常看不見,在我們的想像中是一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現在,他們以一副垂頭喪氣的狼狽相出現在了我們的眼前。口號中一直在持續著,此起彼伏,我們受到了感染,也跟著遊行隊伍高呼起了口號。
「太有意思了!」我聽到陸小波在我的耳邊說。我說:「這些大人物就長得這麼一副德性呀?真難看!」
背後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我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沒想到撞上了婷婷投向我的目光,我向她笑笑,她也向我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又移開了。我很想跟她說上幾句,但我不敢。
一長溜兒的卡車隊伍緩緩駛過,一眼望不到盡頭,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這是自一九六六年的文革以來,我們省城舉行的首次揪鬥走資派的大遊行,造反司令部動員了全市的力量,將他們認定的省委、省政府、省人大內的走資派詳細排查了之後,統一行為,搞了一次突然襲擊。這次的動靜可謂聲勢浩大,而被拉出來示眾的「走資派」顯然猝不及防。這也是事後母親告訴我父親的。可在那一刻,我完全想像不到在這個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中居然還會有我的母親和婷婷的爸爸。
路上站滿了駐足觀望的行人,什麼樣的表情都有,好奇的、激動的、困惑的、恐懼的,以及像我們這樣歡天喜地的。第一批卡車隊過去了,間隔了沒一會兒,又有一列卡車隊伍向我們緩緩駛來。
「看,你瞧,瞧,那是誰?那不是婷婷她爸吧?」一人在嚷嚷地說。
「呦,還真是,他也成走資派啦?」另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大聲說。我一震,趕緊看去。我吃了一驚。站在車廂前排耷拉著腦袋的男人分明是婷婷的爸爸,他不再是那天見到我,一臉慈祥微笑的那位讓我感到親切的叔叔了,雖然他現在低垂著腦袋,但我從低處向上望去,我能看出他一臉的淒悲,似乎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彷彿一夜之間白了頭,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我回頭,向婷婷所在的方向看去,我正好看見她眼睛瞪大了,一臉的震驚,一隻手緊緊地捂著嘴, 似乎如果不這樣就會忍不住喊出聲來;我還看見她的眼睛裡閃出了一束淚光,正順著眼角往下爬。我的心抽緊了一下,心想婷婷真可憐,她肯定事先沒料到自己的爸爸會是一名萬眾聲討的走資派,連我都沒有想到。我不敢再看她了,我怕她發現我在盯著她看會更加難堪,她一定不可能再像過去那般驕傲了,因為她爸爸此刻成了被打倒的人。
我把目光又重新掉了回來,婷婷傷心欲絕的樣子仍在我的腦海中徘徊,我能想像她現在的心情。
我注意到與婷婷爸爸在同一輛上還站著的一個女人,她的不屈不撓引起了我的高度關注。她的腦袋幾次要拚命昂起,都被造反派強行摁下了,背後還有兩個造反派將她的雙臂像飛機羽翼般地高高抬起,可她掙扎著,試圖從壓迫她的手中掙脫出來,將腦袋再度揚起。但沒有成功。就在這一剎那間,我覺得那人彷彿是我的母親,心臟隨之狂跳了一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這怎麼可能?我的母親怎麼可能會成為被遊鬥中的一員?媽媽在家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便是:「好好學習,聽毛主席的話,做毛主席的好孩子。」她怎麼可能會反對毛主席呢?
卡車越來越近了,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去,那個女人還在掙扎,但都被造反派強行壓制了。我看不清她的臉。這時那塊掛著她胸前名字上打著大×的牌子赫然在目了―李淑生,正是我母親的名字,我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了,天旋地轉。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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