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李筱筠:隨筆漫談

2018/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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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李筱筠:隨筆漫談

城市夜晚的每個角落,充滿詩意。

櫥窗裡一盞黃燈的幽微照明、萊茵河水面燈火流螢的倒影、情人牽手信步河畔的浪漫、冷冽空氣釋放的孤寒。

就在某個轉角處的櫥窗裡,我與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交會。

人們總說時間是線性的,但我卻深信時間是一個點:過去、現在、未來,彼此交疊在同一個點上。

若時間以線性推進,光陰需時間這條線作為度量,才有回憶的依據。而我們則憑藉回憶去編織光陰中那條時間的線。

二O一四年初春感受到過去、現在、未來的重疊性,也清楚意識到每個動作都會影響下個動作。換言之,即動作與動作之間不僅存在時空,也存在著因果。

文字仿若動作,也有著因果關係。自從認真書寫後,漸漸感受到文字的力量,也非常享受精神世界的滋潤。然而一旦離開這些文字回到現實世界,又得面對生計、養育孩子、處理日常瑣事,而太陽照樣升起。

文字不僅有力量,文字也有文字障的問題。它能包裝和阻斷。孤傲的心,包裝成寬容 ;偏執的心,包裝成慈悲。不僅如此,許多書寫者也以上帝選民之姿,與外界阻斷真正的心靈交流。

曾寫過一首詩。三年後再讀,不僅感受到文字的力量,亦能感受當時的精神與格局:

歷史,需要缺口,留給罪人。

缺口,演繹著

千夫所指之萬惡深淵,人類原罪的唯一救贖。

歷史,也需要神壇,留給聖人。

神壇,承載著

萬教歸宗的朝聖迷狂,高喊萬歲的膜拜痴癲。

 

文字能自成獨特時空,一個沒有邊際、能無限延展的時空。只要持續書寫,時空便有了延展的可能。而這延展,其實是心靈與思考的連綿不絕。

 

***  

我與目前旅居瑞士日內瓦的巴西作家保羅•柯艾略 (Paolo Coehlo) 同月同日生,整整小他三十歲。很喜歡他的文字,極具靈性。二OO四年買了一本他的訪談錄,講述他青年時代的瘋狂行徑和諸多嘗試,隨後不斷靠自我突破走到今日的自己。這麼直白毫無保留的作家,還真第一次遇到。也許正因誠實和成熟,願意持續與心靈對話,所以至今已融化了全球千百萬讀者的心。

他在這本訪談錄裡談到,生活周遭充滿著暗示和命運的線索,只要我們用心,便可察覺。很喜歡他這個分享。雖然他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但這觀點與東方的宗教信仰不謀而合(他很敬仰老子,在訪談錄裡提到),誰也逃不開命運的安排。線索在那兒,你細心察覺了、行動了,這安排便是最好的安排。

無論你相不相信星座或命運,生日同月同天,我跟保羅•柯艾略彼此精神相近。我似乎具有感受他以往各種經歷所造成的痛苦和所帶來的焦慮的能力,包括他如何通過自我救贖,獲得內心平靜。

不知何時,我似乎具備能感受他人深層感受的能力。通過文字、影像、歌聲或不同形式的創作,只要這些創作貼近心靈、真誠、不故弄玄虛、不過於雕琢、不無病呻吟,我多少都能感受到相對深層的東西。也許這跟我長期嘗試以各種藝術創作形式去理解生命萎縮和綻放的可能性有關。

我年輕時瘋狂不羈,曾有過人間蒸發的念頭,有段時期不斷將自己往生命黑暗的地方拋去,因為我想去找尋深刻,去尋找哲學意義上的生命意義。我鄙視膚淺和浮華,也不相信真正的幸福,不相信純粹的快樂。開始質疑以往生活裡既有的定義。把自己當作試驗場域。慢慢地,我意識到自己成了赫曼赫塞筆下的荒野之狼。

有日,遇到了一個好人,為了不讓自己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決定以後就過著虔誠教徒式的好人生活,把自己拉回好人的世界。就這樣完成了跨世紀的自我救贖。在好人的世界裡有著單純、有著容易滿足的快樂、有著始源生命的氣息。幸福,離我們很近。

然而,好人的世界似乎還缺少了什麼。似乎太過輕盈,輕盈得讓人感受不到存在的深刻。於是,再做一次決定,這次是離開。

離開後經歷生命另一場自我顛覆。此時的我才走進真正意義上的生活。此時的我也才開始領著自己過著真實的生活。長久以往,總是繞過馬洛斯理論的第一階。我遠離真實的生活太久了,直接躍到最後一階「自我實現」。

離開後,生存面臨挑戰,但也終於得以老老實實攀爬金字塔,沿途欣賞低海拔到高海拔的植被、一路的風景和對遠方的想像。

此時也才懂得理論和實踐的重疊,才能真正使思考深刻、生命內涵豐富。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只學不思,只思不學,好的循環永遠無法啟動。同理,只學只思而不行動,更大更好的循環也無法啟動。

我有幸,學、思、行動三者如齒輪,相互驅動。也在此時,生命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深刻。

然而,當思想和感受夠深刻,而生命經驗的積累夠沉甸,很多事看透了、想明白了,其實到頭來所追求的生活僅是一個能使人感覺身心舒暢的簡單生活。所謂大道至簡。

保羅•柯艾略與第四任妻子常在日內瓦近郊的大自然裡踏青,過著再平凡簡單不過的日常生活。 然而即便所求的純粹簡單,我們依舊是朝聖者。即便身形消逝,我們仍在邁向未知的路上。

上路一段時間了,半途中轉身回顧。回顧,有如鄭愁予的《雨季的雲》:「偶然,有人舉出十月的手,卻感嘆握來八月的潮濕。」   

當下和過去的兩個時空,永遠都會握來不對稱,永遠都會讓人感嘆。追憶似水年華,不正是一首時空不對稱的史詩?

繼續走著。卻不再疾行。 因未知,是一片失速的神聖之地。那兒,所有定義隱去。

***

曾有段感情,彼此交流期間感到特別空靈。但空靈歸空靈,其實這樣的空靈是一個人在自己的世界裡便可達到的境界。也就是說,孤獨始終是自己的,完美也只是個人的。

心理咨詢師武志紅將關係分為一元、二元和三元。針對這三元關係他曾提出:

「孤獨的一元世界中,一個人會尋求完美,希望能得到一百分的東西,例如他對關係如愛情,乃至一切事物的渴求。但當能活在二元關係中,會發現,六十分的東西就挺好。真實的六十分,的確勝過想像的九十分,特別是關係。等進入三元關係後,會發現一切都很好。

明白各種人生道理,但為何不能好好過好人生。因為,大致的道理,在孤獨中就可以領悟,但要把它真切活出來,卻需要從一元關係進入到二元關係,再從二元關係進入到三元關係。這個過程繞不了彎,孤獨的領悟只是孤獨的領悟。」

我喜歡這兩段話的最後一句:「孤獨的領悟只是孤獨的領悟。」

這需要多久的時間蒸餾才能領悟! 我花了三年多的折騰,四十年的醞釀。

多數時間我們在孤獨裡完成理想中的自己。所謂理想中的自己,即只允許自己的好,不容許自己的壞。換句話說,自己的壞,可被自己掩飾隱藏。

在一個人的孤獨裡,我們演繹著完美、演繹著慈悲、演繹著理想世界,也演繹著愛情。在孤獨裡演繹著的愛情,便是二元關係的鏡像。若進入二元關係,仍無法與鏡像做割捨,這關係就無法真正建立。

若在二元關係裡,我們看不到獨立的自己,總是通過鏡像來具化自己,這樣的自己,是虛設的。所以,無論自己如何進入二元,甚而三元關係,這樣的自己最終會被打回一元關係。換句話說,最終,自己只能活在自己選擇的孤獨裡、孤獨的領悟裡,不願離開。

當然有些人會認為,只活在孤獨的領悟裡多詩意,生命理應充滿詩意。對此,我並無異議,生命應充滿詩意。然而,我們身處的現實世界恰恰是詩意的對立面,就像一個倒過來的世界。

一元關係如何進入真正的二元、三元關係?我認為,要通過連結。

連結,不僅是物理性的連結,它更是心理上、情感上、領悟上、打開五官與細胞的連結。它亦是全然接受的連結:全然接受你我的好、全然接受你我的壞、全然接受在接受的過程中將會承受的所有風險。而這風險在於一元關係裡對美好想像的顛覆。

一元。在孤獨裡領悟。領悟終極的理念、終極的嚮往、終極的追求。

二元。在彼此相對的位置上,定位。繼而彼此引領彼此,穩步地邁向終極的理念、終極的嚮往、終極的追求。

三元。在一個更大的關係文本裡,一個涵容著你我他的世界中,共同分享達成終極的理念、終極的嚮往、終極的追求時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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