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匯了西方文藝與生死玄幻色彩。--《花神》

2018/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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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匯了西方文藝與生死玄幻色彩。--《花神》

本書收錄徐訏晚年短篇小說集──《花神》和《靈的課題》。共計選入〈父親〉、〈鳥叫〉、〈來高升路的一個女人〉、〈自殺〉、〈投海〉、〈蓋棺論定〉、〈花神〉、〈新寡〉、〈離魂〉、〈時間的變形〉、〈歌樂山的笑容〉、〈園內〉十二篇短篇小說。

所收錄的這些晚年作品中,除了呈現其上海時期一貫浪漫、唯美文風外,亦融匯了西方文藝與生死玄幻色彩。海派小說宗師憑藉深厚的文學底蘊,以刻劃人心見長,呈現出篇篇獨樹一格的精采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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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歌樂山的笑容


林學儀知道他太太去看醫生,她同他通過電話,但是這時候已經七點十三分,他想她怎麼也該回來了。

學儀走到裡面,看見書桌上放著他太太的一幅山水畫還沒有完成,他想是他太太上午開始畫的。這幅山水畫,遠處是淡淡的山影,近處是一條小溪,溪邊是一條小徑。

學儀忽然覺得這幅風景畫有點像重慶的歌樂山,是他當年住過的地方。

但是史淑明—他的太太並沒有去過重慶,更沒有到過歌樂山。

學儀覺得淑明對於繪畫的確有一點天分,前些年為生活關係,她好久沒有拿起畫筆。現在他的事業比較順利,經濟環境較好,她不用工作,最近又搬了家,她又開始繪畫了,而且竟是很有進步。

這幅山水畫,就很有味道。學儀想等她畫好了,應該裱起來,掛在客廳裡。

學儀把幅畫再拿起來看看,越看越覺得像他在歌樂山時所常走過的那段風景。

他對那幅畫特別起了一種特別的親切感。

把畫放在原處,學儀有點不耐煩,他到了客廳裡開亮了燈,倒了一杯酒,自己坐在沙發上啜飲著,等淑明回來。

他坐的位子剛剛可以看到正門,也可以看到右面牆上的時鐘,時鐘的長針這時已走到八字,那是七點四十分。

「怎麼她還不回來,不知道又到哪裡去了?」他想著,有點不耐煩。他忽然想到他剛才帶回來的晚報,他站起來想去找來看看。但他發現他已經拿到裡面去了。

就在他拿了晚報出來的時候,正好淑明從外面開門進來。

學儀抬頭看淑明,本想怪她幾句的,但忽然看到淑明一笑,一面說:

「醫生生意真好,等了很久。」

學儀愣了一下,不知怎麼,他覺得淑明今天的笑容很特別,好像她從來沒有這樣的笑容過,而這笑容又是他所熟識的。

學儀一時沒有怪淑明晚回來,只問她醫生怎麼說。

「他說沒有什麼,只是輕微的胃潰瘍,先吃點藥試試。」淑明說著,就走進去了,手裡似乎還拿著一包什麼。

學儀開了電視,坐在原來坐過的沙發上。

這是第一次。

大概隔了一個星期,學儀在辦公室接到淑明的電話,說她在趙醫生的診所,他如果下班沒有事,可以到趙醫生的診所接她,同她一起回家。

趙醫生是學儀的熟友,他的診所離他辦公室很近。學儀到他的診所時,淑明正在就診,學儀就坐在外面候診室等她。客室裡還有三、四個病人等著,他就坐在一個男人的旁邊,拿手上的晚報翻閱著。客室裡光線不太亮,他看了一會兒報就不想再看。大概等了七、八分鐘的辰光。淑明從診室裡面走出來,她看見了學儀坐在那裡,臉上浮起了一個笑容。

這笑容!

學儀愣了一下。

怎麼又是這樣的笑容—淒艷而幽冷。

淑明走到他的身邊,他才站起來。

「怎麼啦?」淑明問。

「沒有怎麼。」學儀回答著,若無其事地看看周圍的病人,就同淑明一齊走出來。

在回家的路上,學儀不斷地想念著淑明剛才的笑容,這個笑容絕對不是淑明的,但他很熟稔,似乎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一定是看見過的。

回到家裡,那天剛剛有親戚來看他們,學儀也就忘了這件事。

這樣大概過了十幾天,有一天天下雨,他從辦公處回到家裡,從電梯出來,看見淑明正在用鑰匙開門。

「啊,淑明。」學儀叫她。

淑明半開了門回過頭來,對學儀一笑。學儀不覺愣了一下。

又是這笑容!

學儀挽著淑明走進家裡,淑明說:

「我剛剛從趙醫生那裡來。今天他的病人不多,所以早了些。」

「他怎麼說?」

「他說X光照出來沒有什麼。」淑明說。

夜裡,當淑明已經睡著的時候,學儀在淺藍色床燈的燈光下看到淑明的臉,他又想到了淑明剛才的奇怪的笑容。這是一種淒艷幽冷的笑容,是淑明以前從來不曾有過的。他不知道在誰那裡見過,總是很熟稔似的。他開始回想這個笑容第一次在淑明臉上出現的時期。

那一天,他記得,是他回家稍早等淑明回來的一天。也正是他看到淑明畫的那一張山水畫的那天。那張山水畫,他以後沒有再見到,不知道淑明畫完了沒有。

當時他為想看看淑明的笑容,故意講一些好笑的事情逗淑明笑,他找了一個辦公室同事怕老婆的故事。

淑明聽了果然笑起來了。

但這是一種甜美和善的笑,這個笑學儀是熟識的。自從他們相愛時候開始,淑明就有這個笑容。現在她雖然大了好多歲,但她的笑容仍是這樣甜美與和善。

但為什麼近來忽然又出現了一種完全不是屬於淑明的笑容呢?而這淒艷幽冷的笑容,他的確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

學儀想,這可能是在別人的臉上,他先想他以前的女朋友,又想他的過去的同事們,又想他同事們朋友們的太太同小姐。

他想了許久,他知道自己失眠了。但是他還是想不起他曾在哪裡看過這樣的笑容。



第二天吃早餐時,他同淑明談到她的那張山水畫。

「啊,我畫了一半,放在那邊。」

「怎麼不畫完它?」

「自己不喜歡。」

「我倒很喜歡。」學儀說:「我想等你畫成了,裱一裱,掛在客廳裡。」

「等我畫出好一點的再說吧。」淑明笑一笑,輕描淡寫地說。

學儀忽然注意到淑明的微笑,這才真正是她的笑容,甜美的,和善的。

他想著,但是沒有說什麼。他原想說為什麼他會特別喜歡那張畫,但他沒有說,只說了一句:

「那一張就很好,早一點把它畫完了,我拿去裱去。」

又隔了幾天,那是一個下雨的黃昏,淑明打電話給學儀,說她正在看趙醫生,完了到樂聲戲院門口見面,一起去看那場電影。那是一部蘇菲亞羅蘭演的片子,頭一天晚上學儀談起過想去看的。

學儀到樂聲戲院時,淑明還沒有來,他買了票子,等在門口。那時候離開演還有十幾分鐘的時間,學儀就到外面蹓蹓。剛一出門,碰見一個熟朋友,談了幾句話。就在那時候,一回頭,淑明已經在他的身邊。他忽然見到了淑明臉上的笑容,又是那個淒艷幽冷不是她的笑容。他愣了一下。這時候,那位熟朋友忽然對淑明招呼說:

「林太太!」

他的招呼打斷了學儀的思緒,後來大概是應酬幾句,大家就進戲院去看戲了。

晚上,當淑明已經就寢的時候,學儀忽然想到她的奇怪的笑容,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因為他明確地意識到,這笑容實在不是屬於淑明的。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淑明的那張畫已經畫好,學儀把它裱好了掛在客廳裡。

淑明看到她的畫掛在客廳裡,她說:

「這多難看。」

「我喜歡這張畫。」學儀望著畫,很得意似的說。

「為什麼?」

「因為它像當年我在重慶時的歌樂山的風景。」

「我胡亂畫的,也沒有去過歌樂山,也沒有去過重慶。」淑明笑著說。學儀喜歡她甜美和善,屬於淑明自己的笑容。

「也許你看過我那時的照片,受了影響。」學儀忽然想到他以前的照相簿。

「沒有這回事,我也好久沒有再看那些舊相片了。」淑明說著就走開了。

那張山水畫還掛在那裡。學儀站在那裡又看了一會。

淑明的病原先是普通的胃病,有時候好一點,有時候壞一點。逢到好的時候,淑明就懶得去看醫生。不舒服的時候,就去看趙醫生。趙醫生是他們的熟朋友,他門診時間是二時到六時,淑明有時候早去,有時候晚去。

有一天,淑明於四點多去看趟醫生,在候診室打電話給林學儀,約他到趙醫生的診所來接她,一同回家。林學儀於五點十分到診所,淑明正在就診,他就在候診室等了一會。候診室這時候還有一個病人,是一個年輕的少婦,很秀麗。淑明出來的時候,護士就邀那位少婦進去了。候診室一時就只有林學儀同淑明。淑明沒有馬上就走,好像很疲乏似的坐下來說:

「趙醫生要我再去照一次X光。」

這句話一說出,她臉上忽然又浮出一種淒艷幽冷的笑容,帶著說不出的高貴而孤傲。

林學儀一怔。他已經好久沒見有淑明有這樣的笑容,今天似乎提醒了他過去的經驗。這笑容絕對是不屬於淑明的。他忽然想到淑明出現這樣笑容,總是在看醫生以後,他回憶過去第一次看到淑明浮起這樣的笑容,正是他在家裡等淑明從醫生那裡回來,而他在寂寞之中發現她那張山水畫的那天。而以後,每次看到她浮出這個淒艷幽冷的笑容時,正都是在她看醫生以後的場合。

當淑明笑容收斂以後,兩個人就起身回家。

林學儀心裡有奇怪的不安,但是沒有說什麼。

第二天,淑明去照X光。

隔了三天,趙醫生忽然打電話給林學儀,要他下班後到他診所去談談。

林學儀想到這是為淑明的病。他下班後到趙醫生的診所,趙醫生告訴林學儀,說他現在相信淑明可能患的是癌病,她應當盡快的去動手術,只是先不應當去告訴她自己。

趙醫生還介紹了一個外科專家林醫生。



淑明很快就進了醫院,動了手術。

從此,淑明的笑容一直不是她自己的。她似乎變了許多,她很沉默,時時在臉上浮出那種淒艷幽冷的笑容。而她的臉是蒼白的,人也瘦下來。這笑容也就好像越來越淒艷幽冷,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間的美。

淑明的情形越來越不好。

十一天以後,又動了一次手術,沒有割治就為她縫好。

不到六天,淑明就死了。

她死在林學儀的身邊。

林學儀為她掩上眼瞼,他看到淑明臉上正浮著笑容,是這個淒艷幽冷可怕的美麗的笑容。

當淑明的喪事結束,最後一次瞻仰遺容時,林學儀從她灰白的屍體臉容中,他又想起那個奇怪的淒艷幽冷的笑容,他不明白為什麼淑明有這種奇怪的笑容。

淑明火葬以後,林學儀帶著悲哀寂寞的心情,回到了淒涼的家。

他倒了一杯酒,坐倒在客廳的沙發裡,他想到過去,當他早回家時,等淑明回家時的情形。

現在,淑明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鐘聲打了七點,天色已經暗下來。他開亮了燈,他望望四周,酒櫃上花瓶裡的花已經枯萎,有零星的白菊花的花瓣散在台面。

他繞著房子走了一圈,於是他看到了那幅淑明的山水畫,像重慶歌樂山的山水畫。

那張畫並不特別,左後方是山,前右方遠處是一個茅亭,山下是溪流,靠著那溪流是山徑,這山徑就是繞著右角山腳轉彎過去,那裡有幾株樹木掩遮著那轉彎的道路。

淑明沒有到過重慶,更沒有到過歌樂山,自然這原不必一定是重慶,不一定是歌樂山。

但是林學儀竟是這麼熟識,他在重慶的時候,就住在那裡。

就在林學儀注視這幅畫的一瞬間,林學儀忽然想起來了。

想起來那個淒艷幽冷的笑容。

就在那條轉彎的路上,當時是他常走的路,因為那條路正是通到他在教書的一所中學。他因為找到了一所較寬敞的房子,所以住得離學校較遠的地方,他必須從他住所沿著那條順著溪流的小路轉彎過去,要走三十幾分鐘,才可以到一個村落。那個村落裡住著一些學校裡的同事,而學校就在那個村落的盡頭。

就在那時候,有一個學期,學生中忽然有了謠言,說是那條溪流裡死了一個少女,所以夜夜常常有鬼魂出現。

他不信鬼神,所以並不關心這件事。

但是有一天,有一個住在那個村落裡一位同事請吃飯,飯後他一個人回家。他帶著手電筒,但沒有用,因為那天月亮很好,什麼都看得很清楚。但就在他走出村莊十幾分鐘以後, 忽然眼前一模糊,感覺上迷糊了一下,前面浮起了一個面孔。這是一個笑容,一種淒艷幽冷的笑容。他一愣,定了一回神,這笑容就不見了。他馬上開亮了手電筒,四周照照,什麼也沒有發現。

這一次奇怪的際遇,他先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他沒有對任何人說。但是在一星期以後,也是從那村莊裡一個同事家出來。是雨天,他帶著傘,一隻手拿著手電筒,照在路上。大概走了約廿幾分鐘的時間,忽然那個淒艷幽冷的笑容,在前面出現了,大概只有一尺左右的距離,好像就在雨傘裡面。他精神一霎時忽然迷糊了一下,自然就停止了腳步。但是他竟忘了用他的手電筒,一直到人清醒過來,面前的笑容消失,他才挪動手電筒。四周照照,什麼都沒有,只有麻麻的細雨,與潺潺的溪流的聲音。

第二天,他將這兩次奇怪的經歷向同事談起,大家都說他一定是心裡想著學生間的謠言,所以起了這個幻覺。就在這以後,當他在走那條路時,那個奇怪的笑容就時時在他面前突然出現,出現的時候,他的神志總是迷糊了一下。而更奇怪的,是每次出現的地方,總是更近他的家。

有一次,是一個煙霧迷濛的清晨,林學儀從家裡出去散步。一出門就碰見了這個笑容—淒艷而幽冷的,但一轉瞬就消失了。

還有一次,他在燈下讀書,外面月光很好,就寢前他推開窗櫺向外看看,一開窗又正碰見了那個奇怪的笑容,正對著他的眼前—淒艷而幽冷。

從此,他心裡有點不安,幾個月後,恰巧那個住著同事的村莊有空房出租,他就搬到了村莊去住,以後就沒有再碰見這個笑容。

這笑容,現在林學儀突然認清了。

這笑容—那個淒艷幽冷的笑容—不正是在他太太淑明臉上出現的笑容麼?而在她病體嚴重的時候,這笑容也越來越清楚而逼真。

他同淑明結婚是在香港。

淑明從來沒有到過重慶,更沒有到過歌樂山。

而她竟畫出了那幅山水畫,畫中的小路正是他三十年前碰見這個淒艷而幽冷的笑容的那條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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