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代的故事,是女性的故事,也是你我的故事。--《我們‧一個女人》

2018/9/13  
  
本站分類:創作

是時代的故事,是女性的故事,也是你我的故事。--《我們‧一個女人》

清朝時的海盜、日治時的藝旦,以及光復前後的女子,在時間洪流中互相交織,成為一個一個的我們。

◆Story1 / 平姑
⊙時間:清朝時期
⊙地點:中國東南沿海
⊙身份:海盜
「航行到日本或更北,到安南或更南,買賣的貨是富貴人家擺設用的美瓷精雕,或是開脾開胃的香料,總之是稀世珍寶。這些種種加上自己的揣想,一天天養大我的企圖。我總把日子追得緊,任何虛耗的時辰都讓人心慌。」
作風強悍的平姑跟上了闖蕩江湖的海盜頭子,離開安穩的海灣生活並成為了海盜集團二把手。然而,隨著滿清政策的改變,平姑與丈夫不得不設法度過黑水溝到臺灣謀生。

◆Story2 / 玉英
⊙時間:日治時期
⊙地點:臺北
⊙身份:藝旦
「台北變了。我看到炸得粉碎的磚牆,石塊、鋼條、木樁、水泥、玻璃片散落一街一地。大招牌砸到地上,電線桿成排倒下,佔據大半路面。行人匆匆去來,店鋪都已關閉。廟埕上連隻鳥也不見影子。還好我的街仍然完整無缺。」
醉仙樓的藝旦玉英愛上了客人阿朗,並發現了對方共產黨員與異議份子的身份。隨著戰爭的陰影籠罩與情郎一去不復返,玉英只得離開滿是回憶的故鄉。但她的心,卻從未離開阿朗。

◆Story3 / 阿琴
⊙時間:光復前後
⊙地點:澎湖望安 & 高雄哈瑪星
⊙身份:簡樸的婦女
「什麼時候我從家裡的小女兒一下子變成欠了債的大肚女人?為什麼沒有人事先我和商量?也沒有人事後告訴一聲?春美說,黑源和我是上輩子相欠債,這輩子約下來彼此償還。那麼,尪某時常口嘴不合,就是還債方法?」
自幼在澎湖望安長大的養女阿琴,既要適應都市的生活與替嬗的新時代,還得與沒有感情的人成家立業,開始柴米油鹽的辛苦生活。愛女的突然早夭,讓阿琴的生活再次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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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前奏】
噓,請不要說話,不要發出聲音。這是個巨大的祕密,它隱藏得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祕密是纖細的、善感的,是受不起驚嚇的;只要一點聲響,它就要害怕,就要逃失了。只是因為你太讓我執著,太讓我執著得放不下,如同我對自己的生命執著得放不下那般;也因此我願意和你分擔這個祕密,因為分擔是放不下之後不得不有的必然結果。
分擔也是由於我再也承受不了獨自一人對祕密的肩負,它是如此沉重,就像是成串露珠之於一支細瘦的嫩草。春天清晨原野的草毯上,每一支草總是傾綴有飽滿渾圓的晶瑩露水,只不過它們往往過於剔透,讓人誤以為它們並不存在。它們是在的,而它們在的形式不但不擾人,也根本不引起注意,卻真實地即將壓垮我這支草,這是我作為草的悲哀。所以在草支被露珠壓倒的悲劇誕生之前,我要對你述說這個巨大的祕密;也就是這一串晶亮的露珠就要不著痕跡地過渡到你的肩上,讓你扛、讓你馱。是的,這就是我的狠心。
請用你純潔的、安靜的眼睛看向其中一顆露珠,並且看著在露水中的我,以及我在泥地上的雙手。我赤腳蹲著,破舊的長衣裙勉強蓋住一半小腿。我從身旁那隻到處缺角的木桶裡,挖出自河邊搬頂來的爛泥。我兩個粗礪黑瘦的手掌快快把涼涼的軟土大片大片地塗抹在帳篷外,好讓那地不再醜陋地凹凸,也才讓人好走;這是我們遷移到新地方最後的工作,也就是在架好帳篷之後,在我第一個兒子和第三個兒子把僅剩的五頭乾巴巴的牛趕去尋找枯草的同時。等一下我還要提著空塑膠罐,和我們帳篷村裡其他女人走很遠很遠的路,去白人為我們挖的深井前排隊取水。現在我正憂心,不知道我的第二個和第五個女兒能否在樹叢裡找到什麼可以在火上烤一烤的果子或種子?
可是,不許笑!你當然明白,經歷這樣的事情,我必定不是第一個,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像我,和中年經理談戀愛的年輕女子怎麼數得盡?只是我的愛人不同於一般,否則我怎麼可能大方情願地跟著把兩個孩子名字刺青在膀臂上的男人,來到少人親近的山裡仙境?前天黃昏時我們下了大船,上了小巴士,經過多少小時的顛簸,半夜下車後才踏上難走的山徑,最後到達似乎四周全被巨樹大岩堵死,找不到出路的祕境天堂。這是亞馬遜河開頭沿岸山嶺叢林裡一個隱藏著的山窪,讓當地人闢成了度假天地。幾間小屋漆上搶人眼的鮮亮顏色,經過濃密樹葉篩選的日光伸長了細腳,正在四處輕舞點跳。屋內是張一躺上就要不害臊地作聲的大床,兩隻壁虎在牆上忙著覓食,紗窗外是探縮著黑頭的小動物。沐浴室裡,水管從屋外儲水桶接了進來,站在這窄小空間,除了可以看到自己裸露的身體之外,還能從木板間隙讓眼睛跟著池中青綠的落葉上下浮沉。就在這個所有認識我們的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我們醒來時做愛,我們睡去前做愛,我們在天然的大池子裡游泳後,正當通體潔淨舒泰時,更是瘋狂地繾綣做愛。天氣溼熱,小天地裡沒外人,我們就是亞當與夏娃,赤裸而有些羞恥。赤裸而有些羞恥一直都是甜美的由來。
不要對我扮鬼臉,更不要耐不住性子,我要過渡給你的祕密也不過才剛開始。而且一定要早上八點以後,其實九點也不算晚。不要誤會,我說的是晨間從斯德哥爾摩城裡駛往機場的地鐵。太早的地鐵車廂裡太過擁擠,我不能上班。得到這結論只需要兩天的時間,簡單得如同幼兒在紙上劃線段。在上個世紀那個遊行抗爭的年代,我和其他半個地球的女人們一樣,額頭上綁條布帶子,捲髮長過了腰。我們喜歡赤著腳,喜歡不穿奶罩,喜歡在男人堆裡一個混過一個,如同他們歡喜把床墊舖在地上,並且在床墊上一個個地愛我們一樣。我們許多人開著就要掉出輪子的拖車,載著拾來的毯子和鍋子,在野地裡共同生活。我們生自己的小孩,也養別人的小孩,而且發覺,是否是自己的孩子和是否是別人的孩子之間的差距,其實並不大。我們高唱愛與和平,當然也實現愛與和平,並且五十年來從不間斷。現在的我,每天八點以後踏上開往機場的地鐵。車廂裡,人不多,正適合工作。我先立正站好,從衣袋裡拿出口琴隨意吹三個音,然後我開始唱:
When I .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 Mother Marry comes to me,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let it be......。
我一邊唱一邊輕輕踏步。我的聲音微弱而沙啞,不礙事,人人認得這首歌。我上班的工作就是提供人們找回美麗過往的線索。唱完後,我又在口琴上隨便吹三個音,然後拿出自己手縫的小花袋,走向一個個的乘客。滑手機的人連頭也捨不得抬,只有拉著購物車的太太向著張口的花袋丟下幾個硬幣。我走到下一個車廂,又是三個音,又是踏步,這次我唱: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你看到我沒有前胸後臀的扁平身體,裹著牛仔褲的兩支細瘦長腳撐住一個極短頭髮的腦袋,緩慢著步伐向前面車廂逐漸走去;走遠了,當然你也聽不到我的下一首歌: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ama......。
三個音,小花袋……。三個音,小花袋……。
而這顆露珠比其他的都大,是不?現在你不僅要看,更要豎起耳朵才行。聽到妹妹的尖叫聲時,我正在後面空地上餵雞。妹妹這種悽厲的叫聲對我太過陌生,那是巨大恐懼與絕望的總和!當我跑到屋前,看到爸爸的頭已離開身體,他被切斷的脖子正湧出大量的鮮血,滲入塵土,像蛇一樣地在泥地上蠕動前去!持槍的男人早已把妹妹的雙手反扣,命令她跪在地上;現在就輪到我。男人們控告我們不是真正的穆斯林,而正義的伊斯蘭有責任去除假穆斯林,以便張顯真主。他們把媽媽的全罩黑長袍脫去,一件件撕裂她的衣褲。押著我和妹妹的男人,一手托住我們的頭,使我們不能張嘴,並且正對著媽媽被壓倒在地的方向,另一手強行撐開我們的眼皮,所以我們必須眼睜睜看著媽媽赤裸的可憐身體在土塵裡艱難地扭曲。那些男人很髒!他們的長鬍、衣服、鞋子都很髒。他們這麼對待媽媽,更髒!一個男人把媽媽的頭按在地上,托住她的下巴,使她張不開口,其他男人脫在泥地上的長褲吃滿穢土,他們一個個輪流在媽媽被踢開的雙腿之間歡喜地顫抖,他們的嘴裡悶悶地發出奇怪的聲響。所有這一切在盡乎無聲中進行。噢不!原本有雞啼、鳥嗚、羊咩的山村,現在只聽得到我們的嗚咽聲,以及男人們來自地獄的黑暗笑聲;而我們長長不斷的淚水,早已流到村外和溪水會合。後來,他們喝令全村的女人和小孩走很遠很遠的山路到另一個有人住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們把妹妹帶去哪裡,對她做了什麼。他們把我關進一個黑色的房間,脫去我全部衣裳,然後一個進來,一個出去,再一個進來,再一個出去……。我覺得自己非常髒,和他們一樣髒或更髒,需要許多許多水才能洗淨我自己。可是,沒有水!我只能以指甲摳撕皮膚,才能以血洗自己。他們說,我的皮膚受傷了不好賣,所以拿布條綁住我的雙手,把布條塞進我的口。我只能在他們的捉弄裡沒有知覺地躺著,在黑暗裡想著媽媽明亮的眼睛,像星子那般美麗的眼睛。很久以後,另一些持槍的男人把我們救回原來的村子。有時,我坐在石頭上,懷抱小羊,安靜地看著雞仔滿地跑。有時,我會無緣無故全身抽搐並且揮拳踢腿,盡聲大叫,喉嚨裂了乾了,卻停不下來。每當我患病的時候,他們便把我抬到床上,隔鄰的婆婆總是坐在我身旁,以她粗糙的手掌摸摸我的臉,拉拉我的手,並且如同唱兒歌那般反覆地說: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
不夠?你看不夠、聽不夠?你願意以自己的身體去活一次或幾次?行!就請試試吧。試試鑽進這三個女人的生命裡,她們不過是無數露珠其中的三小顆。當你變成她們之前而把她們放在手心近看時,千萬要摒住氣息,否則就要把她們吹走了。……


【我們‧一個女人】(節錄)

手腳伶俐些,翠鳳,妳昨夜太多眠夢沒睡飽?我等下還要唸歌,還要練筆,還要買膨粉,還要早去場子。妳這樣腳慢、手慢,時間都跑得沒看到影子了,事情被妳耽誤,看妳怎麼賠還給我!翠鳳皺著眉焦急地幫我編髮辮。我的頭髮又長又多又滑溜,確實不容易上手。我嘴裡叨唸著,其實知道是自己心情不好。至於為什麼心情不好,卻也說不上來。唉,心情不好,難道還要有個道理?
你介紹來的鄉下婆慢吞吞,好看不好用。阿久的那個比較年輕比較乖。這翠鳳倒是讓我想起前幾晚埕中戲院裡的那些日本婆子,她們身子短短,穿著寬衫又加上燈籠褲,還好衫上繫了條黑帶,免得看起來像粗桶子,只是帶子又嫌太寬,整個人活生生被截成兩段。她們總是在舞台上沒命地轉,衫褲一同外飛,人就更看不見了,活像是幾個球在台上滾,真是笑死人。還有,她們頭上燈罩樣的帽子和那支舞根本不配,沒效用。手上拿的看不出是竹子還是木頭的棒子,比呀比,甩呀甩,不知是打蟑螂還是打蒼蠅?要不是念你一片誠心真意,我也懶得跑一趟去看這種戲,不但不讓人心中爽快,我還幾次閉上眼睛,不敢看下去,就是替她們覺得不好意思。
現在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這套寶藍金衣是我們這區藝旦間裡的唯一。誰會想到把九分褲的下擺也繡了金?別人延著對襟上的繡邊帶不過細細一條,我特別要右側金線伸長到對邊腋下再順著上身曲度回縮到腰枝上。平行的金線忌諱粗,線間距離要夠才容得下幾個不正形的花朵樣。右襟盤釦其實是延展到右肩花的蕊心。我把自己的想法交給王師傅裁做,他從不失手。這布料金線可是我和翠鳳跑了幾家店才定奪下來的,王師傅手工細,讓人信得過。他說我大膽,對服裝老是有不著邊際的想法;我說他膽大,敢接我這繁瑣挑剔的工。他早熟知我的尺寸,量身也就免了。他做工好,我錢付得快,幾年下來,也就有了交情。
通常,除了前額疏疏的瀏海,我的黑髮完全後梳。在瀏海根,也就是專出主意泉源處的開始,才稍稍攏起。翠鳳把我的後髮中分,各在側邊梳起一個髻之後,我要她去準備小吃。鏡中的自己讓左髻上陷入一支花釵,讓耳尖墜著兩串小粉珠。
我的眉毛細緻,兩頰瘦削。我的鼻尖微揚,嘴唇片薄。你獨自上樓來時,我正在廳裡端坐,抽長煙。我不言不笑,兩眼睥睨。
把人客說是像潮水無聲息地一寸寸近逼,倒也不盡然。約是黃昏起倦鳥歸,人家屋裡燈開始一盞盞亮閃時,陸續有人來走動卻是實話。有時兩三個,有時一小群,哈腰、欠身、禮讓一番進得屋來,總是有些吵鬧。熟客愛有固定廂房,就連哪個位置,靠門、靠牆、靠窗,或應不應該、可不可以靠著某人坐下,也都分際清楚,就像是座位前放著隱形的名牌,從來不坐錯。紙門向左向右,一下拉開,一下拉關,好菜上了,好酒開了,菜味酒味薰開到房頂上、衣服裡;煙一根根地敬我敬你,全室迷茫,如同在場人的心思,也正好遮掩了他們的心事。有的鶯燕早已坐熱了席子,有的鶯燕這才飛了進來。
初見面。王課長、張科員也在場。他們對我總是玉英小姐玉英小姐地叫。人人站得有些拘謹,卻又故做輕鬆。沈主任介紹你時,恰巧阿久遮了我一邊身,所以只能看到你半件灰西裝,連臉也不得見。結果,是你在我對面坐了下來。這一坐,竟然坐成了千秋事。緣份原本沒有規矩方圓,偏偏你的事、我的事卻由法定來阻擾。法由人定,我的傷痛由法定,那麼是誰以他的法定了我的傷痛?又為什麼那個誰要定我的傷痛?
阿久吹洞簫。我總是要她小肚縮緊些,吐氣微力些,簫聲一旦蓋過我嗓子,人客就要皺眉了,因為聽不出唸的歌有什麼春意、有什麼哀怨、人生又有什麼糾結。皺眉的通常不是常客,所以對待他們要格外慇勤。常客不但清楚自己要聽什麼,聽熟歌時還點頭、搖頭,輕拍大腿,嘴唇喃喃應和。
香煙的白霧與熱菜的騰氣跟著我悽愴的慢板在房裡迴旋。如同一道道不安靜、不甘心的幽靈纏繞人的眼耳,鑽進人的心肺。一遭渾噩。
孤棲悶,懶怛入繡房
房空青清
床空席冷悶煞人
昨暝一夢
…………
沈主任左手食指中指夾煙段,另三指扣住碗沿轉了手腕啜口清酒。其他兩人偶爾交耳,他們吃菜。只有你,一動不動張眼睜睜地瞅。你看我白皙蓮花指的比劃,你看我細細藍的眼線,以及睫毛徐徐張起如一片待揚的帆。你從我口吐白字裡看到我灰黑的過往與未來。於是你不加思索地開始疼惜我。於是你引我毫無保留地跨出錯誤的第一步。



再多擠點吧,我已經看到黑黑的頭髮了。妳不是想早點知道這孩子是男是女?多給點力,馬上就看到了!
瘦女人扁在床上,整張臉比撕下又揉了幾次的日曆紙還皺。和她平坦的軀體相比,挺著的肚子活像座小山。接生婆換了個姿勢,在女人用力的同時,往腳的方向推她的肚子。兩個女人試了幾次,就在稍微喘氣的一瞬間,嬰孩滑出了娘胎,哭聲薄弱。怎麼樣了?木板床上的瘦女人氣弱地問。她身旁的被褥灰撲,就要聞出破舊的味道來。房裡算是料理過的,短了一隻腳的櫥子讓小木塊給墊高了些,也就和另外三隻腳站平了。在竹桌子上蹲著的水壼並不孤單,圍繞著它的是些舊紙張和說不出原來裝過什麼的空盒子,以及兩隻倒叩著的陶碗。竹椅子常握的地方,給磨得深棕晶亮。
老天爺這次發慈悲心了?女人的問聲正抖著。不成,女的,又是個女的。瞎了一眼的蔡婆嗄著嗓子說。瘦女人頓了頓,似乎就要流下淚來。那麼就依著我們的相約,照規矩辦吧。女人認命地說。她不像是正在期盼孩子出生的快樂女人,說是她急著要把事情辦完以便交差,還更貼切許多。蔡婆是這行的老手,當然了解規矩;不但了解,甚至有她自己的一套。她把女嬰緩緩浸入原是給出生兒洗身的溫水裡,頭朝下,無聲無息,盆水裡連顆小氣泡也沒。眼睛還來不及睜看世界吶,這女娃!倒也簡便俐落,蔡婆辦事也不是頭一遭,先後順序她清楚。盆子裡的女嬰連著臍帶就擱在一旁的泥地角落裡,蔡婆回身料理沙啞哭嚷著命苦的瘦女人。她擦了女人的身體,順便也抹了抹床板、床沿,兩件舊上衣全成了血布塊。才剛脫胎,妳就別傷自己了。不是淹了、埋了就是賣了,也不只妳這一家,有錢的還不是照做;長到十七八,又要聘金又要好看,我們這裡,鹹風、鹹雨、鹹菜的,養女兒,貴著吶。蔡婆忙不迭地安慰著女人。這接生婆安慰人的話,幾十年來不重複,那叫真本事。不多久兩個女人同時聽到..啐啐的聲響,以為是鼠子進了來。女人太弱,抬不起身來看究竟。蔡婆站了起來,睜著她昏花的右眼四處瞧,一剎時卻嚇得跌坐在床沿。女娃還活著啊!
這是娘告訴我的故事。她說我出生時也不過貓嬰一般大,沒得死,一定是有什麼天大的事等著我去完成。娘希望我一輩子平順,有好日子過。平姑我後來雖是死得淒涼,一生卻從不辜負任何人。娘親待我特別好,總說我是地后轉世,專門來給她好報酬。我倒也順著她的意,一長就長過了夭折的年齡。只是,我從不識得爹。爹是正當我在泥地上.啐地掙扎吸進天地第一口氣,而他在海上抓著船沿木桿拉屎時,賊船恰好撞上,一個大震盪,瞬間掉入夜晚黑水裡淹死的。
讓開,讓開,我來了!我來了!划槳在舢舨間裡穿梭是我八九歲時已經練就的絕活。人人知道,海裡的寶能換來更多陸上的寶。兩個姐只會和娘在場子裡擺攤賣菜,能有多少進賬?活,就要活得有個樣子,不能老是像那蚯蚓蟲子在泥地裡鑽,這應該是我還在娘胎裡就明白的道理。娘常說,我就像是爹的替代,是撐起一家的樑柱;這讓我聽得快活。想要淘到更多海寶,能夠熟悉操作舢舨就是重要的竅門。說起駕舢舨,這灣裡沒人能閃得比我快;要絕是,看點不看面!有些人嘴皮鋒利,腦子鈍,他們只想趕快到岸邊,所以眼睛死盯著找哪個墩凹還有空隙。兩個眼珠子就往一個方向看,怎能知道自己四周的間距以及其他舢舨的動靜?要訣是,只要鎖住方向,腦中有個定點,中間的穿插和前後進退必須靈活有度才行。有時離岸遠些不代表到不了岸或到得比別人晚,端看如何在兩船或五船間擺弄自己的舢舨。一旦舟子滿了魚獲,人人搶靠岸;海寶必須新鮮了才能賣好價錢。聽老灰說,他爹可講得明白了,我們這水灣古時可是御蝦的供應地。抓了蝦運到京城送入皇上金口也不是隨便哪個水灣子就做得到。他爹又說,當今灣子雖仍有出路,可惜搭肩倚背,萬般勾結,少人富,多人窮,灣裡人就少了塊脊柱骨,怎麼也站不挺直,哪能出得了漢子?總之,在他眼裡,積極些走動活絡市場互通聲息,倒成了罪過了。我看老灰他爹的腦筋死到地裡去了。只要能活命,只要能把木房打掉蓋磚屋,搭肩勾結不也是個道理?難道他讓瘸了腿的自己在巷弄裡賣燒包就快活了?上不了清靜寺陡梯,還不得要老灰去背,他就有幾個叮噹錢請得起人抬轎?回頭看我自己,大姐家那口子是個補鍋的,二姐的,專給人修墓,日子早釘死了,只有我還能四處活跳。除了不能站在舟沿往灣水裡撒尿之外,有什麼我幹不了的?
潮汐退漲,水來水去。這灣子是我成長的地方,真要埋骨在這裡,倒是有些悶人。只要心煩了,我就往山丘上走,而那些該死的土狗也竟然膽敢不離腳地跟著。說牠們該死不但沒詛咒的意思,還真是發了慈悲心。瘸腿的、爛眼的、瘦成了只有個狗架子的也就罷了,還有隻拖著那不知道是什麼翻轉出屁眼的爛肉,蒼蠅圍著牠死命地轉,光是嗡嗡聲就要把人給叫瘋了。我一路撿石頭一路丟,這些惱人的畜牲才陸續散開了去。上山的路不見得不好走,不知為何,這處就是少人來。也罷,閒言酸語我還聽得不夠?這裡實在清靜了。穿越石磚拱道,再一級級走過長長的階梯,一旦上了來開頂,我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化成一陣風,或是成了穿上風的精靈,都是最能令我開懷的想像。不遠處的土台凋剝得厲害。石崩,頹圮,零散,淒涼。不知當年遙遠的怒火衝天來自何方,從這土台又傳向何處?這事不勞我多心,唯一的好,就是能夠在這山巔蓋座美屋面向大海!我從未停止在心裡這麼盤算。我要在修葺龍鳳的亭台上眺望舢舟的朝往夕來。我只要看著初陽如何染紅灣水,不必和人爭搶下網的好水位。我只要看晚間迷茫的村火點點,不必在濃腥的爛溝裡縫補破網。那時,所有忌恨、對峙、謾罵終歸風塵,永遠飄離這烽火台。古時遠處的火閃必定因著某人的焦急;焦急其實不必,也與我毫不相干。能怎麼活下去,而且能怎麼活得體面,才值得細細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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