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各異的短篇小說。--《在僻處自說‧外編--張至廷短篇小說選》

2015/6/15  
  
本站分類:創作

風格各異的短篇小說。--《在僻處自說‧外編--張至廷短篇小說選》

小說之於無以名狀的那些,總有難以割捨的穿透力。真實的背面並非謊言,而是想像與虛構。想像揭開輕盈的翅膀,虛構帶來無比的想像。於是,生命的本質是散文,是詩,也是小說,是──「在僻處自說」。
──國立虎尾科大通識中心副教授 王文仁

繼《在僻處自說》與《在僻處自說2》之後,小說家張至廷再次挑戰現代小說的實驗性可能。本書收錄的16篇短篇小說,揉雜了各式風格,有的作品承繫洪醒夫一脈,書寫市井小民相濡以沫的溫暖;有的帶有司馬中原鄉野傳奇的蒼茫風格;有的形似童話,有的頗有先秦餘風,〈妹妹〉開篇看來頗瓊瑤,結尾又完全不瓊瑤,還有為犬貓作傳的〈獸友圖閣集〉,以及多篇看來帶有點實驗性質的作品。以各種不同文風、語境、語感,表現了華語文字豐富多變的姿態。

 

內容試閱

妹 妹
「姊!妳在忙嗎?」妹妹的聲音霉霉潮潮的,像這些天來院子牆角陰悒的苔綠。我回頭看著她,穿著嫩綠色的罩式長睡衣,正倚在門框上,變成落地窗簾。兩手掐著大號馬克杯,胸前微微浮起的煙氣,簡直要將她飽含水份的一雙大眼睛潤出淚來似的。我擤了擤鼻子,揉揉眼,她美得有點兒不真實。
「沒什麼,趕一份報告罷了。進來陪我說說話吧!」我旋過身子,趴靠在椅背上。妹妹坐在床沿,低頭盯著手中杯子飄動的煙霧。
「下禮拜四要交的報告寫好了嗎?」我居然談起這樣無聊的話題!窗外的夜雨開始淅瀝瀝猛然起來,我希望節奏能夠更快些……。
最好把雨一次下盡,連下四十天四十夜,將一切都淹沒……,世界重新開始……。唉,那又如何?
妹妹小我一歲,卻與我同一個班級。重考那一年,養父母並不因為我是個「抱來的」外來者,而對我與妹妹有任何不同的待遇。事實上,這個我從小長大的家庭,和我這位美麗的妹妹,也不曾當我是個外人看待過。
妹妹是個疼死人的「陶瓷娃娃」,功課又好。我的成績雖然只略遜她一籌,天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倍的努力!
那一次的夜談,妹妹告訴我,班上素有「才子」封號的田繼庠,寫了信給她,表示希望能夠與她進一步交往。妹妹到底好心腸,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便來找我商量。我想,她的心中矛盾已極,像我一樣。
與其說是攤牌,倒不如說是掏心掏肺來得恰當。那只是羞澀,真的。妹妹與我之間絕不存在任何的防備、猜忌,或是競爭。
從田繼庠最後給我的信裏,說他非常珍視我們純潔的友誼,並且希望永遠維持下去,不要質變……。我知道事情總歸會有階段性的發展。
其實,田繼庠與我及妹妹分別通信,已有不少日子了。而我暗中觀察,早窺出端倪,只不過沒對他們說破而已。妹妹卻極是單純,大概不曉得我們的事吧。
「姊!我早該告訴你的,不過妳老是忙著做作業。當初收到他的第一封信時,我本來不想回的,就沒對妳提起。……不怪我吧?姊!妳不怪我吧?」疼死人的妹妹,姊從來就不會怪妳,「可是……妳要看了就知道,他的文筆可真夠好!我把他的信連讀了兩遍,忍不住就提筆給他回信。……不笑我傻吧?姊!妳不笑我傻吧!……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了……一定要看看他寫的信,姊!妳看了就會知道。」
我的妹妹有著經常激動的性格,或許是易於瀕臨破碎的一種脆弱罷;她樣樣比我優秀,卻崇拜我、依靠我。如果只是我為了她而硬起了骨頭呢?大概是吧!還是,就是一種感觸?我不知道。
我將田繼庠給我的一札信件攤在床上,窗外狂亂的雨點打不息貓咪的慘號,我擰開天花板的大燈,檯燈昏暈的孤獨遂被踢至角落。雨聲雖然因此被趕走不少,妹妹急促的腳步還是令我慌了一下。
「啊!這是田繼庠的筆跡。姊?」一字的眉頭有些肉聳聳……。
妳別這樣看著我呀!姊什麼都願意給妳,可是不能為妳解答一切。我真想好好哭一場。
那一夜,我們姊妹倆彼此換看田繼庠的信件—只除了給我的最後一封,我銷毀了。田寫給我的,不外討論讀書心得及一些瑣事之類;給妹妹的,則多是心情筆記,還有幾首詩。當然,也隱隱透露著對妹妹的愛慕心思。
倦極了,妹妹在我懷裏絮絮而黏膩的呢喃愛語化為一股股纖細的、絞人的長絲,綑紮著我的心臟,不經意地一次次抽緊……。
妹妹至死也不知道,那次,我流了整晚的淚。
畢業的那一年,是異常慘痛的一年。我和田順利考取本校的研究所,妹妹卻將考試放棄了。儘管幾位熱心的教授極力勸說,也挽不回她的心;日漸憔悴的妹妹決定為田繼庠披上嫁衣,不再升學。大家都很詫異,只有田繼庠是贊成的,為此,我對他非常不諒解;我罵他自私,還跟他吵了一架。
我退了一步,告訴妹妹,即使結婚,也是可以繼續求學的。固執的妹妹卻說:「姊,我應該聽妳的,從小我什麼都聽妳的,不是嗎?可是妳不知道,這……半年多來,我的精神越來越差,活得越來越沒勁兒,每次夜裏作噩夢,哭著去找妳時,都好害怕走不到妳房間,我覺得我就好像是一場急著蘇醒的噩夢。」
可憐的妹妹,我抱著她的頭,說:「別胡思亂想了。妳在學業上的表現那麼好,大家都對妳有很深的期待,不要因為一時的情緒耽誤了前途。」
妹妹幽幽的說:「姊,前途真那麼重要嗎?我只想抓住現在。」她柔軟的頰與細緻的聲波揉著我的腹部。
「傻話!人生是要一步步實現的,那裏能急在一時呢?至於『現在』好不好,那得看妳如何去看待囉。」
妹妹雙臂攬著我的腰,仰起頭來,灼灼地看著我:「『看待』只是消極的防備與對峙,直覺的行動才能超越理性的限制。」妹妹的眼神弱了下來「姊,我不是要反駁妳,我發覺我的力氣剩下好少,好少;這陣子,我總覺得人生如果經由合理的排序,生命中最重要的,常常只能安排在次要的時程裏。甚至,它根本就在邏輯之外。」
「唉,我的傻妹妹,是誰讓妳變成這樣呢?齊克果,還是三島由紀夫?」或者,是田繼庠?
那次的交談,毫無結論;妹妹,還是嫁了。
婚禮的當天,妹妹暈倒在牧師腳下。經過醫生仔細診斷,宣佈妹妹罹患癌症,且病巢多處轉移。幾經會診,一群醫生終究束手無策。
一日消瘦一日的妹妹神情卻是少見的平靜。有時,我看她咬著牙,捏緊關節;大部分的時候,是笑語嫣嫣的。不再神經緊張的妹妹,揩著田默默凝視著的淚,枯槁的手指動作,竟是一種優雅曼妙,彷彿洋溢著幸福的姿態。
我相信妹妹的那一聲「我願意」,是用盡殘餘的生命掙扎出來的;而,她也死在那一刻。
妹妹只撐了三個月便過逝了,那三個月中的她,則是我所異常、異常陌生的。
從此,我孤單的讀書、上學,鮮少與人交際。和田繼庠,更是形同陌路。
其實,我可以感受到,田繼庠並不避忌與我交談;只是我不主動開口,他也就不覺得有此必要;他只是沉默的生活著。
研究所的課程並不繁忙,與田或其他同學相處的時間不多。自從妹妹故逝後,經常出國的父母更是長期滯留國外;他們不是不疼我,他們也會因為想念,而回國看我。但我心裏明白,他們和我一樣,對於失去了妹妹,永遠不能釋懷。我們商量過,都希望盡量保持妹妹曾經生活過的痕跡,但他們卻避免去碰觸它。於是,我獨自守著這個家,這個原本不是我的家。
白天,該到學校時,我便去處在空空洞洞的人群裡;雖然,偶爾必須見到的田繼庠像根芒刺,那不會刺痛我。偷覷著他,深邃的眼眸,依稀投影出妹妹的形像。晚上,回到家中,除了閱讀、寫字,我已經不習慣開燈了。這個家,像一把鎖;每次回家時,都有這樣的感受。將鑰匙插進門鎖,略微轉動,「啪」的一聲,鎖開了,我進入了另一把鎖。
這把鎖,還沒有解開的方法,或許永遠也不會有。我在黑暗中活動,每一個擺設我都熟悉;但是,每一件事物,我也都陌生。曾經,妹妹就是那「啪」的一聲,現在,這把鎖鏽蝕了,生著銅綠。
後來,我搬進妹妹的房間住,這點,父母倒不反對,他們一向清楚我和妹妹的感情。頭幾天,我睜著眼思念妹妹,不能成眠。之後好了些,卻連連被噩夢困擾著。
也許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我常常想起妹妹告訴我的那個噩夢,就是病發前幾次逼她夜裏跑來央我同睡的噩夢。剛開始,我問她,她總不肯告訴我。到了她生命的最末三個月,安詳的躺在病床上,她說,噩夢已經不見了。經我追問,她才將那個不斷重複的夢境說出來。
「這是很難描述的,因為有些具體的感覺是沒有形像的。我夢見我裸露著身體,連一片樹葉的遮掩也沒有。兩個男人各抓住我的一支手臂,一左一右的拉扯我,像在搶奪我。右邊是米開朗基羅壁畫上的亞當,左邊那人的臉籠罩著陰暗,看不清楚,我想那是冥王海帝士。我一面想著『逐出樂園』的景象,一面想著泊瑟芬的憂鬱,心裏非常害怕。然後,我覺得我裏面的『我』,如果沒有這個『我』,我就只是軀殼,或是一具屍體。裏面的『我』被撕裂,拉扯開來,卻又不一分為二,而是一絲絲的被抽離。亞當拉出的『我』都綑綁在身上,海帝士拉扯出的『我』卻吃進嘴裏,一寸一寸地吞嚥著。我咬緊牙關,忍受著撕裂的痛楚,不敢叫出聲來;但是我覺得『我』越來越稀薄,就更加的害怕。這個時候,遠處傳來了柔和的呼聲:『有沒有人需要救贖?有沒有人需要救贖?』那聲音非常慈和安定,一聲遞著一聲越來越近;我暫時不害怕了,身體的疼痛似乎也不存在了。然後那聲音從我的背後轉到了身前……原來是罩著一襲黑衣的死神。於是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祂還不停呼喚著:『有沒有人需要救贖?有沒有人需要救贖?』溫柔的聲調從祂森冷的白牙中發出來,實在……很不協調。最後,祂舉起了鋒利的大鐮刀,對著我,當頭劈下;這一瞬間,我就醒了。」
我想,這不斷出現的夢境多少暗示了一些她內心裏的憂懼;不過,我這個妹妹從小就是易感、多愁而滿腦子幻想。這種性格,當然也會加重她的病情,也會更增她的煩惱。
沒想到我也被這個噩夢所苦。夢中的妹妹並沒有代換成我,妹妹還是妹妹。但不知是妹妹看錯了,還是我的夢經過改造;左邊那人並不是海帝士,而是浮士德;而夢中的我,卻不能確切的知道身處在何方。
可是我的夢境應該是經過改造的了。因為到了後來,出現在右邊的,反倒是浮士德;左邊的,卻是梅菲斯特。
我被這個噩夢折磨了將近半年,不斷的看著妹妹受苦,毫無辦法;我曾試過睡回原來的房間或是爸媽的,情況也未見改善。
我的身體狀況漸漸的不好,精神也變差了。有幾次,實在無法忍受了,便想找田繼庠談談;但總提不起勇氣。況且,田並不知道妹妹作噩夢這件事,雖然不是刻意的,但這是我和妹妹之間的祕密。

 

了解更多請至秀威作家生活誌

至Google play 購買電子書

 

今日人氣:1  累計人次:75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