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諺:屬於台灣的細膩犯罪小說──《無臉之城》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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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台灣的細膩犯罪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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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斯諺先生(照片由本人提供)

文/林斯諺

2016年的今天,台灣本土推理小說的出版漸趨蓬勃,出版量年年遞增,可謂是一掃以往的頹風。不但量增加,質也讓人刮目相看,從世紀初的獨沾本格到現在的書寫多元化,雖還不到百花齊放的地步,但也的確讓人看到創作上欣欣向榮的前景。本書《無臉之城》的出現,讓我更加確信台灣的推理創作會繼續朝向百家爭鳴的景況發展。

《無臉之城》是紀昭君小姐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就我個人的閱讀經驗而言,尚未在台灣推理小說中讀過類似的長篇作品,因而印象深刻,進而對作者更加好奇。相信紀昭君這個名字對讀者而言也是相對陌生,在詳盡介紹這本書之前,我們不妨先簡單留意一下作者來歷以及創作背景。

紀昭君是成功大學中文所碩士班畢業,得過該校舉辦的鳳凰樹文學獎,得獎項目包括古詩、古曲還有短篇小說;此外,她也曾獲手機文學獎以及明道文藝短篇小說入圍,更著有多篇未發表的短篇小說。很明顯地,這些履歷暗示著作者文學底子雄厚,的確,綜觀本書,作者對於文學語言的使用駕輕就熟,文字的密度十分飽滿,充分使用各種意象與修飾筆法,形成本書最大特點之一。新世代的台灣推理小說向來不太注重文學語言的活用,文字通常只是塑造情節的工具,而無法引領讀者關注文字本身,因此本書更顯得特立獨行。

《無臉之城》是全職創作下的成果。作者先花了六個月大量閱讀、鑽研小說寫作技巧,再花兩個月構思並完成本書。換句話說,這部作品是作者在費心消化吸收材料之後所交出的成績單。並且,作者所做的功課主要是針對廣泛的「小說寫作」而非作品的題材內容。這種創作方式與大部分的作者背道而馳。通常而言,作者會意識到需要進修寫作技巧,多半是在實際出版作品之後,而紀昭君卻是先全力踏穩馬步才出招,這種要把小說寫好的決心之強烈,說明了作者對於小說創作的痴醉非常人能比擬,也說明了作者對於處女作的重視程度。

那麼,《無臉之城》究竟是一本什麼樣的小說呢?

全書分為六章,前五章分別以不同人物的觀點敘述其遭遇,主述者分別是:家境優渥但生活卻不快樂的小女孩;農村出身、不滿政府罔顧農民福利的男大學生;始終孤單最終墜入師生戀的高中女教師;慘遭霸凌最後走上援交之路的女高中生;家庭破碎因而成為謀殺犯的青年。每一章的末尾皆穿插了另一條故事線──瞎眼殘廢男子「阿火」的悲慘境遇,作為各條主線故事的插曲。第六章收整所有人的遭遇,成為六條故事線的總結。

換句話說,本書是採用「多重視點」的敘事模式,利用視點輪轉的方式來推動故事。這種敘事方式近年來因湊佳苗(湊かなえ)的長篇小說《告白》而大受歡迎,而事實上這在推理小說中已屢見不鮮。例如世界第一本長篇推理小說──威爾基‧柯林斯(William Wilkie Collins)的《月光石》(The Moonstone )──便是採用此技法寫成。在台灣推理作家中,擅長此道的有何敬堯,其入圍第八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決選的短篇作品〈盡頭之濱〉非常熟練地運用了此技巧;此外在他即將出版的短篇集《怪物們的迷宮》中,第四篇〈山魔的微笑〉也是用相同的結構寫成。不過以上二作都是短篇,《無臉之城》很有可能是台灣長篇推理中多重視點敘事的初試啼聲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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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視點敘事最精彩的地方就是在於利用視點輪轉來製造抽絲剝繭的樂趣。由於每個敘事角色所知不同,在視點變換之後,可以藉由新敘事者的「情資」來揭露前一章節的懸念或是破除讀者對於先前情節的錯誤認知。換句話說,有別於利用偵探透過邏輯還有物證來抽絲剝繭,多重視點作品的解謎完全透過敘事模式本身來呈現,對讀者而言,對比古典神探在書末的「破案演說」,展現一種另類的真相大白的樂趣。若想在一個半小時內快速了解這種敘事技巧的魔力,可以參考2008年的推理電影《刺殺據點》(Vantage Point),這部片是個不錯的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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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一般說來,多重視點會聚焦在同一個事件上,也就是說,讀者所經歷的是用不同角度觀看同一件事,每換一次角度便得到一片拼圖,直到拼湊出全景。但《無臉之城》的運用手法稍有不同,各視點的切換彷彿引進了另一個不同的故事,讓人迷惑於這些個別的故事彼此之間是否有關聯。直到深入閱讀後,各章之間的關聯性才慢慢浮現,而這種關聯性主要是人際關係,亦即角色A以某種方式與角色B的人生產生交集,這種交集隨著視點交替而被揭露,這些連結有強有弱,有親密關係,也有只是擦身而過的陌生人,在六名角色之間形成奇妙的「互聯網」,構成一個龐大的人生故事。因此,多重視點在本書所帶來的與其說是抽絲剝繭的效果,倒不如說是描繪城市中人際關係的一種手段。書中末尾一段話畫龍點睛地傳達了這種相互連結的人生故事:

萬頭攢動的人們,不管陌生熟悉,都彼此緊挨著靠近,人與人的距離縮得更短,壓實地密不透風。

就這樣,六個人的人生故事以微妙的方式被串聯起來。作者捨棄多重視點原本可以製造出來的「炫技」,轉而挖掘各個視點所看見(或者說,被看見)的心理深度,可謂是讓「內容」凌駕於「形式」之上了。換句話說,視點的轉換主要並非是人工設計性的考量,反而是刻畫角色與呈現題旨的方式。這大抵也明白揭示了本書「犯罪小說」的性格,亦即,作者關心的不是如何解開謎團,而是人為何犯罪,以及為何被捲入犯罪。

既然重點在於角色的心理境遇,如何讓這些角色的人生故事更有獨特性似乎就成為必須著墨的方向,作者也的確意識到這點。若讀者對於台灣的社會新聞相當熟悉的話,應該可以注意到本書的內容融會了數樁台灣的著名社會案件,而本書中大部分的角色都是這些案件中的關鍵人物。這種「真實案件虛構化」的方式使得小說得以產生強烈的在地化傾向,讓讀者認知到這確確實實是發生在台灣的故事,讓角色還有角色的遭遇成為一個融貫可信的整體。藉由在地化所產生的獨特性,事實上呼應了許多人對於台灣推理創作一直以來的一個訴求。

多年以來,不少評論家與讀者呼籲台灣的推理作家應該要寫出「只屬於台灣的推理小說」,意思是故事必須要對台灣的文化、歷史、風土民情或社會樣態有一定程度的描繪。因此單單只是把背景設在台灣是不夠的,如果沒有與上述因素有夠強的連結性,那故事發生在哪裡都可以,故事等於是「去脈絡化」而流於形式。因此本書結合台灣的犯罪事件,可謂是呼應了這個訴求。犯罪有時空的脈絡,一件犯罪的發生,與政治、文化、社會環境皆脫不了關係,對於犯罪的描寫,若夠深入,不太可能會「發生在哪個國家都可以」。本書直接結合台灣的犯罪事件,透過深入描寫角色的心境與犯罪的緣由,讓故事直接嵌合在台灣的時空之中,也讓本書成為名符其實的「台灣」推理小說,成為台灣推理貫徹在地化書寫的一部佳作。

如本文開頭所揭示的,台灣本土的創作推理已日趨多元化,而這是成熟的推理創作環境所該有的現象。《無臉之城》展現了台灣作者對於犯罪小說的耕耘,這方面仍有很大進步空間,但我相信深耕之日已不遠矣。 

作者簡介/林斯諺
推理創作與哲學研究的雙棲者,著有《無名之女》、《淚水狂魔》等長篇八冊,近作為《雨夜送葬曲》,另有短篇二十餘部,其中〈羽球場的亡靈〉曾於2014年刊登於美國《艾勒里‧昆恩推理雜誌》(Ellery Queen's Mystery Magazine);現為紐西蘭奧克蘭大學哲學博士候選人,研究領域為美學與藝術哲學,特別關注詮釋學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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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才女紀昭君親力執導《無臉之城》短片

誤入地獄的小王子
在惡夜的暗巷裡,曲折迴繞
找不到出口

哪裡有光
就往哪裡去

可燦爛輝煌,無臉之城
最是美麗也最殘忍
永恆的守望
冷漠覷看

孤魂,在此遊蕩
瓣瓣剝開,罪惡心靈的繁複迷宮

他們沒有吶喊 

只有光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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