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美學者朱學淵博士多年來的散文著作。--《時光隧道:朱學淵散文集》

2018/7/20  
  
本站分類:創作

旅美學者朱學淵博士多年來的散文著作。--《時光隧道:朱學淵散文集》

「二十世紀是人類互相迫害乃至殘殺的一百年。出生於該世紀中期的我,受到強權和無知的迫害,直到中年離開那個把個人權利視為『罪惡』的祖國,才在異國成為自由的個體,也成為一個同輩中為數不多的、執著地控訴專制、申訴正義的散文作家。」
「一九五七年我才十五歲,但已經朦朧地感到自己不適應那個社會。五十年前是『黨天下』,大部分中國人是把毛澤東當做『神』的。今天黨天下未變,但『道』已變,因為人們不僅知道毛澤東不是『神』,而且還知道他是一個『流氓』。如果中華民族還有什麼畏懼的話,也不過是畏懼流氓,或者畏懼『帶槍的流氓』罷了。」
──〈我所知道的「反右」和「右派」〉

本書收錄了近三十篇旅美學者朱學淵博士多年來的散文著作,舉凡其對成長過程中所見識到的中共政權本質的心得、遊歷新疆與西藏的見聞心得、對歷史語言研究的見解,乃至於對若干中國代表性知識份子經歷的評論,皆有所記。
本書旨在以個人經歷反映二十世紀中國政治流變中人民遭到的劫難,既是作者對他人經歷的借題發揮,亦是以自由至上精神對專制主義的鞭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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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南疆紀行】
新疆本和我沒有緣分,它是充軍的地方。一九六八年在上海搭過一班送知青的列車,機車的汽笛一響,數千家長發出號哭的爆鳴,還見一個母親暈厥在月台上,這景象永遠留在我視聽的記憶中。新疆意味著生離死別的遙遠;可是絕情的政府,卻將一列車一列車的稚男稚女送到那方去了。一九七一年在農村裡勞改,一天聽村姑們說,新疆接女娃子的車,昨夜停在成渝公路上,還說二大隊的一個狠心女子,撇下了丈夫和孩子也去了;我也萌生過逃亡的想法,可是新疆有太多的男子缺妻,它只要女人。新疆也有我的親人,七七年家裡來了從未謀面的堂姐一家,自從伯父在戰亂中「被我軍鎮壓」後,她跑去了新疆,嫁給了奎屯農機廠的廠長,總算混出了個體面。只記得姐夫對我說,那裡「不缺糧食,有白麵」。
關於新疆,腦海裡除了無際的沙漠,便是「遙遠」、「缺女人」、「有白麵」這樣一些莫名其妙的概念,這些年又聽說那裡在鬧獨立,很可怕。然而,最近我又做了些「西域歷史地名」的研究,從此就自作多情地思念她,而且還眷戀得那麼動情。今年夏天決心到那裡去走一遭。直到行前,人們還在告戒我,那裡很危險;北京的姐姐則說,那是「敏感地區」,「言論放肆者」不去為妙。可是非去不可,我要見見那裡的山水和人文。

⊙西出了陽關,又是故地和故人
我們一家人先飛上海,然後就奔烏魯木齊。現代旅行是點點間的飛,辭別了高樓,便是浮雲;當然沒見到河西道上的左公柳。黃昏時下飛機,就由西域旅行社的小馬接著,逕直去了富麗堂皇的海德飯店。那頭戴紅盔搬行李的小夥子眼睛長得很俊,問他是不是維族?他卻說是江蘇泰興人,祖父支邊來的。進得二十七層上的房間,朝外望去,竟又是高樓四立、萬家燈火。這真叫我困惑:莫非西出了陽關,又是故地和故人?
清晨早早醒來,下樓喝咖啡,就和那位領班的姑娘聊上了,她說今年生意不好,日本和美國的團隊不多,倒是內地和台港的客人不少。問是那方人?她說是「新疆人」;五十多年前祖籍山西當兵的祖父就跟王震來了。自後又聽無數人說祖上是「跟王震來的」,對新疆漢人來說,瀏陽王震好似他們祖宗。我問她想不想回內地,清秀和氣的她回答說:「沒想過,這裡挺好的,口裡(指內地)人心太壞,我們不習慣。」
包租的豐田越野車八點準時來到,行程是吐魯番、庫爾勒、庫車,然後橫穿沙漠,至民豐、和田,終點是喀什。南疆太大,走馬觀花也要費九天時間。導遊小馬、司機小朱和我們一家三人,一路談笑風生,度過了愉快的時光。小馬是鄯善人,祖上是陜西回族;問他做不做「功課」,他說「心裡有那麼回事就行了,只是聞了大肉就想嘔吐」。他是鄉里唯一上大學的,打從新疆師大英語系畢業,就給 Marlboro 做代理,賺了錢,又受了騙,於是才來當導遊;我們就叫他「賊回回」。小朱寡言,爺爺父親都是「跟王震當兵」的河南人。小時父親見他不成器,告訴他人分兩種,「坐轎子」的和「抬轎子」的。他回嘴說:「世上那麼多人,總要有人抬轎子。」父親氣急,抓了一張板凳朝他砸過去。初中畢業後,閒散在社會上打群架,父親只得送他去當兵,才學得了開車本事,成了個好人。

⊙王洛賓在達阪城很淒涼
從烏魯木齊奔吐魯番,要經過著名的達阪城。高速公路的「達阪城出口」,正是戈壁灘中的一個大風口,盛夏掃興的風竟把我們吹得直抖擻;沒見著一個「達阪城的姑娘」,卻在簡陋的禮品點裡遇上了一群掌櫃的湖南妹,店裡擺了好多好多關於作曲家王洛賓的書籍和他創作的歌曲磁帶,店門外還立著一尊他的頭像,很淒涼地被北風吹著。王老師生來命苦,活著想革命,卻要被勞改;死了圖安分,偏要迎風站。伴著他的是一輛水泥粗制的馬拉大車,趕車的老漢和姑娘都像是逃荒的,卻在那裡引頸高歌。
很早就趕到吐魯番,沒進城,先去了高昌古城,那是由漢代戌邊將士始建的,後來在成吉思汗的不肖子孫們的內戰中毀了,剩下的是見不到頭的土夯的殘垣。回頭路上經過火焰山,那是一溜赤紅赤紅的大土山,就像尊燒紅了的巨碳,吸足了陽光中的卡路里,然後向周邊發散。它熱得名聲大,山卻並不美。那天,老百姓都說很涼快,卻把我們熱昏了頭,拍了照就逃之夭夭。

⊙葡萄溝上反分裂課
中午時分就到了著名的「葡萄溝旅遊點」,那是個鄉辦企業,老闆就是鄉長。一位古麗(維語「花兒」,維族姑娘的名字都帶著它)接待我們,她才從烏魯木齊旅遊學校畢業,還說得幾句英文;因為兒子的中文有問題,我們還是讓她說漢話。於是古麗背誦了一串反對民族分裂的課文,我們倒也受益非淺。維吾爾同胞個個無憂無慮、天性快樂,跟著古麗如舞般的輕盈步履,見識了種種明珠般的葡萄,簡直愉快極了。
招待我們用飯的,是城裡的兩個漢族姑娘,初中才畢業,沒事來賺錢。新疆的女孩說話都很文氣,還帶點久違了的女性的羞澀;這令我想起在文革中愁死了的母親,她說話也是這般的溫柔。其中一個姑娘說是山東青州人,文革時一家抽一丁支邊,排行老大的父親義不容辭地來了。現在家裡有輛卡車,靠拉煤炭過日子;她去過山東,說那裡的日子不如新疆,最近幾個叔叔也到這裡來謀生了。問她葡萄溝有那麼多的維族姑娘,為什麼要雇她們?她說維族會漢話的很少,而漢族遊客又很多。
在新疆,維族只要會漢話,機會便大大增加,因此幹部和知識階層的子女都進漢校。記得飛機上那位美麗的「飛行古麗」,父親是自治區交通廳黨委的官員,問她爸爸的漢話說得好不好,她莞爾答曰「做黨的工作,當然很會講話囉」,幽默地表達了對世事的明白。關於政府想推行漢語教育,也真是個兩難的問題,礙於反同化的國際輿論,就不能強制施加,在維校中只能設置有限的漢語課。於是,維族同胞中也就出了「抬轎」和「坐轎」的兩種人。

⊙吐魯番的夜市
夜宿「吐魯番賓館」。新疆天黑得很晚,於是一行五人就去逛街,原以為這是個土地方,走上一遭才識得它地級市的崢嶸面目;城中馬路寬暢、汽車如梭,城中心還有座電視和通訊兩用高塔。夜市就在電訊大樓前面的廣場上;它涇渭分明,一半漢餐,一半回飯。我們在回飯那撥上就座,叫了一份「大盤雞」,再來上幾碗「羊雜碎」,三十元錢(不到四美圓)就把五個人喂得人仰馬翻。
出了夜市,在街邊遇見個買西瓜的維族漢子,他頭戴一頂鑲著紅色 Marlboro 絲帶的牛仔草帽,一股子鬍子拉咋的男子氣,兒子用數碼相機給他拍了照,他看了立等可見的相,高興得不得了,又拖著我合影。他用漢話對我說:「把照片寄來給我,到我家來,我宰羊招待你。」他留下的地址和姓名是「新疆喀什地區,葉城縣,江格拉斯鄉,六大隊一小隊,吐地‧托合提」。

⊙天山路上憶往昔
從吐魯番去南疆,要經過托克遜,再翻越天山。當年左宗棠的悍將劉錦棠帶領著老湘軍和董福祥的回軍,從這條路殺進南疆,次第克服焉耆、庫爾勒、庫車、阿克蘇,然後一路打到阿古柏匪幫的巢穴喀什噶爾,新疆遂告光復。那個董福祥後來很有名,他本是個回回造反頭,被左宗棠招安去征西。戊戌至庚子拱衛京師,拳亂時殺日本領事杉山彬,護駕慈僖光緒到西安,辛丑合約點名的首惡,都是他;民國時期西北軍閥的祖宗,也是他。
我們一早辭別了吐魯番,又回到了風區,這才想起吐魯番是低於海平面的地方,出了「海面」,自然就有了風浪。大概因為有了南疆鐵路,庫爾勒又有了通北京的飛機場,這條號稱三一四國道的「劉錦棠路」就沒人賞臉了,面子很不好看。車朝南開,遠遠就望見白雲下的橫亙著的天山,山前有一線樹林,小馬說那就是托克遜綠洲,我思忖它只是條「綠線」。走近一看,果真有大片縱深的莊稼田。托克遜是個農業縣,進得城中,卻也是柏油路、電視台,四五層的樓房也不少見;但與吐魯番比,畢竟小得不可攀。不由得遐想,勞改時如能逃到這地方,通緝令也未必能追得過來;然後埋名教書,娶妻生子,天山腳下倒也挺清淨涼快。車一顫,驚了夢,身邊坐著跟我苦了三十年的妻子,和在哈佛學醫的兒子,不禁羞澀;過了六十的人,竟想哪兒去了?

⊙孔雀河養育過美女如雲的「樓蘭國」
入得山中,是層層嶙峋的赭色石林,此生從未到過這般美境,可惜它不上照,只能勸君自己去走一遭。出山是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亦即古「焉耆國」地方。天山上流下的條條雪水,在那裡斂成博斯騰湖,蒙古語的「巴音郭楞」意思是「富饒的河流」。玄奘說:「出高昌故地,自近者始,曰阿耆尼國。……泉流交帶,引水為田。」正是這番景象。「阿耆尼」就是「焉耆」(亦作「烏耆」)。入湖的幹流俗名叫開都河,滿盈的出湖水雅稱孔雀河,它本要一路慷慨地流到羅布泊,養育美女如雲的「樓蘭國」,可惜它斷流了近百年,羅布泊周遭成了乾枯的「無人國」。
中午時分,到左宗棠奏摺上提到過的烏什塔拉地方,在路邊一排飯鋪門口就座,享受了一頓博斯騰湖出的鮮魚。當地各族民眾均著漢服,不少人兼通蒙、漢、維三語;旁桌是一位著西裝、有氣派的蒙古漢子,人人都向他打招呼,恭敬地站著與他說蒙古話。問得他是本地方的鄉長,就請教他蒙古族常見的人名,他用蒙文信手寫了二十幾個,再教一位不識蒙古字的蒙族女服務員轉寫成漢字。他還告訴我蒙、藏兩族人名有時相通,藏名「才增」,就是蒙古人的「車臣」。

⊙博斯騰湖邊有「兵團」紮寨
出了烏什塔拉,離和碩縣城不遠的地方,洪水把鋪在卵石灘上的路基沖斷了,十幾米寬的缺口洶湧著山水,攔住了成百的大小車輛,看來三天兩頭沒有修復的望頭;青天白日下的我們,頓時愁雲滿面。於是大家分頭下水,摸石探路,沉著的小朱見一輛大輪的拖拉機沖了過來,他心中有了底,就叫我們統統上車;只見他驅動了四輪,幾腳油門就爬上了對岸,於是告別了這些「太富饒的河流」,匆匆地朝博斯騰湖奔去,再去與它們會合。
博斯騰湖,號稱中國最大的內陸淡水湖,我們登汽艇沿孔雀河逆行,到了它西南角上的出口「零公里」處,只見湖水清澈見底,周圍是無際的蘆葦蕩,據說每年要產蘆葦幾萬噸。駕艇的小夥子說,冬季湖面結冰可行汽車,雇四川來的民工在冰上採割,裝車運走去造紙。遠眺南山下有幾座高聳的煙囪,我問「那是什麼地方?」答曰:「二十八團副業連。」這才明白農墾兵團星羅棋佈之態勢,也頓然悟出「疆獨」絕無成功之可能。

⊙鐵門關前懷古的幾百步
車往庫爾勒走,我卻朝夢中行。鐵門關前才被叫醒,在關門口買觀光票,說時間已到,只准看五分鐘。那是孔雀河流經的一個峽谷,湍流邊只有幾尺寬的一條行商僧侶和十萬大軍必過的小徑,整修一新的關門,還有古建築的味道,石壁上的「鐵門關」三個大字,卻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一個團長的手筆,想必是個盛世才的部下,關東的才子。兒子覺得索然無味,我卻珍惜分秒,在張騫、班超、玄奘的足跡上,印上懷古的幾百步。
從鐵門返歸正道,就進了庫爾勒城,它本即古「渠犁國」,元代稱作「坤閭城」。旅行指南說「庫爾勒」是維語「眺望」的意思,還說孫悟空偷吃的蟠桃,就是當地盛產的香梨,讀了不禁失笑。新疆地名其實多是北方民族的族名,如渠犁即「敕勒」;庫車即「高車」;焉耆是北狄西戎族名「兀者/月氏」之別譯。
許多考古出土證明,南疆地區的上古先民屬西方人種,他們在塔里木盆地周邊的綠洲上經商務農。約從三千多年前開始,蒙古人種游牧部落就不斷地入侵,而且長期統治了這片地區;焉耆和渠犁正首當其衝。話說「維吾爾」就是九世紀從蒙古高原遷出的「回鶻」之名。因此維吾爾族民眾之面目,有的像西方人,有的像東方人。在喀什舊城我們到一戶維族人家做客,見姐姐有洋氣,妹妹有土氣,母親就像個蒙古人;這都是各種融合了的祖先血緣,在後代身上「露真容」。

⊙石油系統成了「國中國」
自從塔里木盆地裡發現了大油田,庫爾勒就成了大都會,據說人口已過四十萬。進得城中,那車水馬龍、燈紅酒綠的景象,真要羨煞吐魯番。我們下榻的石油賓館,水準不差倫敦、巴黎的星級飯店,卻又見不著一個維族員工。天將黑,進夜市,這裡的回漢不分家,漢族賣麻辣雞,維族售烤羊肉,我們吃了羊肉,又吃螺絲,他們一併算帳,互相幫助,這兩族貧苦民眾的水乳交融,真是「無產者聯合起來」的景象。那些漢族小販都數來自四川南充、達縣地區,那裡革命年代出紅軍,改革今日生流民。
庫爾勒是巴音郭楞州首府,州長是蒙古族,百姓還是維族多,如今大慶、遼河、川中諸大油田,都到這方來搞西氣東送,蓋飯店、造醫院、興教育,儼然成了「國中國」,地方政府只能甘當小配角。後來在烏魯木齊街頭,與幾個納涼的維漢幹部聊天,方才知道現在就業難,各系統都用「子弟兵」,莫說維族進不了石油系統,兵團裡的漢族也只能世代挖泥巴;而石油系統每年只繳百分之四的錢給自治區政府。
不知這「百分之四」,究竟是產值還是利潤?看那石油系統包辦一切的派頭,真懷疑它還有幾塊銅板是剩頭。若只許它管生產,而要把百分之二十的產值繳地方,各族民眾對西部開發就不會是被掠奪的憤怒,而是參與的勁頭,而前者也正是可能動亂的一個源頭。後來在喀什參觀火車站,驚喜地見到有個維族中年女子在發號令,原以為她是本鄉人氏,問了才知她是在哈密入的「鐵路國」。說來這些世襲或斥異問題的解決,還得學習美國:立法勒令所有企業必須雇傭一定比例的當地少數民族。

⊙疆獨頭頭受過高等教育
離開了現代化的「渠犁國」,取道輪台,去今名庫車的「龜茲國」。它在玄奘《大唐西域記》記作「屈支國」,說那裡有「伽藍百余所,僧徒五千餘人」。他受到盛情款待,卻又說屈支王「智謀寡昧,迫於強臣」。其實那是他不受小乘戒律允許僧人食用「三淨肉」,而引起的誤會。南疆原是個信佛的地方,去庫車就是為參觀克孜爾千佛洞。吐魯番—焉耆—庫車一帶,古代也稱「吐火羅」地方。二十世紀初,那裡出土了不少於七、八世紀用一種怪異語文寫成的佛經。經驗證,這種「吐火羅語」竟與歐洲語言有親緣關係。對人類學極有興趣的我,當然想見見「庫車人」的尊容。 輪台到庫車的公路,有很長一段被開膛破肚,說是個拓寬工程。這種事情本該一段一段、半邊半邊地幹,但共產黨凡事都要「全面鋪開」;於是我們就得在塵土飛揚的便道上顛簸幾十公里。為官的蠢人們或許沒想過,萬一天下有事,他誤了軍機,又何罪之有?在庫車城外,入得一個大村莊,小朱說當地疆獨與公安發生過槍戰,縣公安局長就犧牲在這裡。問疆獨是些什麼人物?小馬說,頭頭都在北京和烏魯木齊受過高等教育。當然,有了知識就會產生「理念」;多數人成了「清官」或「污吏」,少數則成了政府的死敵。難怪有人說「知識愈多愈反動」。

⊙龜茲國百姓真純可愛
那天正逢庫車城中趕「巴扎」(集市),滿街跑著驢車,車上坐著身穿紅色衣裙的婦女和古麗。我們在去「烏恰鄉」路口找飯吃,烤羊肉的「烏煙瘴氣」,把我們引到長長的塑料布遮頂的攤擋裡。和氣生財的掌櫃,先端上了淡如水的茶,裡面點了幾小塊冰糖提味。新疆各地物價低廉統一,直徑一尺的饢,一元錢一個;串著六、七塊寸方大的烤羊肉,兩元錢一串。那咬上去吱吱發聲的肥油,至今想起還叫我口水長流。
兒子又用數碼機照相,旁座婦女驚呼「亞克西」,這又招來了一群民眾看稀奇,於是再照一張集體相,人人都在裡面找自我;這次那婦女卻沒找到她自己,很失望地說:「沒有我,可惜,可惜。」然後悻悻地離去。小馬聽懂了她的話,很動情,直說維族百姓真純可愛。我心中也祈禱,願他們豐衣足食的日子長久。行筆至此,想起美國政府最近也認可「疆獨」是恐怖組織,但願共產黨再不要搞擴大化,百姓們與他們沒干係。

⊙克孜爾千佛洞美譽「第二敦煌」
在龜茲賓館報了到,就去拜城縣境內克孜爾千佛洞。車沿一條鋪設得很好的曲曲彎彎的柏油路,攀越紅色的雀爾達格山;山前是無際的孔穴橫生的奇丘怪石,近一看,都是非沙非岩、不松不軟的地層;它們原本是隱埋在海底的沉殿,跟著天山山脈的上升,也浮出了陸面;於是就被世俗的乾風摧殘了幾十萬年,才形成了這學名「雅丹地貌」的風蝕景觀。
克孜爾千佛洞的層層佛窟,鑿於木扎提河北岸的懸崖上,它們大部建於四至八世紀,中西學者認定它就是古籍上的龜茲「耶婆瑟雞寺」。三十年代初,德國人勒柯克從這裡掠走了大量的壁畫和塑像;可是盡皆毀於柏林兵火。中國政府於一九七二年方以少量的資金予以開發。青年學者姚士宏身體力行,帶領著維漢員工,清除了千年積土,今已登錄了二百三十六個洞窟,壁畫尚有一萬余平米劫後餘生。後有宿白教授率學生親臨指導研究,而今克孜爾千佛洞聲名鵲起,已有「第二敦煌」之美譽。
在那些飛天壁畫和佛傳故事中,記憶最深的畫面和故事,是釋迦牟尼前世為獼猴王時,舍生救群猴。猴群面臨深澗,而獵人將至;獼猴王用手腳攀住兩岸的樹幹,以身體超渡了眾生。一個西北大學歷史系畢業的女生做講解,她與丈夫一同在這裡做研究,嬌柔的身軀上斜背著一支手電筒,用清脆的聲音講述著古人修行的淡泊故事,專業地回答了一切乃至刁難的問題。在談到佛容的特徵時,她竟敢拿毛澤東的女相來比照一通。

⊙一個民族的同胞,見見也沒有關係
回到龜茲賓館,結識了艾哈買提江‧卡斯木先生。見過世面的他五十出頭,長得一米八十的高佻身材,和一副酷似德國人的相貌。他在經理位上提前退休,拿七百八十一元的月金,還在廳裡設了個櫃檯,賣點紀念品賺錢。他十三歲進烏魯木齊藝術專科學校學舞蹈,是文化革命把他的學業糟蹋了。妻子也從法院退休在家,拿錢比他還要多。新蓋的家在一條巷子裡,日子很過得去,但心裡煩著子女就業的問題。一個兒子花了許多錢讀烏魯木齊的政法學校,畢了業竟無事可做,只得在城裡開了一家賣磁帶的小店。
問他去不去清真寺?他說古爾邦節是大日子,縣長去他也去;總之身為共產黨員去多了「影響」不好,還是那七百八十一元最重要。問他想不想去麥加朝聖?他說此生總要去一次,問題不是中國政府設限制,而是沙烏地阿拉伯有配額。當務之急是要讓岳父先去,老人家在地方上有威望,他自己又在阿克蘇地區有關係,今年拿到配額是「蓋了帽」(鐵定了)的,當女婿的還得去北京為岳父辦簽證;他歎息說:「我們出門吃飯不方便,要背上一大口袋的饢。」
庫車縣長是維族,縣委書記和公安局長是漢族,這些或許都是免談的人事話題。我只問他計畫生育搞得怎麼樣?他說漢族一家只許生一個,城裡維族一家兩個,農村三個。我問農村裡還管得住?他說現在實行分田到戶,超生就沒收土地,就沒有人再敢造次了。烏魯木齊的事情他也很清楚,說新疆歌舞團到台灣演出,有人與吾爾開希見了面,回來要做檢討,但又有個大官說:「一個民族的同胞,見見也沒有關係。」於是皆大歡喜。
在艾哈買提江家裡吃了手抓飯,出門已是午夜時分,他後悔沒找文工團的演員來給我們唱歌跳舞;我倒建議他可以做做招待遊客的家庭生意,他說也想過這份事,但庫車城裡沒有先例;只要有人開頭,他就會跟進。臨別時,他告訴我們明天該走的路線:出庫車南門,到「東胡鄉」,那裡有一條直通沙漠公路的石油專用線。
第二天啟程,很快就到了一個「墩闊鄉」,村口還停著幾輛計程車,維語「闊」「胡」不分,我將「墩闊」聽成了「東胡」。村裡有個小鋪子賣饢和礦泉水,老人們閒坐著喝茶聊天,幾個年輕人在宰羊,那個剝羊皮的小子,長得就像一個憨憨的歐洲人。村民們都很和氣,問我們從那邦來,小馬代答是「美國的漢族」。出村不遠,就是那條柏油鋪的石油專用線,只見兩側土地濕潤,但又不生莊稼,原來是大片的鹽鹼地。石油系統過了河沒拆橋,卻聽任鹽鹼和水氣,把它拱成了一條「搓板路」,越野車抑揚頓挫了兩個小時,終於到了一個有武警把守的大路口,左方指著「輪台」,右手指著「沙漠公路」。

⊙三千年的胡楊木,何人堪比?
我們朝右轉進,車行不遠就到了久仰的塔里木河,它的源頭是北山上泄出的阿克蘇,即是積雪融化成的「清白的水」;沿著塔克拉瑪干大沙漠的北緣,一路匯合了無數滋潤了塊塊綠洲的涓涓細流。我們步行走過塔里木河大橋;從橋上望去,這條母親河有三百米寬的胸脯,我原以為她已經老弱乾枯,今年她的乳汁卻來勢洶湧。然而,她只是一味盲目地流去,最後默默地消失在沙漠的東方盡頭。
南行幾公里,就到了沙漠公路的拱門口。當家人捨得花錢立牌坊,卻捨不得放個活動廁所。話說回來,這地方活人都要變「乾屍」,莫非屎尿就能叫「沙漠變良田」?紀念碑前,有個南陽諸葛在賣西瓜,還有個和田維族在賣古董。我戲言河南人的瓜是假瓜,他說:「我有造假的本事,就不到這鬼地方來了。」那套要價八百的「和田古董」,是一個竹節狀的筆筒,一個酒杯和一個小碗,真像是在地下被埋沒了一千年。我還價五百;小馬小朱大聲呼冤,說這都是假貨。我念他千里迢迢到這裡,無非是要想撞著個冤大頭,就讓他高興高興算了,最後還是小馬做主以三百元成交。
剛進沙漠,路邊還有大片與沙同色、奇形怪狀的胡楊樹林,其中枯死的多,鮮活的少,看去真有末日無望的淒涼。據說,苦命的胡楊們靠著潤吸深沙中的絲絲水分,竟能存活一千年,死了還要傲立一千年,倒下再要爛上一千年。朝沙漠深處走去,它就愈見愈少了,但又始終不絕;哪里有一息水氣,它就能在那裡挺立。說來,用酒肉滋養的眾生軀體,生前還有斤斤計較的名利;然而只一百年,卻統統都要化做爛泥。唯獨永垂不朽的思想,才能與這些寂寞的胡楊相比。

⊙塔克拉瑪干大沙漠那般壯麗
淆稱沙漠(desert)的「戈壁」或「內華達」只是礫石灘而已。世界上真正的流沙沙漠,首推非洲撒哈拉,其次就是這塔克拉瑪干。藍天下的金色流沙,比水天一色的海洋更美麗。那是潔淨實沉的細沙,被輕薄的風兒吹起,飛過了迎風的丘頂,又快快地墜落下去,那丘頂的尖角成了一彎光滑的月弧。爬上那弧頂,卻恨足跡踏破了它的完美。朝四方望去,綿延起伏的丘與弧,一直展伸到遙遠的天際;這莫非就是我們中華民族,一盤散沙,卻又那般的壯麗。
沙漠公路是從輪台起的頭,過了塔里木河,還要穿越五百幾十公里的流沙,才能到「西域南道」上的民豐城。建得成這條沙漠公路,堪稱中國有絕技,原來是用博斯騰湖出產的蘆葦桿,編織成孔方七、八寸的大網,釘紮在公路兩邊沙丘的底座上。這樣一來,就如將「丘廟」的位置固定了,再不怕跑了幾個「沙和尚」。凡事說來都很容易,當初卻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才悟出了這個淺顯的的真諦。
過了正午,到公路的中點「塔中」,出車就像進烘爐,此刻它頭上懸著的必是世界上最紅最紅的紅太陽。塔中沒有「假日旅館」,卻有鐵皮搭成的「四川飯店」和「清真餐廳」。我們一家好川菜,達縣來的老闆讓兒子到後院去挑一隻活雞,只花二十多分鐘,就將它烹成了兩路口上的「重慶辣子雞」。招待我們的是個新疆姑娘,說家在「二師」,我略費了心思,才悟出是「農墾第二師」。還有個內蒙古來的女青年來搭訕,說爸爸是蒙族,媽媽是漢族;奇裝怪扮的她,想必是在這裡做「特種生意」。她非常和藹可親,絕不像鞏俐在戲中那麼有剎氣。

⊙霍英東應該回饋沙漠
說到「沙」,不禁想起香港人物霍英東,此人年輕時候有江湖義氣,抗美援朝時辦了許多禁運的西藥支援志願軍;共產黨知恩圖報,讓他一個人炒作了五十年的黃沙生意,如今家資已有幾十個億。我想,他對沙漠一定很有情誼,若叫他搞什麼「西沙東送」,會叫他折本;但請他拔幾根毛,造上幾個廁所,清理一下環境,引得大批海內外觀光客,也該是件飲水思源、回饋黃沙的好事情。
再行幾百里,見胡楊漸多,不久又出現大片的蘆葦,沙漠公路必定已快到盡頭。只見路邊停著六、七架驢車,車上壘著一人多高的枯柴,那是維族農民深入沙漠,揀回來的三千年的胡楊枝;還見有個小夥子在清水溏裡沐浴,要滌盡渾身塵土回家去。我們停下車來與他們攀談,攝影留念;其中有幾個漢話說得很不錯,他們都是「民豐縣熱克亞鄉勞光大隊」的淳樸村民,年長的那位叫「阿外克力‧考西馬克」。
出沙漠路,朝東就是且末、若羌、樓蘭和玉門關,隨著北疆的繁榮和羅布泊的枯竭,這條回歸中原的「南道」早就被廢棄。我們是朝西走,在不遠的民豐城過夜。維族百姓叫這片地方「尼雅」,玄奘記之為「尼壤」,得名於一條源於昆侖山,北流湮滅在大漠裡的「尼雅河」。查「民豐」是「一九四五年從和闐縣析出」的縣置,必是某漢官為它取了這個脫離群眾的名字。人說民豐是新疆最小的縣,一共只有三萬人。

⊙斯坦因盜寶和楊老師的辛酸故事
一九○一年,英籍匈牙利猶太人斯坦因發現了「尼雅遺址」,「尼雅」之名就沸沸揚揚,從此盜賊慕名蜂至。這片乾枯了的綠洲,在民豐城北一百三十多公里的河尾處,南北二十公里長,東西最寬六、七公里。古城中有官署、民宅和佛廟。斯坦因前後來過四次,掘走了的無價文物和藝術珍品,統統在堂堂的大英博物館中銷贓。王國維對那裡出土的木簡進行過研究,確認尼雅是《漢書‧西域傳》記載的「精絕國」。我問小馬為何不帶我們去看「精絕遺址」?他說它不在大路旁,天黑進去怕有差池。
宿夜的「民豐賓館」是由一位「川北妹子」承包,每年上繳十萬元利潤,只是大限將至,她不願再下血本,於是設備破敗;但早餐豐富,聊堪補償。賓館門外有家網吧。那天吧主外出,父親楊老師幫他看家。老師甘肅武威人,刮共產風的年頭,父母都餓死家鄉,他十三歲時就跟著活著的鄉親逃到新疆,在和田進了師範,畢業就到民豐的漢校來教書,現在月薪一千七百元。問老師買房沒有?答曰住公家宿舍才五元錢一月,買那幹啥。又問想不想老家?他說天下哪兒都一樣。再問網吧賺不賺錢?說是兒子中專畢業沒事幹,才來做這個破生意,都是些小孩子在玩遊戲,調皮的玩完了撒腿就跑,還有啥錢可賺?說著天昏地暗,沙塵暴起,我匆匆告辭,他送我到門外,還追問美國好不好?我說問題也不少。

⊙快樂不在於窮富
「和闐」本是張騫說的「于闐」地方,維語讀「Khotan」,留洋回來的玄奘學問大,偏說它叫「瞿薩旦那國」。五十年代文字改革將「和闐」改作「和田」並無大礙。從民豐到和田,中間隔了于田、策勒、洛浦三縣。這個「于田」百姓叫「克里雅」,是漢代「扜彌國」,清代初設「于闐縣」,於是有古今兩個「于闐」之淆。這些小綠洲都是昆侖山的雪水沖積而成,一條叫策勒河,一條叫克里雅河。
從民豐到和田,本來的路況就不甚好,可是又有一百多公里的路基被扒掉,我們還得在便道上再折騰了。沒有石油系統撐腰,這裡的拓寬工程更加死氣沉沉,根本見不著人施工,想必是「資金不到位」,或者是「地方逼中央」。沙漠公路這個世界奇觀,每年少說可以吸引來五萬海外遊客,每人消費一千美元,新疆地方少說可有四億收入;關鍵就在這通道,但堵塞到這般荒落,遺憾,遺憾。
本以為沙漠的南緣比北緣熱,其實那裡很涼快。想來道理很簡單:沙漠中心的熱氣朝上沖,引得四周山中的冷風往裡填。我們在路邊一家兼售西瓜的小百貨店歇腳,門外有張大床讓大家坐。見兩個美麗的女子抱著孩子坐在補鞋攤邊等鞋子,卻因語言不通而無法對話;小馬說補鞋原來是溫州人的營生,現在他們升級做大生意,維族同胞就來頂班。又見一個油頭粉面的青年紳士走來,請問他什麼的幹活?說是鄉農機站的技術員。我們在樂聲吃西瓜,老闆娘聞聲就起舞;生活的感覺最重要,快樂不在於窮富。

⊙庫爾班窮漢們怎麼辦?
說著說著,就過了策勒和洛浦,過了一座大橋就進了和田城。橋上有個農夫趕著一群聽話的綿羊,大概都是去進屠場;橋下必是那條玉龍喀什河,它和喀拉喀什河在城北合流成「和田河」,然後杯水車薪、不自量力地流進了大沙漠。城西南買力克‧阿瓦提地方,是古于闐國的王城遺址;城中心立著毛澤東和庫爾班老漢握手的大雕像,據說老一代的維族民眾對毛澤東很崇拜,天下無疑有人懷念均貧的時代。
小朱帶我們去一家私人作坊,見識了織絲毯的精巧技術,但要價不斐;又帶我們去參觀一家玉器廠,老闆娘是「兵團戰士」的精明子女,見得我們從美國來,便打聽世界經濟走勢,想必在盤算財富的處置。在一處雅靜的高尚住宅區邊,有一家潔淨的餃子店,於是一行就在那裡吃中飯;又進來一對維族夫婦,一副高雅的貴族氣派。時光流逝,和田均貧不再;富蟲們一個一個生出來,共產黨的「基本群眾」庫爾班窮漢們怎麼辦?

⊙維母漢父的朱家女
和田賓館前台的溫和女子,長得漢維兩可。問她尊姓?卻是我們江蘇朱氏本家。故世的父親是跟部隊來的,在勞改農場當幹部,現在哥哥頂替了父親的工作。維族母親和她一起住;丈夫也是維母漢父,小倆口都會說維語,卻識不得維文。問她有幾個孩子?說只有一個,長得像個維族小子。我說維族不是能生兩個嗎?她說從小報的就是漢族。又問維漢通婚多不多?她說父親那時代多,現在很少了,是因為生活習慣不相同。
說來民族的融合,實在是可以分成「強迫」和「自願」兩種。一個湘潭籍同學告訴過我,當年湘軍西征歸來,許多人帶回來了維族太太。五十年前,共產黨在新疆分田地、搞改革,一時威望很高;那些能說會道的漢族幹部,都成了時世造就的「豪傑」,美人愛慕的「英雄」。到頭來,毛澤東顛三倒四,共產黨朝令夕改;當年的英雄就統統變成了不明事理的「糊塗蟲」。我想,除生活習慣不相同外,這或許是兩族通婚減少的政治緣故。

⊙少生孩子多種樹
從和田到喀什是朝正西北走,和田地區到皮山縣止,喀什地區從葉城縣始。從地理上看,喀什地區的東部屬於葉爾羌河流域,該河源自與喀什米爾分界的喀拉昆侖山中,它北流到澤普和莎車時,彌散成許多灌渠,到麥蓋提又歸籠朝東北轉進,但終未內能與阿克蘇合流,便於沙漠西北緣蒸發殆盡。這一路很平坦,絲毫沒有與世界屋脊極近之感;可是氣候非常很燥熱。要是居家的話,我寧肯選擇清涼的和田。
一路的樹木都長得很好,還有看不完的用維漢兩種文字寫的標語,其中反覆出現,而且最容易記住的是「少生孩子多種樹」。說來,美國商業廣告多,叫人一渴就會想到「可口可樂」;而中國政治口號多,但「四個堅持」「三個代表」令人莫知所曉。惟此「少生孩子多種樹」,最合國情,最順口。這口號如果早叫十年、二十年,國事就不會這般的麻煩,但晚叫總比不叫的好。
中午在「莎車國」著地,當地人呼之「葉爾羌」,《元史》記作「也里虔」或「鴨兒看」。莎車是新疆最大的縣,人口六十多萬,產棉全國第一。十六至十七世紀時,察哈台汗後裔在這裡建立過葉爾羌汗國。那時蒙古朵豁剌惕部控制了天山南路和河中地區三百餘年,他們改說突厥語,服膺伊斯蘭教,連名字都取得像阿拉伯人了。這些蒙古後裔,在中國境內融於維吾爾族中,境外則大部成了烏茲別克族。

⊙馬可波羅也來過莎車
莎車是「南道」的樞紐,西行翻越帕米爾,就到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印度,再西走就是伊朗和羅馬,當年這條絲路非常繁盛,馬可波羅就從這條路進得中國。成吉思汗的後代為了收「買路錢」,在南道上打得你死我活;這又逼得人們去開闢海路,從此也就斷送了莽夫們的生路;真乃「成也武功,敗也武功」。那個嫁給伊兒汗國的元朝公主,就是從福建泉州坐船去的伊朗,順便還捎走了西歸的馬可波羅。
雖說葉爾羌汗國只有一百多年的光景,但猶有遺風可觀。王宮的伊斯蘭式的宮門和宮牆頗有氣派,但內部已經象個大雜院。保護得很好的是第二任國王拉施德汗的妻子阿曼尼沙汗的陵墓,這是一個底座四方、望去是上下兩層的建築,每邊有高柱撐著的五個拱;紅地毯把你引上階梯,進得到高敞達頂的大廳,那裡按放著她的衣冠塚。她是個受後人敬重的才女,寫有許多傳世的詩歌,還收集和整理了不少音樂和古風。
又上路,心裡卻為新疆地名犯嘀咕。根據《漢書》把葉爾羌叫做「莎車」,固已荒謬;將尼雅作「民豐」,克里雅作「于田」,就完全不成體統。再如,且末是為「車臣」、皮山實為「姑墨」,而字典手冊根本不予注解。馬可波羅到過的一個「Charchan」地方,常人都不知道就是「且末」。歷代中央政府對新疆地名循鴕鳥政策,共產黨也只將「迪化」改做「烏魯木齊」,其他原封不動,這實在是對當地民族的不尊重。

⊙喀什是中亞的明珠
四點鐘光景進了名城喀什;先繞城一周識個大概,只見是個現代都會,何處又是中亞之風?從喀什西行便是吉爾吉斯和烏茲別克,後者即《史記》列傳的「大宛」。然而,仙境卻在帕米爾中,從喀什南行三百公里,經美如畫的公格爾和慕士塔格山腳,半日能達塔什庫爾干。那裡的土著塔吉克族是伊朗種,女子嬌媚,男兒英俊。帕米爾山高險阻,游牧民族鞭長莫及,山中百姓至今還有不變的音容。玄奘歸國途中經過那裡,說它叫「朅盤陀國」,卻又說它的居民「容貌醜弊」,這莫非是出家人「酸葡萄」?今年雨水多,這條路上有險情;我們時間又緊,只好在喀什城中游大巴扎和香妃墓。將來務必到此再一遊。
下榻的其尼亞克賓館的經理說,過去有很多歐洲客人從巴基斯坦開旅行車來,先到塔什庫爾干觀山水,再到喀什的巴扎買貨物,因此生意火紅;今年阿富汗打仗,政府把幾個口岸封了,賓館收入因此大打折扣。這位白面富態的經理三十零頭,一口英文則無師自通。說爺爺是江蘇泰興的地主,沒有出路的父親很早就來支邊;那時喀什啥也沒有,是父輩們把它建成了中亞的明珠。我思忖:莫非是爺爺的靈氣復燃,使他既精明又成功?

⊙英國領事的母親是太平天國的人
這賓館建在英國駐喀什領事館的原址上。有趣的是那首任領事馬繼業的身世,其父馬格里,是鎮壓太平軍的洋槍隊的少校軍醫,且與李鴻章有私誼。聯軍攻進蘇州城,少校娶了天國納王的妾為妻;軍醫又做過金陵兵工廠的主持,馬繼業就生在石頭城中。後來為幫助郭嵩燾建立公使館,馬格里去倫敦時帶走了十歲的馬繼業。馬繼業精通英、法、德、俄語,想必還操得一口兒時說的南京話,他先在英屬印度政府中任譯員。一八九○年他二十三歲,隨榮赫鵬(Sir Francis Younghusband)到新疆考察,從此就留在喀什當了二十八年的領事。這個領事館是他一手張羅,原是喀什最豪華的建築,斯坦因對它還有美好的回憶;現在只是賓館後院中的一個餐廳,看去平凡無奇。
出門是色滿路。東轉西拐,就上了一條滿布維族商號的大馬路,兩邊有的是五、六、七層的洋樓,街面有藥房、髮廊;門洞中開的是牙科診所。藥房的廣告是一個大牛頭,髮廊的招貼來自好來塢。光鮮的男女在打手機,邊說邊笑旁若無人;有個紅衣青年,身上爬著蠍子,原來是在賣膏藥。還見一家經銷店,放著幾十輛裎亮的摩托車,賤的三千,貴的不過八千多,看上去卻都像是日本貨。從巴基斯坦到摩洛哥,大概難找一個伊斯蘭城市,這般繁榮,又這般世俗。走著走著,又失魂落魄:當真有人能叫它再回變成一個「阿富汗國」?

⊙維吾爾族會走路,就會跳舞
第二天,遊了清真寺、香妃墓和大巴扎後,卻增添了人文感覺的失落,難道此行只是為古人、信仰和物欲?我們要見的是底層百姓的生活。離大巴扎不遠,是個方圓幾里的大土坡,坡上有層層疊疊的老土屋,小朱把車停在坡下的臭水溝旁,我們緩步走進這個中亞人類的聚落。這裡是土路,土牆,和只用幾根木料就築起了的土房,深巷裡還架著過街樓,大概是婆媳各住一頭。正曲曲拐拐疑無路,前頭卻冒出了個亮人眼目女子,她擺了個姿勢,送來淺淺的秋波,讓我們拍了個照。婦女們三兩聚席在地上縫帽子,有幾間院子開著門,看得出裡面有窮富。還有一處是「居民委員會」,政府還有專人管束這些三姑六婆。
有人伸手拉我們進門去做客,那小合院中的堂屋頂頭,壘著一摞紅綢面的被子,四周壁毯環繞,我們在地毯上入座。三十歲上下的兩個姐妹端水招待,先推銷她們製作的小紅帽,然後妹妹抱出了個小女孩,要她跟著那錄音機的樂聲來跳舞;女孩沒睡醒,當媽的很來火,還是外婆讓她起的步。一起步,就入魔。只見她身首微扭,纖指略張,沒有一分做作,沒有一絲虛浮。那樂聲莫非就是「龜茲樂」?婆娑著的一定是「西域舞」。就是這個天才魔女,令我們此行不虛無;妻子買了兩頂帽子,付了感謝費。記得她們說:「我們會走路,就會跳舞。」

⊙美國人在喀什開咖啡館
心滿意足地回到色滿路上,進了一家咖啡館,那是一個美國家庭開的,除了有舒適的座椅,還有潔淨的廁所。主人家來自愛達荷,夫婦兩人有三個女兒,從舉止和服飾看像是虔誠的基督徒;說是在這裡住了許多年了,已經愛上了喀什的百姓和水土。我問主人:「中國政府怎麼能容忍你?」他說他有 GOODWILL(善良意願),政府知道他們不會是 SPY(間諜)的;問他想不想在這裡傳教?說原來是一個 HOPE(希望),做不到也就算了。天下人各有志,華爾街中有人貪得無懨,色滿街上有人寧靜致遠。
我們坐飛機回烏魯木齊,小馬、小朱要把車開回去。又是新疆航空公司嶄新的波音機,小姐中卻沒有一位維族古麗。抬眼望去,滿座的機艙裡有四個美國和平隊隊員,一個巴基斯坦賣地毯的夥計,卻只有一個維族兄弟,滑行時他還在打手機,想必是第一次坐飛機;廣播說的是怪聲怪氣的漢話和英語,根本就沒把維族同胞放在心目裡。飛機升空,一個醉鬼就開始搗亂,一路不歇氣;問是何許人?說是早就發現了形跡,只是一個公安擔保他沒問題,才讓他倆一起登了機。到烏魯木齊,見那個豬頭豬腦的公安帶著他那未醒的朋友走過我的身邊;真不知這裡有沒有法制,難道他倆也可以把我們送進深淵裡?

⊙天池邊上有娘娘廟
第二天,旅行社的車送我們去「天池」和「南山」。天山有很多脈絡;一派柏格達山在烏魯木齊的正東,山中有白雪封頂的柏格達峰,峰下就是聞名遐邇的「天池」。從烏魯木齊要先朝東北走,過了米泉和阜康,然後沿著一條南進的路,上得山中。路邊都是些哈薩克族的蒙古包,悠悠的馬兒們還在溪邊吃草;人兒們卻都成「天池管理局」的雇員了。車兒們在一片故弄玄虛的地方止步,欲到天池邊,還須乘電車或坐纜車續路。
這池碧綠的青水,是在被群巒托起在松林密布的高山上;是那透藍的天空,牽著雪白的遠峰。恍然覺得進了離天咫尺的無欲境界,真又何必再回歸世俗紛爭的人間?我們來得早,搭上了本旅行社經營的頭班遊船,在湖中繞了個順時針的大圓圈,卻再也沒近得一些那既遠又近的天邊。中途有個小站,原來是個台商在半山上修了個「娘娘廟」,讓人們花錢去求籤;痛惜的我,心中不住地為天池祈禱:萬不可讓港商再造一個煞風景的「閻王殿」。
留連留連,又呆坐在一塊青石邊,興許這是我離天最近的一天。是個身穿保安制服的哈薩克青年,有禮貌地告訴我「你越出了邊線」;木訥的他原是個牧民,隨本地當齡的男女,統統被政府收編,日子當然要比過去好得多,每月能掙個七百元。要不是下午與博物館和考古所有約,妻兒還要去南山一覽,我們怎麼捨得離去,再來又是何年?

⊙「民族大義」滅「階級恩仇」
祖籍南京的導遊女士,本是中學教師,父親是國民黨的軍人,想必是儒將陶峙岳的部屬,後來自然成了粗人王震的麾下。問在新疆危險不危險?她說:「沒有那會事,新疆的治安系統是全國最有效率的,大案要案花不了二十四小時,都能破案。」我就不知這些是真是假了。她還說:「父親去年回南京住了一陣,還是回來了,五個子女都在這裡,新疆就是我們的家。」最認同新疆的漢人,是國共兩黨軍人後代;既有「民族大義」在,那「階級恩仇」就化為烏有。
司機又是一個當過兵的直言漢子。說現在社會有許多進步,只是幹部腐敗得不得了;還說搞多黨制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只是共產黨還沒有想通。他跑了四年哈薩克斯坦的車,說那邊連肚子也填不飽。有回他給哈薩克邊防士兵一塊饢,兩個大個子掰開分了,兩個小個子就一齊哭了。還說那裡的工廠開不了工,就乾脆拆機器賣,一賣就賣了十年,他就是去拉廢鐵的。還說那邊的水土比這邊好,原來都是中國的土地,卻讓賣國賊給賣了。關於民族問題,他說漢族要學英語,維族連漢語都不學;難道象哈薩克那樣,不學俄語就能獨立進步了?

⊙論英雄,看未來
說到新疆,不得不提王震。我對他有許多成見,天下更有恨他的學生;這回去了新疆,才知道漢族百姓對他敬如神。滿清、民國、共產黨三朝治平新疆的人物,以左宗棠、張治中、王震傑出,其中左、王二人是湖南人。說來,張治中是在危局中苦撐,王震才是成事的人。此人帶了一個兵團進疆,又與同鄉陶峙岳精誠合作,率領兩黨軍人戎裝犁田,頭年就墾荒一百萬畝,從此就固住了遊移的新疆的根。
行筆至此又打住,撥了個電話給住在芝加哥劉光華教授。劉伯伯早年留美習建築,五十年代初在南京工學院任上,去幫助設計石河子,與王震也有過交道;他說:「王震是個粗人,但很有作為。」據李銳回憶,廬山上唯王震還敢為彭德懷講公道話。文革中王震也挨過鬥,毛澤東在天安門上安慰他:「我瞭解你,你是個粗人。」這個眾口一詞的粗人,後來當「國家副主席」時已經很顢頇了。據說八九年他說過「拿人頭來換江山」的狠話;他說自己是保「關公」鄧小平的「周倉」。真叫我感慨;到頭來還只般蠻橫?共產黨真須有當年勇,去追趕世界先進政治水準。
近得米泉縣城,遠處一排大炮是解放軍炮兵陣地,新疆已不是五十年前的格局,民族的比重發生了巨變;境外強鄰分崩離析,獨立運動失去倚托。宗教信仰雖然真潔,但畢竟無法抵禦世俗的誘惑,然而新疆的民族問題還遠遠未了。
在新疆聽到漢族談維族的愚昧落後,就象美國南方白男人議論黑人。我們一家都同情弱勢民族,聽了很不是滋味。解決民族問題,本是天下最難的事;若是膚色和相貌不同,就更是雪上加霜。毛澤東有幾十年的失誤,今天在維族民眾中仍有很大影響,因為他實幹打富濟貧;然而當年要均產的黨,今天卻要當「三個代表」,說穿了就是「嫌貧愛富」;到頭來,窮富兩頭都落空不說,民族問題還會愈積愈重。
新疆問題的癥結是:在經濟和政治上,維漢兩族未能同步進取。我們應該客觀地看到,在市場經濟的自由競爭中,弱勢群體可能變得愈見孱弱。在處理民族問題的過程中,不能一味講究優勝劣敗,還須有扶持弱勢群體的道德勇氣;這樣的工作,政府不做誰來做?說些民族團結的空話,還不如採取立法措施和政府主導,使各民族都有「與時俱進」的參與感覺。

二○○二年十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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