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篇都是婚姻的縮影,有時感嘆、有時惆悵、有時又充滿希望。--《溪頭月》

2015/6/10  
  
本站分類:創作

每篇都是婚姻的縮影,有時感嘆、有時惆悵、有時又充滿希望。--《溪頭月》

夏茵和仲民認識兩年多了,她承認自己很喜歡他,她的父母也認為他老實可靠。現在,這個老實人婉轉地表示他要娶她;他雖然很窮,雖然只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中學教員,年輕的她,只「考慮」了幾天就答應了。一晃眼二十年過去,在平靜的婚姻生活中,她從來沒有自己的選擇是否恰當,直至今夜,她才發覺兩人之間的距離竟是這麼遠。
全篇收錄〈阿梅的故事〉、〈獨腳戲〉、〈女為悅己者容〉、〈大學女生與小工〉、〈洋夢〉等十二篇中短篇小說,每篇都是婚姻的縮影,有時感嘆、有時惆悵、有時又充滿希望。

 

內容試閱

溪頭月
她從來不曾獨自一個人在夜裡的山間賞月,也想不到山間的月亮竟然與都市的並不相同。現在,她雖然不是一個人在山上,可是她的他卻是在旅館中看電視連續劇。
她很少跟他一起出門旅行,似乎自從二十年前到日月潭度蜜月以後就沒有一起旅行過;沒想到,他竟是如此挑剔的人。一上遊覽車,他就向車上的導遊小姐發牢騷,說他的座位把手下的按鈕壞了,以至他的座椅不能往後傾斜,要求另換一個座位。導遊小姐說每個人的座位都是在買票時排好了的,沒有辦法換,請他包涵。導遊小姐的態度很客氣;他卻口出粗言,使得坐在他旁邊身為妻子的她窘得無地自容,趕緊跟他換了座位才算了事。
車到臺中,全體遊客到一間餐廳去吃飯休息,他又嫌飯菜不好而嘟嚷不已。下午到了溪頭,他對旅館的房間都表示滿意,最高興的是附有浴室和裝有彩色電視機。才放下行囊,他就嚷著熱,迫不及待的進浴室洗澡,一洗就是半個鐘頭。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眺望著遠處的青山和近處的林木,感到了一絲絲的無聊。他洗完澡出來,她說出去走走好不好,他說坐了大半天車子好累,我要先休息休息,說完了就倒在床上,不到兩分鐘,立刻鼾聲大作。
她苦笑著搖搖頭,想自己出去逛,看看錶已五點過了,領隊說過六點鐘開飯的,時間無多,不可能走到哪裡去,她只好也利用這空檔洗澡。
晚飯是在旅館的餐廳裡吃,十個人一桌,五菜一湯,菜比中午的更壞,量又少,一下子就被搶光了。於是,他又喃喃地罵個不停。她把他拉開,叫他少說兩句,他反而大聲的叫了起來:老子花錢來玩的,老子有權說話,為什麼不能說?她氣得不理他,逕自回到房間裡。
進了房間,還沒有打開電燈,她發現有一片銀光從窗外瀉入。走到窗前一看,只見一輪明月,正冉冉地從杉木林中升起。天宇無塵,把這山間的月色襯托得更加皎潔了。哦!今天是農曆十五,孩子們不是說過我們正好欣賞到溪頭的月色嗎?我怎麼就忘了?大概是剛才被仲民氣忘了的吧?我們出來旅行,為了是要散心(孩子們還笑說是我們的二度蜜月哩!),還嘔什麼氣?對!找他陪我踏月去。
想著,她轉身就往外走,還沒走到房門口,他卻推門進來了。
「怎麼不開電燈嘛?」他一面埋怨著,一面就把電燈打開。
「仲民,今晚是十五,月色很好,我們出去走走好嗎?」她說。
「月亮有什麼好看?又不是沒有看過。我不想去,我要享受我的電視節目。」他毫無表情地回答。
「你真是大俗人一個,老遠從臺北跑到溪頭來看電視,你不會在家裡看?何必花這筆冤枉錢?」她氣得差一點說不出話來。
「是你自己要來的,我本來就是俗人,哪像你這麼雅?」他一面說一面就脫下身上的香港衫,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嘩啦嘩啦的在洗臉。
她不再說話,披上一件小外套,逕自走了出去。雖然已是盛夏,溪頭的夜晚還是有點涼意,身上那件沒有袖子的薄襯衫是不夠的。啊!山上的夜氣是何等清冽!山上的月色又是何等澄澈!假如能夠在此結廬而居,豈非人間仙境?可惜她的他竟變成了俗物一名,他又怎懂得欣賞大自然之美?他是什麼時候變的?她惕然而驚,搖搖頭,自己也無法解答。
她走出旅館,沿著大路慢慢走著。路旁林木森森,似乎有點可怖;但是,在月色與路燈交輝之下,大路上還是光明一片,而且,遊人三五,或前或後,她根本用不著害怕。她注意一下,其他的遊客幾乎都是雙雙對對的,只有她踽踽獨行。偶然有人從她身邊經過,都忍不住投過來微微有點驚訝的眼光。
不,他沒有變,也許是今天坐車真的坐得太累了,從前,他也曾經是個風趣而風雅的人啊!在談戀愛的時候,他們最喜歡在橋上散步。那時,她住在永和,啊!那個時候還叫中和鄉,兩個人在植物園約會以後,往往步行到中正橋,再走到竹林路她的家。這一段路,要是慢慢的走,要一個鐘頭以上;但是,他們一點也不覺得累,有時還嫌路太短。走到中正橋上,他們更是流連忘返。那時的中正橋不像今天的車如流水,他們可以靠在橋欄上,西送夕陽,東迎素月,一面傾訴著綿綿不斷的情話。興致來時,兩個人還會大聲的唱著歌,因為歌聲總是被河上的風吹散,所以也不至於引起路人的側目。
她沿著大路走。這時,圓月已升高了很多,把山路照耀得光如白晝。她走一步,月亮似乎也移動一步,頗有「山月隨人歸」的意境。她記得:她就是在一個月夜裡的中正橋欄旁邊答應他求婚的。那時,他才服完兵役半年,也才當了一個學期的教員,一點積蓄也沒有,就雄心勃勃的想成家了。
「夏茵,你今年幾歲了?」他們肩併肩的靠在橋欄上,背向著往來的行人和車輛,俯視著在月光下閃燦著銀光的粼粼河水;忽然間,他沒頭沒腦地冒出了這一句話。
「廿三。你又不是不知道,幹嘛無緣無故又問?」她說。
「廿三,不小嘍!你擔不擔心對將會當老小姐?」他又問。
「才不擔心!當老小姐有什麼不好?」她知道他是在開玩笑,故意這樣回答。
「你不擔心,我可替你擔心哩!因此,我決心要替你介紹一個好對象。現在,我已經替你找到了,他只比你大兩歲,長相很英俊,有一份好職業,為人師表。」他一本正經的說。
「死相!不害躁,一天到晚自吹自擂!」她打斷了他。
「真的,夏茵,現在這個人要向你求婚了,你肯答應他嗎?」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轉過頭,用一雙含情默默的眼睛注視著她的側影。
他們認識兩年多了,她承認自己很喜歡他,她的父母也認為他老實可靠。現在,這個老實人婉轉地表示他要娶她;他雖然很窮,雖然只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中學教員,年輕的她,只「考慮」了幾天就答應了。一晃眼二十年過去,在平靜的婚姻生活中,她從來沒有自己的選擇是否恰當,直至今夜,她才發覺兩人之間的距離竟是這麼遠。
不遠處好像傳來吉他伴奏的歌聲。這幾年,在大學唸書的女兒和剛上高中的都迷上了吉他,課餘之暇,就一人抱著一把坐在沙發上又彈又唱。起初她嫌吵,而且也很討厭熱門音樂;想不到漸漸也愛聽起來,有些抒情的外國民謠和鄉村音樂她甚至覺得很好聽,有幾首她都熟得幾乎會唱。是誰那麼風雅,在月下的山間唱歌呢?她加緊腳步,要去看個究竟。這才叫懂得人生,懂得享受。只有像仲民那樣的俗人和蠢材才會在這種環境中看電視睡大覺的。
跟著歌聲走去,她來到一小片空地上。在如銀的月色下,她發現空地上圍坐著二三十個大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女。當中一個長髮披肩的女孩,坐在一張椅子上,抱著一個吉他,正在慢聲唱著夏茵最熟悉的〈哥羅拉多的月光〉,那還是她從前跟仲民常常一起在中正橋上一面散步一面唱的。而現在,那個曾經跟她一起唱歌的人,卻在月光下躲在屋子裡看電視連續劇。
她看見有幾個遊客也站在圓圈外欣賞這群年輕人唱歌;於是,她便決定不再前進,停下來參加這個「雅集」。夜有點涼,她拉緊了小外套,抱著雙臂,就站在一個女孩背後。長髮的女孩唱完了,站了起來,在掌聲中,她大聲地向一坐在圓圈裡的人說:「該你了,小徐!」
一個瘦削的、有著兩條長腿的男孩站了起來,用指尖梳攏了一下頭上的亂髮,便提著吉他,走向當中。他撥了幾下琴弦,一陣低沉、圓潤而略帶磁性的歌聲就流瀉在這月下寧靜的山中。啊!他唱的正是她最愛聽的〈You Light up My Life〉,也是她女兒常常唱的一首。那旋律多美妙!那歌辭多動人!她雖然早已過了談情說愛的年齡;可是,每次聽到,依然為之陶醉不已。
男孩微微低著頭在唱,她看不到他的臉。因為他唱得那麼好,唱得那麼忘情,她覺得這首歌由他來唱真是切當不過。月光照在他濃密的黑髮上,使他的黑髮四周彷彿鑲了一道銀邊,也使得他看來像個頭上有光輪的天使或聖者。
一曲既終,大家齊聲叫好,用力鼓掌。她也跟著大家拼命地鼓掌,到別人停了她仍然不自覺,等到她發現只剩下自己單薄的掌聲時才羞愧地停了下來。現在,又換了另外一個人上場。她還來不及看清是男是女時,她的身邊忽然出現了一個高高的人影。
「小姐,你也喜歡聽我剛才唱那首歌?」高高的人影俯下頭來向著她。
她愕然向四周張望,除了背向著她坐在地上的一些學生外,她的附近並沒有其他的人。
「你在跟我說話?」她仰頭望著他。現在,她看清了他有一雙大大的黑眼睛,瘦瘦的臉龐微微帶著點羞澀和稚嫩。
「是呀!小姐給我那麼多的掌聲,使我不勝感激之至。」
「你們是學生?」
「嗯!我們來自幾所不同的大學,但是都是音樂的愛好者。」
「你幾年級了?讀哪一系?」
「我是T大外文系的,開學後就是四年級了。」
「哦?現在男孩子讀文科的已經很少了吧?」
「是很少,不過我知道自己不是讀理工的料。小姐呢?是不是也還在唸書?」
「我?」夏茵失笑起來。她低頭看看自己:白色的小外套外面,一件淺色的條紋無袖襯衫、一條白色裙子、一雙走路鞋;加上剛剪短頭髮、小巧的個子,要是不仔細看臉蛋,或者從後望過去是很容易會誤會是個少女的。「我早已不是個學生了。」她說。
「那麼,是老師?是助教?你的年紀不會比我們大多少嘛!」男孩低頭端詳著她,黑眼睛在月光下蕩漾著迷濛的光輝。
「不錯,我是個教書的。」她點點頭,不覺在心中輕喟起來。她是個國文教員,教了二十年書,總算始終保持著一顆純真的心,依然愛好大自然、文學和藝術。可是,那個為了想改善生活而半路改行從商的人,她那個另一半的改變又有多大呀!他胖了,肚子大得像個小西瓜;他只注重感官的享受,貪吃懶睡。現在,他說不定正坐在電視機前打瞌睡哩!
「好年輕的老師!你是一個人來的?」男孩又問。
「我?不,我跟幾個朋友來的。」她沉吟著回答。她無意騙他;不過,在如此美好的月夜,她也不想把庸俗的事物牽引進來。「但是她們寧願躲在旅館裡。」她又加了一句。
「啊!多可惜!可以不可以請問貴姓?」他對她的朋友似乎毫無興義。
「有這個必要嗎?我本是空中的一片雲呀!」她隨口回答,因為跟在他後面出場的那個嬌小的女孩正在唱徐志摩的〈偶然〉。說了之後,又覺失言。〈偶然〉中的那片投影在波心的雲,原是暗指男女偶然的相遇與相愛,她又怎可以用來自喻呢?她的雙頰發燙了,幸而在夜裡他看不出它的顏色。
「你很風趣!請坐下來好不好?歡迎你參加我們的晚會。啊!對了!小姐雖然不願意讓我知道你的尊姓,我可要自我介紹了。我叫徐岳,雙人徐,山岳的岳。」
「謝謝你,徐先生,我站著就好了。」
「你怕弄髒了白裙子?來,我用手帕替你舖在地上。」徐岳說著,就從牛仔褲的口袋中抽出一條摺疊很整齊的格子手帕舖在地上。「小姐,請!」他伸出右臂,作了一個很優雅的姿勢。
從徐岳那條摺疊整齊的手帕,她不免想到自己丈夫和兒子經常揉成一團髒兮兮的手帕。她以為男人都是亂七八糟的,想不到也有愛整潔的人。
「那麼,你的手帕就不怕弄髒?」她問。
「那有什麼關係?可以洗呀!大家都是年輕人,你為什麼要這麼拘謹呢?」
大家都是年輕人?她幾乎笑出聲音來。不錯,她的個子小、皮膚白,人人都讚美她外表年輕;跟十九歲的女兒一起出去,也常有人誤會是姊妹?現在,在月色如銀的山上聽年輕人唱歌,既然有人把她當作是年輕人,又何妨冒充一下?真的,由於一直為人師表的關係,她過去的行為是太拘謹了。
她笑了笑,就坐了下來。他也在她身邊坐下。此刻,又換了一個男孩出來唱,他唱的是一首她不愛聽的;於是,她輕輕對他說:「我可以點唱嗎?我希望再聽你唱一首,你實在唱得太好了!」
「真的?假使你喜歡聽,我當然願意為你再唱一首的。你要點哪一首呢?」徐岳側過頭來望著她,眉開眼笑的,雙眸閃閃生光。
「嗯!我想想看。唱……唱〈Here, there and everywhere〉好不好?」她說:她對這些熱門歌曲所知有限,這一首很抒情,是她熟悉的少數幾首之一。
「好極了!這一首我也很喜歡,等他唱完了,我就上去唱。」他興高采烈的說,他的臉也一直向著她。在夜涼中,她似乎感覺到有兩道灼熱的目光照射著自己的臉,她不禁有點惶恐。
圓圈中間那個男孩最後一個音符剛唱完,大家的掌聲還沒有停止,徐岳就邁開長腿,一個箭步竄到圓圈中間。他一手抱著吉他,一手舉了起來,很瀟灑地大聲向大家宣佈:
「我還要唱一首歌,這一首歌我是要獻給一位陌生的女孩的。」
他用熱切的眼光投向她,大家也跟他的眼光望向她。這時,明月已升到半空,把大地上的一切照耀得玲瓏剔透,也使得她整個人都清晰地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中。她羞愧得無地自容,深深後悔自己的孟浪。要是現在離去,又怕反而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只好深深的把頭埋在胸前。
徐岳開始撥動琴弦,然後用他低沉而帶有磁性的嗓音唱出了:「Making each day of the year, changing my life with a wave of her hand…」他瘦削的臉帶著溫柔的微笑,他那迷醉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一秒鐘。
他的歌聲使她陶醉,但是她也越來越覺不安。不,請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年輕人,你一定是有所誤會了。我的女兒已幾乎跟你一樣大,我哪裡還是「小姐」和「女孩」?不,年輕人,你這首歌應該為一個愛你的真正少女而唱;我這個跟你偶然相遇的婦人是不配也不應該要你唱的。
他唱完了最後一個音符,趁著他低頭向聽眾鞠躬,她迅速地站起來偷偷溜走。像個夜行盜一樣,她躲在樹影下急步往旅館的方向走去。假使他追過來怎麼辦?那我就板起臉孔不理他,叫他不要騷擾我。可是,我做得到嗎?
她越走越快,一顆心急促地跳著。走了約莫兩三分鐘,偷偷回頭一看,路上是有兩三個遊人,不過卻沒有那頎長的影子,這才呼了一口氣,放慢了步,他不會追來的。他沒有追過來,她又有點悵惘:這該多傷害了那顆年輕的心啊!他又怎會想到自己竟然看走了眼,把一個中年的母親當作少女呢?要是明天再碰到怎麼辦?我相信他不會認得我的,月色把一切都美化了,他根本看不清我的真面目;明天,我要穿上一件中年婦女的洋裝,挽著仲民的手臂出遊,就算碰到了他,他又怎會聯想到月下邂逅的那個「少女」?
月亮已升得很高,她眼前的樹木和房舍全都沐浴在月色裡。山上很靜,除了唧唧的蟲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外,就只剩下她自己的腳步聲。一方面貪戀著月色,一方面也在回味著剛才的奇遇,她走得很慢很慢;但是,她終於還是走到了旅館。
打開房間的裡面燈光還亮著,也傳出了如雷的鼾聲。在那張雙人席夢思床上,仲民蓋著毯子仰臥著,嘴巴張得大大的,早已熟睡如泥。
夏茵輕輕嘆了一口氣,覺得有點累,可是又全無睡意。她把電燈關了,把窗帘拉開,此刻,窗前已看不到月亮;可是,乳白色的月光仍然瀉滿一室。想起了自己剛才在一群歡樂的年輕人中冒充年輕人,想起了徐岳那雙熱切的眼睛,她就感到滿腔歉疚。床上這個熟睡的男人,到底是自己二十年共同甘苦的伴侶,將來還是要攜手走完人生的路程的。她知道今夜的奇遇將永不可再,自從走進結婚禮堂那一刻開始,她註定了要終身做個賢妻良母,偶然的一次「遊戲人間」就會受到良心的譴責,人生原來就是這樣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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