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女性的角度出發,對人生、婚姻的感嘆與描述。--《出岫雲》

2015/6/4  
  
本站分類:創作

以女性的角度出發,對人生、婚姻的感嘆與描述。--《出岫雲》

結婚了才三年的一對伴侶怎會冷淡得像老夫老妻一樣呢?他不可能有外遇或者感情走私,因為除了上課的時間以外,他都跟她在一起。那麼,難道是她對他缺乏吸引力?她長得並不醜,而且也已盡了妻子的本份呀!他到底為甚麼對她似乎一點興趣也沒有呢?
全篇收錄〈倦鳥〉、〈愛吃番薯粥的人〉、〈做一顆完美的螺絲釘〉、〈出岫雲〉、〈藝術愛好者〉等九篇中短篇小說,皆以女性的角度出發,對人生、婚姻的感嘆與描述。

 

內容試閱

出岫雲
在無夢的酣睡中,她被一連串清越的鐘聲驚醒。她發現自己單獨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而天還沒有亮,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一兩秒鐘之後,等到她的神智完全清醒過來,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躺在阿里山賓館裡,在海拔兩千多公尺的高山上。
鐘聲穿過雲霧,穿過林木,蕩漾在山上暮春的清晨裡,使人興起了肅然之感。這一定是慈雲寺的鐘聲,在這裡修行,也真是一種福氣啊!她躺在潔淨而舒適的床上,聽了一會兒鐘聲,扭開床頭燈看了看腕上的錶,才五點鐘,現在起床未免太早了吧!可是,不起來又做甚麼好呢?昨晚睡得真好,大概是坐車坐得太累之故。從臺北到這裡,得坐四小時的火車加上四小時的登山小火車,整整的八個鐘頭,真夠受的,所以一倒在床上就像一截木頭似的熟睡起來。我還直擔心自己會睡不著哩!真想不到!
起來吧!到外面走走豈不勝過躺在房間裡?她一躍而起,披上睡袍,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不禁為眼前的景色之美而張口結舌起來。天色已濛濛亮了,對面塔山的峯頂展開了一片雲海。底下的雲是灰色的,越上層的越透明而帶點金黃;那些雲,一團團一卷卷地在蠕動著,像是千萬隻綿羊擠在一起;又像千堆瑞雪或者是畫中靜態的波濤。啊!「盪胸生層雲,決眥入飛鳥」,我今天算是體驗到這種境界了。
她沒有參加到祝山看日出的節目,在學生時代,她已到過阿里山一次,已經恭逢過日出的勝景。這一次,她獨自再來,是要為自己放兩三天假,也許就是要像那些出岫的雲那樣作一次逍遙遊吧?跟幾百個陌生人擠在那座不太大的觀日樓上等候看日出,她不想再試。
現在,雲海變得越來越透明瞭,金黃色的部分也越來越多,她倚在窗前,癡癡地眺望了一會兒,決定趁早出去逛,她梳洗好就下樓去,在高山上,還是有點春寒料峭,才走出房門,就打了一個噴嚏,於是又進去加了一件風衣。
她走到地下室的餐廳去吃早餐,偌大一個餐廳,只有兩三個客人坐著。她記得:昨天晚上在這裡吃晚飯時,是坐得滿滿的,現在,那些客人大概都去看日出了吧?
她要了一份牛奶和三文治,一面喝著,不由得就惦掛起家中的丈夫宋希樂來。這個人有賴床的壞習慣,我不在,他會不會因為起不來而來不及吃早點呢?這個人的身體已經夠瘦弱,又喜歡熬夜看書,再不吃早點怎麼行呢?唉!我怎麼搞的?既然要出來散心,就應該把一切煩惱丟下,現在還想這些幹嘛?
一個吃過早點的客人從她桌子旁邊走過,是一位頭髮斑白的老先生;但是,他的打扮非常時髦,穿著花格厚呢的上裝,繫著色彩鮮豔的圍巾,咬著煙斗,手中還提著畫板。啊!是位畫家,山上到處都是畫材,這位老先生的收穫一定很豐吧?
羡慕地望著老畫家頎長挺拔的背影,她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她從小就對繪畫發生興趣,上中學時美術老師也認為她有著繪畫的天份,鼓勵她將來進入美術系。然而,她那早歲守寡的母親卻反對,堅持要她讀外文。她不敢反抗母親,內心卻因此而鬱鬱不樂,也因此而影響到聯考的成績,以數分之差考進了中文系,變成了今日的國文教員。她的父親在她四五歲時就因病去世,她對他已沒有甚麼印象。假使他還在的話,大概跟那位老先生差不多年紀吧?
老畫家早已離去,她望著那道空蕩蕩的門,又嘆了一口氣,無端端地想:假使他是我的父親多好!
窗外的鳥聲引得她提早結束她的早餐,離開賓館。才走出大門,她就被庭園中盛放的櫻花和杜鵑的璀璨而感到驚豔:原來春色都在山上哩!對面山峯上的雲海已漸漸散去,旭日高照,清氣撲面,好一個晴朗的山上春晨!這份清幽,這份野趣,又豈是躲在紅塵十丈中的都市居民所能領略得到的?於是,她又有著不虛此行之感。
她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清氣,然後沿著山徑,以最悠閒的心情與步伐,慢慢走著。反正她有一整日的時間,她也沒有目的,走到那裡都一樣。十幾年前她隨著學校來過一次,山上的名勝她大都看過;現在,看不看也無所謂。抱定了這個主意,她的心情就更加悠然;可是,她卻無法禁止自己不去想她和宋希樂之間的問題。
他是她學校中的同事,他是教英文的(所以媽媽特別喜歡他),他們認識了兩年才開始戀愛,談了兩年戀愛才結婚(也是媽媽迫著她結婚的);那時,她已經二十六歲,他三十歲了。宋希樂是一位好老師,是一位正人君子。他也是一個生活簡單的人,除了讀書和睡懶覺,似乎就沒有其他嗜好。她認識他兩年,他在她的心目中是個好好先生;她跟他談了兩年戀愛,他在她的心目中仍是一個好好先生,始終激不起她的熱情。結果,還是拗不過母親,勉強嫁給他的。她想:既然女孩子始終要嫁人,既然這個人沒有缺點,她又沒有其他男友可以選擇,那就嫁給他吧!奇怪的是,她跟他結婚到現在已經三年了,在她的感覺中,他們兩個人除卻多了一層共同生活的關係外,在感情上,她和他依然還是同事而不是夫妻。
在學校的教務室中,他們各自忙各人的公事,幾乎從不交談。回到家裡,她忙家務,他埋頭在晚報或者他心愛的書本中,兩個人也很少說話。要是他偶然興致來時,談的也無非是學校中所發生的一些瑣事,這些事,在學校中已跟同事們談膩了,她往往懶得作答。到了星期日,她有時也會提議出去郊遊;而他總是說:我很累,想多睡一會兒,你回去找你媽媽陪你去逛街吧!於是,一睡就睡到中午。
她沿著山徑緩緩走著。有時,她會在一棵滿樹繁花的櫻樹下停下來,彎下腰去撿起一朶落花,放在掌心把玩;有時,她會抬起頭,向樹上的一雙小鳥嘖嘖有聲的打招呼;有時,她會停在路旁向遠處更高的山峯眺望,渴望自己能夠長出翅膀,隨時可以飛到雲深處。她極力要使自己輕鬆愉快;然而,她有一些拂之不去的隱憂,卻使得她的心頭不時出現陰影。
這樣的婚姻似乎不大對勁吧!結婚了才三年的一對伴侶怎會冷淡得像老夫老妻一樣呢?他不可能有外遇或者感情走私,因為除了上課的時間以外,他都跟她在一起。那麼,難道是我對他缺乏吸引力?我長得並不醜,而且也已盡了妻子的本份呀!他到底為甚麼對我似乎一點興趣也沒有呢?
前幾天,她試著告訴他要跟兩個老同學出去旅行一次,想看看他有甚麼反應。那時他正在看書,聽了她的話就心不在焉的回答說:「好呀!你出去玩吧!」居然連頭也不抬起來。
她氣起來,就把他的書一把搶走。「你連我跟誰去,去那裡都不問,你這麼希望我離開你呀?」她指著他的鼻子問。
「你不是說跟同學去嗎?你不過去幾天,一定是在本省,我又何必多問呢?好太太,把書還給我,我正看到最好看的地方哩!」宋希樂慢條斯理地說著,一面用手把眼鏡往上托。
「你和你的書結婚去吧!你這個死書呆子!」她恨恨地把書丟到他的身上。「我可要離家出走了。」她喃喃地說,而他並沒有聽見,因為他正急急地在找他剛才看到的那一頁。
她其實無意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本來只是想試探試探他而已。原來他竟是這樣無情,她可真的要獨自去玩了。也好,分開個兩三天,冷靜地思考思考,說不定可以替他們這樁毫無生氣的婚姻找到一帖起死回生的藥方。她剛好有三天假期,不過一時也想不出要到那裡去。偶然聽見同事說阿里山的櫻花現在正開得燦爛,於是,她就一個人跑到山上來。
山徑轉入林木深處,一棵棵已經枯萎,而樹幹仍然挺拔,樹根虯蟠屈結,表現出力之美的千年古木矗立著,想到它們已經歷盡世上的風霜,而人生卻不滿百,就不禁因為人類的渺小而感到汗顏。
穿出林木,她來到一個小小的池畔,池畔一個牌子寫著「妹潭」兩個字,這裡是她舊遊之地,她知道,再過去一點,就是比較大的「姊潭」。她喜歡這個「妹潭」,因為它天然樸素,看不出人工斧鑿的痕跡,「姊潭」就俗氣得多了。
遠處有一個人正對著這裹寫生,那個人脖子上鮮豔的彩色使她憶起了早上在餐廳碰到的老畫家。我要看看他畫得怎麼樣,到底是不是一個真正的畫家,或者只是一個畫匠?
她慢慢地向他走過去,畫家低著頭在作畫,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她走到他身後,注視著他的畫板,一幅水彩畫已接近完成的階段。他畫的就是「妹潭」,而他所畫的焦點是在那些古木上。他的畫是寫意的,接近國畫中的水墨畫,很寫實,很灑脫,正是她所心儀的那一種。等到老畫家潤飾完最後一筆,她忍不住站在他身後鼓起掌來。
「老先生,畫得太好了。」她先開口說。
「馬馬虎虎罷了!」老畫家轉過頭向她笑一笑,他的國語,帶著濃重的廣東腔。
「老先生是廣東人?」她問。
「是呀!我是從香港來的。我常常來,這一次是第五次了。」
「每一次都來寫生?大畫家的大名可以讓我知道嗎?」他沒有在畫上簽名,她只好冒昧地問。
「我叫葉一舟,就是一葉扁舟那三個字。」老先生站起來說。
「葉老先生,您好!我叫凌玉清。」她從來沒有聽過葉一舟這個名字;不過,她喜歡他的畫,就自我介紹起來。
「凌小姐,您好!你的名字好極了,就像你的人一樣,玉潔冰清。」葉一舟似乎是個相當風趣的人,才一見面,便開始妙語如珠。
「葉老先生,謝謝您的誇獎。您是不是住在賓館裡?」雖然她在這裡只有一天一夜的停留,她已決心要跟他交朋友。
「你怎麼知道?」
「早上在餐廳看見您,您是跟旅行團來的嗎?」
「不,我是一個人來的,我已是識途老馬了,小姐,你呢?你的朋友在那裡?」他笑吟吟地在打量她。
「我也是一個人來的。」
「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你怎麼知這?」她惕然而驚。
「我今年六十五歲了,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我怎會看不出來?」葉一舟等到畫紙乾了,就把畫具收拾起來。「小姐,快到中午了,既然我們萍水相逢,就讓我這個老伯作東,我們回賓館吃飯好嗎?」
她爽快地答應了他,因為她準備晚上回請。
愉快地沿著山徑回到賓館去,在餐廳裹坐下,點了幾味山上的名菜,葉一舟還要了啤酒,兩人就像老朋友那樣對酌談心。
「小姐,告訴我,為甚麼要跟男朋友吵架?」才喝了一杯酒,葉一舟便不放鬆而又關心的問。
「我說過我跟男朋友吵架?」看見他那麼認真,她不禁笑了起來。
「你沒有這樣說,可是你也沒有否認。」
「其實,我們並沒有吵架。我只是覺得我的先生對我太冷淡,所以我才獨自出門,想氣氣他而已。」
「啊!原來你已經結過婚了,我還以為你是個小女孩哩!」
「我已經二十九歲了,老伯。」
「二十九,只比我的外孫女大幾歲,在我的眼中,也還是小女孩呀!小女孩,你實在不應該把先生丟在家裡單獨旅行的,他一定很不放心你。」
「他才不會,他根本不在乎。」她嘴上說著,心中卻有點愧赧:他還以為我是跟同學一起來的哩!
「你們結婚幾年了?」老畫家問。
「快三年了。」
「才三年?小夫妻怎可以鬧彆扭?告訴你,我跟我太太結婚四十五年了,我們依然恩愛得很啊!」
「那一定是因為你會體貼太太。」
「我太太也體貼我呀!」
「你的太太也是一位畫家?」她愚蠢地問。
「不是,不過她很欣賞我的畫。」
「那麼,她一定是位藝術愛好者了。」
葉一舟沒有回答,只是從口袋裡抽出皮夾子,再從皮夾子中抽出一張照片遞給她,說:「你看,這就是我的太太,你看,她像一個藝術愛好者麼?」
照片中一個梳著髮髻的老太太,胖胖的、土土的,一看就是六七十歲的舊式婦人,怎會是這位非常洋派的藝術家的妻子?在她的想像中:葉一舟的妻子應該是一個時髦而有風韻的中年婦女才對。
「不錯,她比我大兩歲,而且,她只有小學畢業的程度。」他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疑問,竟主動地告訴她。
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把照片還給他。「可是,可是你們非常相愛?」
「嗯!我是留法學美術的,而她只是一個鄉下女孩,但是我們的婚姻非常成功。她為我生育了六個兒女,我們現在一共有九個孫子了,四十五年來,我們從來不曾吵過半句。」葉一舟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開始抽他的煙斗,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你二十歲就結婚?」她問。她記得他說過他已經六十五歲。
「對,因為我要離開家鄉到廣州上大學,所以我的父母就作主給我們先完婚。她是我的遠房表姐,我們是一對青梅竹馬的伴侶。我唸完大學,抗戰已經發生,我又遠赴巴黎深造,兩年後才回來。那時,我真捨不得離開她,每天都要寫一封信給她;不過,為了省郵費,我把字寫得很小很小,一個星期才寄出一次。」老畫家靠在椅背上,悠然地抽著煙斗,雙眼望著窗外的遠山,似乎沉湎在往事中。
「你的太太在年輕時一定很美麗?」她問。在她的觀念中,以為男女互相吸引,主要是在外貌。
「她?不,她在年輕時也說不上美麗。但是她溫婉,嫻淑;她很孝順我的父母,也很刻苦耐勞。抗戰期間的生活很苦,我出國的那段日子,一個家全靠她維持。我愛她,最主要的是她對我太好了,我不但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弟弟和兒子,我享盡了她的母愛、長姊之愛和男女之愛。小女孩,不要笑我,我現在雖然已一大把年紀了,我每次出門寫生,還是天天寫信給她的。」葉一舟把煙斗從口中抽了出來,向她咧嘴一笑。
「葉老伯,你們的故事太動人了,使我感到慚愧。」她真心地說著,不禁想起了宋希樂的種種好處:他每天替她洗碗;他負擔起家中所有粗重的工作;他對她奉命唯謹;他每個月都把薪水袋原封不動地交給她;他……
「我不是向你說教,我只是覺得,你們既然沒有吵架,你幹嘛要一個人跑出來旅行呢?趕快回去吧!嗯?」老畫家慈祥地望看她說。
「我明天一早就會回去的。」在山上住兩夜一天是她原定的計畫。
「下午有一班車回嘉義,聽老伯的話,你下午就回去吧!你提早回去,你的他會很驚喜的。」他像個父親似的對她說。
「可是,我晚上要回請葉老伯。」想到家中的宋希樂一個人一定很孤寂很無聊,她也萌生了及早歸去的念頭。
「傻孩子,你幹嘛要請我?真的,聽老伯的話,下午就回去,我在這裡為你們祝福。」他誠懇的語調,使她無法拒絕。事實上,她再不回去,下午也只是在山上閒蕩,而心中也不會得到安寧。
下午,她搭乘紅色的登山小火車回嘉義,再轉乘夜車回臺北。葉一舟咬著煙斗到那開滿了春花的車站去送她,兩人緊緊握手道別,卻沒有交換地址。他們原像水面的兩片浮萍那樣偶然相遇,那麼,就像浮萍那樣分開好了。他們兩個都這樣想。
小火車在茂密的、蒼翠的森林邊緣向前奔馳著。車窗外,賓館對面那座塔山一直跟隨著小火車走。暮春午後的陽光漸漸黯淡,山峯上飄浮著的幾朶雲也呈現出灰撲撲的顏色。靠窗坐著的凌玉清,雙眼凝視著那幾朶出岫的雲,心裡卻在計算著抵達家門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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