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張琴(西班牙):母親的橄欖色

2018/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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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張琴(西班牙):母親的橄欖色

        大方無隅/大音稀聲/大象無形/大愛無言 l 老子

 

        橄欖色象徵著綠色的軍營生活,象徵著自由、和平、希望,以及一種尊嚴。

        母親時常向我們提起,在她念完女子學校,時值南下大軍北上,母親瞞著外婆,與同班最要好的同學,悄悄穿上橄欖色軍裝,背上橄欖色的挎包還有軍用水壺, 期望跟隨大部隊離開家鄉。不知是誰走漏了這消息, 外婆死纏活拽著母親就是不讓走。無奈之下,母親只好眼睜睜看著同學隨部隊北上。

        父親離開我們三年了,飽嘗人世間辛酸苦難的母親,一路走來80多個風風雨雨的日子,經歷了橄欖色、紅色、灰色的時代,至今她仍舊嚮往著那心儀的橄欖色,因為橄欖色是連接父母姻緣的最好見證,所以母親依然樂觀堅強地活著。

        這一年送走父親,母親神秘拿出一個小紅本本,她沒有意思拿給我們姐妹看,在場的我也沒有提出要求,至今沒有人知道裡面究竟記載著什麼秘密。或許是母親閨房日誌,更多是她的祖先還有與父親從年輕走到雙鬢斑白留下的愛與辛酸。

        外公祖上是從廣東梅州,靠打魚來到四川安家落戶的。

        在母親兒時的記憶裡,外公無能無錢無勢,長期受人欺負。1929年,軍閥割據的中國,母親正是出生在這兵荒馬亂四川芭蕉灣一個農民家裡,是個大家族,外公弟兄好些。母親的三伯父幫人賣鹽巴,四伯父務農。有一年,五伯父被土匪綁架,右手被砍傷,離別時那雙受傷的大手,死死抓住一扇木門不放,留下了五個血淋淋的手指印,他就這樣一去不歸,因家貧窮無錢贖票而被殺害。

        母親的阿公(祖父)老八,替布商賣布,每天晚上和清晨要上卸裝沉重的門板,由於長年積淤內傷吐血後致死。年僅21歲的阿婆從此守寡,終身留下一殘疾兒子相依為命,母子二人隨大家庭一起生活。外公成年安家生下六女一子,由於外公是殘疾人,無法和正常勞動力一樣下田勞作,為那本就貧困的大家庭增加負擔,因此引起家人不滿。外公的三弟給外公買了一點土地,讓外婆親自苦做,把帳還清。從此,小腳的外婆獨自支撐著這點微薄的土地,養活全家近十口人。後來,外婆年歲已高,做田間農活很吃力,家中又無勞動力,有時請人來家幫工,有時放租,解放後被評為地主。

        母親打小就討厭那些有錢有勢無道無德的人,對舊時代就有著一種刻骨銘心的恨。母親暗自發誓,等長大應該有點出息,四歲起在姨母家讀私塾,後在城區小學現人 民小學就讀,在縣女中畢業,然後在師範讀書三年。1949年12月3日縣城解放,12月14日母親便參加了革命。當時,政府動員學生參加征糧剿匪,母親勇敢無畏抱著一種好奇心報名參加了。母親可是一個巾幗女性,她不僅文筆好寫得一手好字,而且在剿匪戰爭中會持雙槍。曾聽母親講起,好多次她在前面帶隊,屬下隊員跟在後面,她突然回首後面的人全部看不到了。原來,半路殺出的土匪,隊員們根本來不及喊母親就臥倒了。又一次,母親險些死在土匪窩裡,在一個黃昏,母親帶領的隊員不能再往前面行軍,不得不在當地找一住戶臨時過夜。主人睡在里間,母親睡在中間房,隊員們睡在外間。誰知,當他們熟睡之後,土匪屋頂上架著一挺重機槍,整個小分隊差點被剿死屋裡。原來這是一土匪頭子的老窩,母親大難不死一直到文化大革命,母親背負著父親的冤情,受盡了人世間的欺辱和排斥。

        母親說那時年輕,很單純無顧慮,從減租退押征糧剿匪清匪到反霸做文章,農戶調查和土地改革沒有落下過。就連修沱江大橋,母親與父親一起並肩勞作。

        母親總是毫不負氣說自己是一個合格的國家幹部。總之,解放初期一系列運動母親都參加了。在本地幹部中資格是最老的。

        全國解放以後,母親從地委工作團調到川南行署的市委,分在城區區委,後在區團委,1953年3月,母親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成為建國後第一批發展的女黨員。由於母親為人和工作處處受到市委區委的表揚,好多單位點名要當了模範的母親,母親先後在民政局,文教局,市總工會負責過中心工作。

        在我的記憶裡,母親一直在派出所街道辦事處做秘書工作。那時的派出所不像今天的派出所,每個工作人員都有軍服。所以,母親再次錯過穿上軍裝的機會。

        1958年開始,母親去保糧第一線,在1,3,4農場任場長。1960年調市財政局一直到1979年任秘書和人事工作,1979年12月退休至今。

        母親23歲那年,她的婚姻充滿了政治色彩,驚動了地方政府。區委政委給她介紹市委組織部負責建黨工作我的父親。父母的愛沒有花前月下,燭光搖曳,他們的愛和幸福是後天釀造出來的。 

        父母相識後不久,組織上為他們在區政府禮堂舉行了一場熱鬧的婚禮。婚禮上掛著國旗和黨旗,還發了15元結婚費,真是熱鬧非凡。組織上分給兩間不到18平方米的房子,父母就這樣簡陋組織起一個家庭,在母親成為他人妻的同時,母親成為父親南下時第一個妻子生產死亡所留下的大姐的繼母。而且事實證明,母親對大姐比對自己親生的還要好。

        當時,國家號召學習蘇聯英雄媽媽,加上父親一直想要一個兒子,接後四年連續生下四個女兒。就在四妹出生頭一月,我們一家人的幸福歡樂被剝奪,永遠消失在九霄雲外去了,從此過著悲慘淒涼的生活。

        這突來的晴天霹靂,頓使我們這個家庭不知所措。我們的父親在1957年10月被市里突然宣佈是反革命,送往重慶勞教三年。父親執著說他受冤枉的,不去重慶勞教所,要母親表態。母親安慰父親說:只要你不再犯錯誤,我們保持關係,並把大的三個孩子出生日期抄給父親他帶走了。父親這一走,就是足足30多年從此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做人的尊嚴。 

        母親一時想不開,也想到過離開父親,好讓孩子們將來有一個接受良好教育的家庭環境。母親有沒有想過自殺,直到今天作為子女我們也不敢去碰觸母親最傷心的記憶。每當夜晚,母親安頓好孩子們入睡,她孤單坐在昏暗的白熾燈下,思念著父親,想著自己曾經多少次得到政府的嘉獎。當時,群眾紛紛反映經常受表揚的模範夫妻,一夜間咋出了那麼多問題來,一個出生地主家庭,一個是混進革命陣營的反革命,天啦,這雪上加霜的打在她頭上。當時,三個幼小的孩子哇哇待哺,身懷四妹離臨產還有一個月,父親勞教走後,家裡沒有公益金,沒有保姆。僅靠母親30多元工資怎麼活?幾天後,母親又接到通知,作為第一批下放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教育,父親暫時不去重慶。父母只好把孩子全送到保姆家。就在準備離開時,市里通知懷有七個月以上孩子的不去農村,11月28日四妹出生了。政策救了母女倆,要是下去,現今大人孩子不知是死是活?從此,母親重擔在肩,政治,思想,經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孩子剛滿月,不得不把我們大的三個全送回鄉村老家母親處。四妹留在母親身邊,外婆那裡也要郵一點,餘下不多維持著最低的生活。

        1959年冬,外婆不幸去世,外公因殘疾,兩個姨媽年幼便遷城與母親共同生活。1960年,外公受牽連強迫返回合江老家,舉目無親。加之又冷有餓,最後病逝在合江馬街鄉芭蕉灣。守寡30年的阿婆,51年也餓死在家中。母親每當記憶起這些辛酸事咋不叫人傷心,悲痛!許久以來,內心一直感到內疚不安,因為母親無能幫助家人,才使母親親人一個一個離開了這個世界。到那以後,她獨自帶著孩子,艱難地工作和生活,始終沒有倒下去,她相信總有一天會站起來的。當時,同情母親人很多,但敢怒而不敢言。母親說記得四妹出世三天,有的同志在白天不敢來家看望她,有人請她吃豬兒耙,卻不敢與她街上同行,他吃完先走讓母親慢慢吃。母親理解同事的難處,上邊讓他們與反屬劃清界線。1965年母親調到天然氣公司工作,吃的是伙食團,竟然不允許父親去那裡吃飯。她只好帶回家給他吃。類似這樣淒涼悲痛的日子,母親過了整整25個春秋。

        父親在勞教所表現一直很好,勝任過許多領導工作,60年取消管制解除了勞教。1961年作留場職工,並且有了探親假,在一次離家要回重慶沒有盤纏,在市中心大十字碰見戰友加老鄉李森林,得知詳情便救濟了5元錢,兩個站在街對面竟然不敢走進彼此說上一句話。這個場面深深地印在母親腦海裡。 

        1959年母親患更年期,差點丟了性命。當時組織部趙部長通知她去重慶看父親,她說沒有路費,只好等著弟弟寄來15元,才帶著大的兩個孩子去看父親。 

        母親工作的單位勸她與父親離婚,說你是共產黨員要劃清界限。勞教所又勸她不要離,說離了對他改造不利。母親說:“同樣是共產黨領導,政策卻不一樣。再說勞教和勞改其性質有著根本上的區別,一個是內部矛盾,一個是敵我矛盾,‘母親’啊,我對你真是難以理解。”

        當母親帶著兩個孩子來到農場,工作人員問她吃飯沒有,又問是來工作還是……對方一看孩子一個5歲一個4歲,馬上打電話叫父親來接母親。父親不在, 

        組織上派人把母親孩子接走,買來包子給母親和孩子們吃。那一刻,母親好感動!不一會,父親下山回到住所,突然看見母親女兒出現在他身邊,驚訝得不得了!組織上讓父親在外面招待所找了住所,一家四口在一起生活了十幾天。父母對這段恩情感激不已,直到父親離世之前,還在念叨共產黨好啊!是啊,中國老百姓對生命的存活奢侈竟然如此低下。

        組織上人性的關懷,使母親心情難以平靜,回去安排好孩子,病稍好便回農村工作去了。由於工作和身心加累,病反復無常。母親擔心一經病不痊癒,她死了幾個孩子咋辦?在她今生遇到不少好人,沒有他們的熱情和關心,也不會有我們這個家庭。今生經歷過的辛酸往事,真不知道母親是如何挺過來的。 

        不久,母親到農場當了場長,1961年調到財政局分管房產,並擔任該公司秘書和人事工作。父親61年底從重慶回到家,持續十多年沒有工作,一直靠做點零工來養家糊口。“破帽遮沿過鬧市”,大街小巷留下他被世俗歧視的目光;河灘上,留下了他艱辛的腳印和汗水,先後抬沙,挑煤,抬鵝石,有時這樣的工作都找不到。僅靠微薄的收入來養家糊口。父親在醫學院找了一份抬死人僅僅五元人民幣的差事(當時還未普及火葬),回家問母親是否去?母親說體力不足就不要去了,可父親不去一分錢都沒有。就這樣,第二天他從醫學院出發,晚上從長江對岸沙灣過河,幾乎每天都是很遲才回到家。一次,回來晚了沒有渡輪,夜間12點碰上救病人的船才回到家。遇到天晴時,他總要帶回些棺木回來作為柴燒,我們發現氣味不對,他不讓我們告訴母親以免她傷心。父母這一生,受盡了人間的煎熬。 

        1976年在市委有關領導關懷下,父親先後轉為正式工,直到1981年落實政策,恢復政治生命1986年父親離休享受該享受到的待遇。從此,父母終於結束了長年分居,生活一起,寸步不離從沒有分開過。正當好日子就像芝麻開花節節高好起來,我們姐妹七個也十分孝順,誰知好景不長,父親被檢查出是肺癌,這一打擊幾乎使母親精神崩潰,如果不是兒女們給父母的愛和信心,母親說她真想隨同愛人一起走完最後這段生命,一起離開這個令人多少愛又多少怨恨的世界。 

        父親走了,帶走了母親對他深深地愛,帶走了孩子們對他的孝心,永遠帶走了這個世界留給他的幸和不幸。 

        即使今天,每當捧著父親身著灰色軍裝英俊的照片,母親心裡總是湧現出一股甜甜的會心的笑來。是啊,因為母親對父親的真誠愛和無私奉獻,她從沒有後悔埋怨過一聲。如果當年,母親穿上那一身橄欖色軍裝,與女同學隨大軍北上,父母就不會結下這段因緣。相信,母親在遇到父親之後再沒有後悔過。 

        為懷念父親,母親特向父親獻上詩句,以表對父親深深的懷念和哀思。

 

        長江波濤東流去, 勇士已去別九州。

        偉大功績載青史, 英魂昇華碧空遊。

 

        尾聲:近期,電視不斷在播放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劇和記錄片,自然回憶起爺爺父親來,他們都是中華民族的英雄和驕傲。父親經歷了抗戰,與母親一起並肩又經歷了解放戰爭,剿匪運動。記住歷史,是讓人類遠離戰爭,遠離罪惡,不是恩怨相報。  

        借此文獻給在抗日解放戰爭中流血犧牲的父輩,我們永遠緬懷他們!

 

 

修改于2010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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