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達出對於那一段沉痛年代的深切反思。--《殉葬者》

2018/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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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達出對於那一段沉痛年代的深切反思。--《殉葬者》

「她搖著小舟遠遠的駛來,或抵抗狂風驟雨的撕扯顛覆;或躲避凶浪惡濤的軋轢吞噬……如今,經過漫長無盡的漂流掙扎,小舟破漏了,自沉了,終於抵達了她嚮往的彼岸。」

故事從毛澤東去世時開場──1976年9月9日,醫生程維德進爱民醫院,邂逅護士林守潔,彼此萌生情緣。然而,一個是反抗現實追求自由的新青年;一個是馴服組織的愚忠黨員。觀念上的分歧、爭拗和情感上的傾心、戀慕,使雙方欲愛不成欲棄不捨……

1989年6月4日,北京屠城,程維德上街抗議被迫出逃,遂亡命天涯;林守潔因這場血祭幡然醒悟,她憾恨自己被「革命」矇騙,怨責自己誤棄心上人,並在癡戀和痛悔中迷狂。最終,他們都成了時代的殉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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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一 文革尤物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毛澤東駕崩。

翌日,程維德揣著通知書去愛民醫院報到。

程維德擠上一輛公車,夾在個個惴惴不安的乘客中。一路上,斷續聽聞臨街居民家傳出的哀樂,電臺在反覆播放政府訃告,鐃鈸敲擊得一陣比一陣沉,有如把毛一層一層往十八層地獄送, 也把乘客失去著落的心一墜一墜往下扽。

這一天來得太遲了!

他從哀樂中聽到「咚―咚―」聲,是木棍敲擊舊鐵皮畚箕發出的,一個壯年女人不停地邊敲邊哭,「孩子他噠(爸)!你去哪了?怎麼不回來?―孩子他噠!你去哪了?」孩子他噠上了天國,永遠喚不回來了,要是毛早走十年,孩子他噠應該還活在人間。

這一天來得太遲了!

哪怕毛早走一年,他就可去別家醫院,就不會遇上林守潔,也就沒有後來的故事……

世上沒有如果,就有了四月的天安門事件,群眾自發集會悼念周恩來抗議毛派四人幫,毛下令鎮壓並再次打倒鄧小平。醫學院天天學中央文件,聲討反革命事件,他說對鄧的指控是「莫須有」,引起軒然大波。團委組織大會小會逼他認錯,他堅持己見據理爭辯,結果罪加一等,真理可以抵制謊言,卻無法戰勝強權。團委準備開除他的團籍和學籍,所幸,重審他的檔案,發現他曾「捨己救人」,過硬的政歷讓他僅受「記大過」處分。

不過,當外科醫生的夙志泡湯了。

他去農村插隊不久的一天,房東家的小兒子患闌尾炎,他幫房東一起用板車送病孩,兩人花了四、五小時,推了二十多里路送到公社衛生院。不料衛生院沒有外科,再用拖拉機趕往縣醫院,一切都晚了,一個闌尾炎就要了男孩的命。後來,大隊推薦他上醫學院,他就鎖定目標當外科醫生。

詎料,他的志向成了受罰用具,天安門事件不久畢業分配,醫學院送他去只有內科的「愛民醫院」。

他步子拖遝地跨進醫院,神情像求診患者而不是新來的醫生,還好與周圍的氛圍倒十分吻合。

醫護人員在甬道上穿梭往來,他們的白大褂袖子上套著黑紗,人人表情悲戚低頭行走,彼此避免目光交織。

程維德去人事組(文革時科一律改成組)報到,負責接待的幹部忙於準備悼念活動,臨時安排他去治喪委員會宣傳組幫忙。

宣傳組負責人是團委書記林守潔,她還沒從驚愴中回過魂。昨天,全院職工在飯廳收聽訃告,她不能承受遽來的噩耗,衋然哭昏在地,外公作古她都沒這麼哀痛,因為毛是她心中的神, 她從沒想過毛有一天也會死。

文革初期,大、中學生可以參加紅衛兵,可以去全國大串聯,可以去北京接受毛檢閱。還是小學生的林守潔沒資格,只能帶著企慕心一部不落看毛接見紅衛兵的記錄片,通過狂熱的畫面沐浴偉大領袖的奕奕神采,還在睡夢中被毛接見,緊緊握住毛的手不放。那時,上廁所時她會突發奇想,「毛主席也大小便?」隨即又狠狠地自責,毛主席哪會做如此汙穢的事?

如今這尊神竟然死了?!

林守潔正在慟切地抒寫悼念文,人事幹部帶程維德來找她,打斷了她的思路,人事幹部一走她便沒好氣地衝程維德說,「你為啥挑這個日子來報到?」

程維德說,「我上禮拜收到分配通知,今日是報到截止日,我也奇怪他為啥挑這個日子死去!」

林守潔驚道,「他?你說誰?」

「你們在忙著在悼念誰?」

「偉大領袖毛主席啊!」

「我就說他囉!」

竟然稱毛主席為「他」?林守潔這才瞪眼正視程維德。他身材頎長俊拔,比她高出一頭, 正在注視她的眼珠不大,卻在寬額下閃出犀利的光,就像巨岩下的兩個黑洞,散發出倒吸她的力量。她這才不好意思地問,「你叫啥?」

程維德不懷好意地看著她笑道,「人事幹部不是告訴你了?」

林守潔自知失禮,卻沒向他道歉,醫院裡的青年都屬她管,她居高臨下慣了。

程維德放過她的窘相,豁達地說,「我可以再告訴你一遍,我叫程維德。不過,可別再忘了!」

「你就是程維德?」林守潔馬上知道他是誰了!他的團員檔案上有被「記大過」的記錄,難怪他咄咄逼人,原來頭上長著反骨。她頓生疑竇,有「思想問題」的人憑啥上大學?

程維德敏感地追問,「怎麼?你『早就認識』我了?」

林守潔打馬虎說,「是的,你們醫學院只來你一位,容易對上號……」

林守潔說話時,程維德有點心蕩意迷,他被她的瑋昳驚呆了,暗歎世上竟有這樣的尤物:兩彎纖細墨亮的柳眉;一對窅深撩人的明眸;一道小巧挺直的鼻子;一張妃色薄嫩的櫻桃嘴;說話時,兩只酒靨不停地凹凸翕動,好似兩窪淺水塘中的漣漪……配上一身白大褂,比電影《護士日記》裡的王丹鳳更迷人。

可惜,林守潔的嗓音有點「不著調」,尖利而大大咧咧,毫無女性的柔和,一看便知是在衝衝殺殺的文革練就,與她古典尊容形成極大反差。看著她快速翻動的嘴唇,程維德錯覺有人躲在她身後發高論,恰如配音劣質的外國電影,聲音損壞了銀幕上的演員形象。

午餐時,林守潔脫下白大褂去食堂,程維德又一愣。她上身一件藍布兩用罩衫,還緊鎖頸項的第一顆紐扣,用衣領把裡面的襯衫蓋嚴實,下身一條灰暗的藍布褲,雖是時代「流行裝」, 裹在她身上格外彆扭,似西施披上醜女無鹽的舊外套;或是一尊精製的宋代青瓷器擱在一團粗布上。

異樣的林守潔觸發了程維德的探奇心和「好色心」。

第二天上班,程維德跟林守潔去貼悼念毛的大字報。

愛民醫院「解放前」叫「仁愛醫院」,是外國人開辦的私立醫院,當年用作病房的幾棟小洋樓如今都被行政部門佔用,團委辦公室在四號樓的三樓。程維德隨林守潔出門時一掃昨日的委頓,精神煥發地評鑒起院裡的景致。跨出洋樓門廊時,他捋了一把麻花狀石柱子說,這種波浪式造型看上去格外靈動;踏上樓後一大片草坪時,他說,草坪四周加植一排大樹就更美了;越過桑榆河上的石橋時,他說,橋墩上的石獅子雕塑得十分精細,可見過去匠人的高超手藝,若石橋地面的青石板不打平就更古樸天然了……

程維德講得繪聲繪色,林守潔聽得懵懵懂懂,心下暗忖,自己進院時只覺得這裡的環境好,哪裡想到他說出的那些門道,這個新來的醫生有點古怪。

他倆來到橫貫南北不下百米長的風雨長廊,這裡保持著文革的激戰氣息,畫梁雕棟的圖案被破壞得模糊不清,衰殘的樣貌似緞子絲棉襖漏出破絮。廊柱與廊柱間釘滿板條,製成貼大字報的專欄,大字報一層一層糊了十年,如滿身爛補丁的百衲衣。程維德反感地說,「你看,大字報已經糊了近寸厚,撕下來可以做納鞋底的袼褙了,不知要糊到哪天為止?以我看,這次黨中央操辦全國悼念,基層單位再搞一套純屬多餘!」

昨天,程維德毫無敬意地用「他」指毛主席,今天又如此出言不遜,林守潔停下刷漿糊的手,瞪起杏眼說,「你說得太輕飄了,是毛主席逝世啊,全國性悼念哪能代替每個人的感受,拿我來說,心中鬱著一腔悲情,除了單位我到哪裡去表達?」

程維德拖長聲調說,「你對毛主席真是情深意切啊!」

林守潔頗為自得地坦露「私情」,「那當然羅,不瞞你說,十年前,我還夢想著『將來長大了嫁給毛主席呢』!」

程維德扭過臉,重新確認她似地乜她一眼,奚落說,「你竟然想嫁給這副尊容?」說罷,他擺出難看表情:頭部半躺半仰,眼睛半開半闔,嘴巴病魚樣半張半閉……他在演示毛最後一次接見外賓時的垂死模樣:毛的身子靠在沙發背上,浮腫虛胖的頭顱癱在沙發頂部,抿不緊的嘴唇木木地張著,涎水從口角流淌下來。「幸虧毛主席死了,不然,你嫁他沒幾天就要做寡婦了。」

這話不啻嘲褻了神聖的毛主席,也玷辱了林守潔,她惱怒地漲紅臉說,「所謂嫁給毛主席是精神意義上的,表明我對毛主席的忠誠。」

程維德緊逼道,「好一個精神意義上的,那你就是他精神上的寡婦!我哪裡說錯了?」

林守潔氣呼呼地嚷道,「你這張嘴怎麼這麼刻薄!怎麼對毛主席沒有一點感情,難怪你……」她想說「難怪你被記大過」,但怕洩露檔案,慌忙剎車。

程維德不以為然地說,「你不理解我說的,我倒理解你說的。因為十年前我也崇拜過毛主席。」

「現在為啥不了呢?」

「因為林彪折戟沉沙,毛主席的神聖光環隨之落地,把『叛徒』、『賣國賊』選為接班人的領袖談何『英明』!」

「文件不是解釋了,當初毛主席是欲擒故縱。」

「把林彪的地位寫進黨章,讓他掌握中國的未來,有如此欲擒故縱的?國家大事是過家家兒戲?!評價當政者的好壞,只有一個標準,就是誰真正關心老百姓。林彪說『農民缺吃少穿』,主張停止政治運動搞經濟建設,就很難得!」

「難怪你否定毛主席,原來你聽信了叛國賊的話!」

「你從小生活在上海,雖然糧票布票配給,但不愁溫飽,所以不知真相。我插隊地方的農民穿的是破衣爛衫,吃粗糧也只能半饑半飽。我全靠母親從上海寄東西才沒挨餓,可見林彪說得對……」

「你怎麼能以一個村子的情況說明全國,怎麼不看大寨農民豐衣足食,不看小靳莊的農民都在寫詩作畫?」

「你說反了,大寨和小靳莊是政府樹立的標本,才不代表真正的農民。正因為把政治宣傳當主業,不讓農民不好好種地,才弄得他們沒飯吃……」程維德突然住口,他明白林守潔一下子接受不了他的見解,便把話題拉回來說,「總之,我理解你,但我不會像你這樣戇了!」

林守潔加重語氣說,「不戇當然好,但別自以為是聰明過頭!不要醜化毛主席!」

程維德急忙申辯,「醜化毛主席?我沒那麼大的膽,我只是客觀描述,主觀願望再好,也改變不了客觀現實。中國人高呼了十年『萬壽無疆』,結果呢,他還不是死去!」

「人們高呼『萬壽無疆』是表達心願,再說,如果真能換來毛主席萬壽無疆,會有許多人甘願為之犧牲!文革中為保衛毛主席而獻身的人還少嗎!」

「可惜他還是『萬死無疆』了,他們都成了殉葬品!」

林守潔忍不住又瞪了程維德一眼,「現在我知道你了!」

過後,程維德嚇出一身冷汗。他太瞭解林守潔這類女團幹部了,她們滿腦子階級鬥爭,聽到出格話就上綱上線,抓住犯禁的事就彙報,醫學院處理他時,就有一位女團委委員堅持要開除他的學籍。儘管他如此警惕,但站到林守潔面前就是忘了戒心,本該話不投機半句多,卻率真地把她當成了可以交心的知己,一股腦地傾倒自己的內心想法,啥聳人聽聞的危險話都出口了……

雖然後怕,程維德又憑直覺林守潔不會「出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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