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結徐訏兩個短篇小說集。--《小人物的上進》

2018/4/30  
  
本站分類:創作

集結徐訏兩個短篇小說集。--《小人物的上進》

本書集結徐訏兩個短篇小說集──《女人與事》、《小人物的上進》,共計選入〈女人與事〉、〈後門〉、〈離婚〉、〈字紙簍裡的故事〉、〈黃昏〉、〈下鄉〉、〈不曾修飾的故事〉、〈康悌同志的婚姻〉、〈逃亡〉、〈仇恨〉、〈小人物的上進〉十一篇短篇小說,其中〈後門〉更曾改編電影,榮獲第七屆亞洲影展最佳影片獎。

本書所收錄作品,是海派文學宗師徐訏在一九五○年代赴香港定居後的創作,呈現一貫上海時期浪漫色彩的文風,並且逐漸著重懷舊與對現實生活的描繪。他蘊含深厚的心理學與哲學學養,刻劃寫實深入,總是令筆下的各個角色饒富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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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後門〉(節錄)


  許多城市居住區的建築,都是一列一列大小相同的房子,整整齊齊的排在一起。這種設計,大概就是地產商最經濟的一種經營方式。
  上海的弄堂房子,也就是這樣的一種格局,那裡每一列就叫做「弄」,於是有多少列就是多少弄,從第一弄開始可以隨意到一百幾十弄,而每弄的門牌都是一樣,因此前一弄的任何號的後門,一定對著後一弄同號的前門。
  這種房子自然也有大有小,有講究一點的,有簡陋一點的。這與弄堂的大小往往成正比例。小的只能容一輛三輪車,大的可以容三輛大卡車。
  霞目村的弄堂大概只能容一輛卡車。每家前門裡面有幾尺空地的院落,除了容納幾盆草花以外,大概只能算作過路,很少有風也很少有陽光。因此這弄堂的用處很大,它要做人們進出的甬道,也要做兒童們遊戲的場地;夏天,它也就成為人們乘涼的所在。
  在大都市裡生活的人,大家很忙,一天的辦公應酬都在外面,回到家裡往往很疲倦,不會再同鄰居去交際。有的太太們喜歡打牌,拉拉扯扯的還會同鄰居有點來往,我的太太既不打牌,每天要去教書,所以根本不知道前後左右住些什麼人。有的家庭有孩子,也因孩子們的交際會認識鄰居,而我們偏又沒有孩子。如果還有一點片斷的認識,那麼這都是從王媽來的。
  王媽一直在妻家做工,我們結婚後,王媽就隨著妻到我們家來。所以在她眼睛裡,妻始終是一個女孩子,她常常要管教她。她待妻很好,妻也不完全當她是佣人,有時候也帶她去看看戲什麼的,但是她對這些都沒有興趣,唯一興趣就是同鄰居的佣人交際,把別家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來告訴妻。妻有時候也告訴我,但是我從來沒有記清楚這些囉囉嗦嗦的事情,聽過了也就忘去了。
  我們住在霞目村第八弄六號,我們的前門就對著第七弄六號的後門。我從來沒有看到,也沒有注意過這第七弄六號的主人。這因為他們進出是前門,我根本沒有機會同他們碰到,即使有偶然在總弄路上碰到的機會,我也無從知道他們就住在我們的前面。
  但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我忽然發現我們前面那一家有一個大概六、七歲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皮膚,圓圓的臉,黃棕的頭髮梳著兩條辮子,長得非常漂亮有趣。她一天到晚都在後門外,不是坐在小櫈子上吃什麼,就是玩一隻白花的小貓;碰見鄰居的孩子在玩什麼,她也湊著熱鬧,但因為太小,並不能同人玩在一起;看到有人推著嬰孩的車子在弄裡閒蕩,她很有興趣走過去看看,如果沒有人去干涉她,她就會去逗逗車裡的嬰孩。好像許多過路的人也都喜歡她,不是去摸摸她頭,就是去碰碰她臉,她對她喜歡的人從不反抗,對她所不喜歡的人往往就揮著她的小手打人家兩下。自然也有許多人走過時順便給她一點糖果,她也從不拒絕,但她似乎從來不向別人去討過。
  自從我注意到這個小女孩起,從未看到她的父母來管她。只有三、四次,一個胖胖的女佣從他們後門裡出來叫她,或是關照她一點什麼。
  慢慢地我對那個小女孩發生了興趣,就常常在樓上窗口望她。我們結婚八年,還沒有一個孩子,妻常常怕自己不會生育;因此,為怕妻有什麼感觸,我從來沒有同她談到那個後門口的女孩。
  可是有一天,大概是春末夏初的時候,我剛剛看完一本書,不想做事,在樓上的窗口看那個女孩子坐在門口,玩一個不知誰給她的破氣球。這時候,我遠遠地看到妻回來了,她手裡拿著一包水果。等她走近,我正想同她招呼的時候,她忽然同那女孩子談起話來。我看她從水果紙袋桌拿出一隻蘋果同一隻橘子給她。看樣子似乎同那個女孩子很熟。妻是並不愛同鄰居搭訕的人,怎麼同她竟很熟稔,不知道妻是什麼時候開始同她交際的。
  妻回來的時候,我就說:
  「我看見你給蘋果給那個小女孩,你認識她?」
  「啊,」妻忽然莫名其妙的臉紅了一陣,說:「她叫阿琳,怪可憐的。」


  這以後,我與妻常常談到阿琳。我發現妻注意她喜歡她已經很久。妻告訴我阿琳的母親已經同她父親離婚,現在住在我們前面的是她父親同後母。她還知道他們姓何,男的是一家英文報館的編輯,還在一家女學校教英文,現在的何太太就是他以前的女學生。
  妻平常很少管人家閒事,但是對於阿琳的家庭竟這麼詳細,我自然非常奇怪,我說:
  「你怎麼知道這許多?」
  「都是王媽,王媽一天沒有事,就愛東問西問的。」
  「那麼阿琳的母親呢?」
  「聽說她也已經嫁了人。」
  「離婚在男女都沒有什麼,於孩子實在太苦了。」我說。
  「可是她母親很苦,她還來看過阿琳。」
  「來看阿琳?」我說:「為什麼不帶過去?」
  「帶哪裡去?」
  「跟母親去住,」我說:「離婚以後,孩子總還是跟母親對。」
  「聽說她母親來看她還是偷偷地,不願意讓人知道呢。」
  「這又是為什麼?」
  「大概她母親再嫁的時候,沒有告訴她現在的丈夫。」
  「你知道得真多。」
  「她怪可憐的,也很可愛。」
  「你喜歡,認她做女兒好了。」我同她開玩笑,可是她可認真起來:
  「真的?你不反對?」
  「我只是同你開玩笑。」我說。
  「那麼你不贊成?」
  「我也很喜歡那個女孩子,」我說:「但是人家有母親父親,怎麼肯給我們做女兒?」
  「啊,假如你喜歡,」她又莫名其妙的紅了一陣臉說:「我想法子去問問他們看。」
  這是第一次我發現妻是這樣的想有一個孩子。
  她也許也看出我很喜歡阿琳,所以故意對我這樣開玩笑。當時談過以後,我也就不記在心裡。
  於是,不知怎麼,阿琳開始在我家出現了。妻回家時,總是帶著玩具食物,走到門前,順便把阿琳帶了進來。阿琳也一直跟著她,有時候妻去燒點點心,阿琳也跟她一同到廚房裡。接著,妻在不去學校的時間,就開始教阿琳讀書。這以後,我漸漸發覺我們客廳同以前不同,以前總是整整齊齊清清楚楚乾乾淨淨的地方,現在開始雜亂起來,沙發上往往放著孩子的衣服,地下散著孩子的玩具,桌上堆著孩子的畫報與書籍。到處有斷頭的鉛筆,骯髒的橡皮同撕碎的紙片。
  雖然這樣,可是我還是很少同阿琳接觸,原因是我生活在三樓。我除了偶爾出門外,總是在我的書房裡。我那時正在為書局寫一本文學史,很想把它在半年中趕完,所以極少下樓,除了吃晚飯的時間,那時阿琳總已經回家了。
  有一天的傍晚,我還未放下工作的時候,有人敲門,我以為是妻,就說:「進來。」
  於是,門扭動了起來,好像很困難似的,門並沒有開,我就過去把門打開。
  原來是阿琳,她穿一件新的花布童裝,穿一雙紫色的新鞋。她看我一眼,笑了笑。這時候,我看到地下正放著一個盤子,那是一杯咖啡同一種妻自製的叫做「溜麥黃」的點心。阿琳一本正經的彎腰捧起那個盤子,一直端到裡面,放在我沙發旁邊的一個小桌上。她很勉強似的說:
  「大媽叫你快點吃,怕冷了不好。」大媽自然是對我妻的稱呼。
  說完了,頭也不抬,一轉身,一本正經的就往外走,綁著嫩黃絨繩的兩條棕色小辮像是剛剛梳過。
  「謝謝你,阿琳,」我望著她的小辮說:「你不陪我吃一點嗎?」
  「我?」她忽然回過頭來,兩只烏黑的眼睛閃動著,含羞地微笑著說:「我已經吃過了。」
  「那你陪我一會好麼?」
  「我?」她用小手指指自己,躊躇了一會,忽然說:「大媽說你在寫書,不要打擾你。」
  「你不是叫我吃點心嗎?」我笑著說:「我不寫書。」
  阿琳又躊躇了一會。我指著我沙發旁的空位說:
  「來來,坐在這裡,陪我一會。」
  阿琳四周望望,忽然說:
  「那我先關上門。」她跑了幾步,關上了門,又匆匆回到我的地方,很端莊的坐在我的對面,還把她的新衣服拉得平平正正的,一直望著我。我看她很窘,我開始找話說:
  「你第一次到我書房裡來吧?」
  她回過頭去勉強地四周望望,但是人小椅背高,我相信她並沒有看到什麼,所以也並沒有說什麼。
  「你喜歡這地方麼?」我喝著咖啡說。
  她搖搖頭。
  「為什麼……?」
  「全是書。」她說。
  一時我又找不出什麼話來同這個小朋友交際,我看她也是很窘。
  「我沒有東西接待你,你還是去找大媽吧。」我說。
  「不要緊。」出於意外的,她竟很肯定地說:「你吃吧,吃完了我好把盤子帶下去。」
  這是我第一次同阿琳單獨的接觸。


  夜裡,妻忽然要我買一架鋼琴。
  「鋼琴,」我奇怪起來:「你自己要賣去的,又買它幹嘛?你也不會再去練它了。」
  「我想教阿琳。」
  「阿琳?」我說:「怎麼,你真要認她做女兒了。」
  「怎麼,我不是同你講過麼?」
  「她有自己的父母。」
  「那倒不是問題,問題倒是你是不是喜歡她。」
  「我?」我說:「我想問題還在你自己。你現在好像很喜歡她,哪天你自己有了孩子,你說……」
  「天鶴,」妻忽然靠近我的身體說:「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我,我是不會生育了。」
  「你?你怎麼知道,年紀輕輕的。」
  「醫生同我說的,我看了好幾個醫生。」
  大家沉默了好一會,她忽然閉上眼睛,擠出一滴淚珠,我於是安慰她說:
  「沒有孩子,也不要緊。我們也可以有很幸福的生活。」
  「但是阿琳,阿琳你不是很喜歡她麼?」
  「只要她父母願意,當然也很好,只是……」
  「她父母願意的,」妻忽然高興地說:「我已經叫王媽偷偷地托她們佣人去問過。而且,而且那位太太自己的肚子已經大了。」
  「只要他們願意,」我說:「那當然很好。」
  「那麼你明天為她去買一架鋼琴。」
  「明天?」我說:「一定要明天?」
  「明天是阿琳的生日,我已經約了她的父母,在我們家裡吃晚飯,順便就彼此承認一下。我想就此叫阿琳搬過來。」
  我沒有說什麼。我想不出有什麼不對,但總覺得有點不自然,好像這樣做很有點不正常。
  「他們知道你。」
  「知道我?」
  「他們讀過你的書。何先生在英文報館做事,也很可以做朋友的。」她說。
  「你已經會過他了?」
  「沒有,沒有,」她說:「但是我會過他太太。」
  「你去找她的?」
  「不是,自然不是。我們在羅醫師那裡碰到的。真巧,她也是看羅醫師,在候診室裡,她先同我說話的。因為她常常看我帶阿琳,她們又知道你,所以雖是短短的時間,談得很熟。」妻說:「她已經有三個月的孕了。」
  「你沒有同她談阿琳的事?」
  「沒有,這是我叫王媽托她們的佣人去問的。」
  「問何太太?」
  「自然囉。」
  「阿琳不是她養,她也許會答應,可是她先生呢?自己女兒,你想想。」
  「何先生他說如果你真愛阿琳,會像自己女兒一樣看她,他也不反對,不過想先同你談談。」妻囁嚅地說:「所以,我想趁明天阿琳生日,請他們吃飯,你們兩個人可以在樓上談談。」
  「啊,你看,你什麼都安排好了,不告訴我。」
  「我不願意你太操心,我想這樣很好,明天談好了,雙方願意,阿琳就是我們的了。她也很喜歡你,昨天我叫她拿咖啡給你,她真是很認真。她現在喜歡我們這裡已經比喜歡自己的家要多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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