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甌江/張棠

2018/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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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甌江/張棠

暮春三月,柳葉新綠,桃花盛開,我在濛濛細雨中,回到甌江,回到了 “湧沙墩” 。 “湧沙墩” 位於溫溪與青田之間,是一個由上游泥沙沖積出來的大沙墩,那是我父親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九十二歲在台灣過世前,最念念不忘的故鄉。

 

甌江上下,處處都是沙石、沙灘與沙墩。從甌江出海口一直上溯到溫溪,水深可行船,其中有一個有名的大沙灘,那就是歷代文人多所題詩寫詞的江心嶼。而從溫溪至青田、麗水、松陽、龍泉大都是淺水和急灘,河水時深時淺,一般船隻不能暢行,於是適應特殊地形的舴艋舟,就應運而生了。

 

舴艋舟又叫蚱蜢舟,船形狹長,兩頭尖尖,「倒U」形的蓬帳由青竹編成,因貌似蚱蜢而得名。 “船上備有槳、篙、竹索、和桅帆。行船時深水用槳,淺水用篙,遇風用桅帆,急灘用竹索。竹索是用竹片編為繩索,聯合數人到岸上去強拉過灘。”

 

舴艋舟之所以有名,是因宋朝女詞人李清照 “武陵春(春晚)” 的詞句: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李清照到了中年,經歷靖康之亂,喪夫之痛,追隨高宗之後,一路南逃,最後逃到浙江一帶。國愁與家恨,對一個孤苦零丁的弱女子而言,“怎一個愁字了得

 

想不到七百年後,我的祖父在太平天國的戰亂中,成了孤苦零丁的孤兒,靠著 “撐” 舴艋舟為生,後來省吃儉用,白手成家,在永嘉縣城開了煤炭行。我父親年幼時,常跟著祖父,來去甌江,對甌江地形十分熟悉,對甌江的感情也特別深厚。

 

在缺乏玩具與娛樂的時代,甌江的潮漲潮落是兒童們的天然遊樂園。父親對他 “有趣、富生機” 的童年,有生動的回憶:“甌江潮水可沖到湧沙墩附近的花岩頭。花岩頭是花白色的懸岩峭壁,奇形怪狀聳立天空,突出江中和對岸山脈遙遙對峙,形成天然閘門,形勢雄偉瑰麗。甌江水受到兩山之約束不能恣意奔流,經年累月,江水把花岩頭的江面沖得特別寬廣。平時的花岩頭是一大片一大片高低起伏、沙丘和鵝卵石羅列的石灘,幾泓清澈碧綠的急流在卵石沙灘間匆匆流向東海,游泳能手三五成群,以逆流搶渡為樂。”

 

“每月陰曆十五左右,潮水最大可達三公尺,淹過沙丘與石灘,潮水低時不到一公尺,是兒童逐潮戲水的最佳時光。潮水到了湧沙墩,已到盡頭,漲落不大,常常看到一群群全身透明,長約三寸的針魚,凸著一寸多長,焦灰色的嘴巴在潮水的前端逍遙自在的往前游去。潮退後低窪的沙灘上露出無數小圓圈,都是蛤貝窩。附近村童帶著竹藍,紛紛結伴去檢蛤貝,無不滿載而歸。此刻雪白的鷺鶿也來分一杯羹,三五成群,從容不迫的飽食而去。蛤貝檢回來,放在清水中養一兩天,等沙粒吐光後,再來煮食。嗯!其味鮮美無比。”

 

現在的湧沙墩,經過百年沙石的沖積和沉澱,又擴充了不少。湧沙墩,後改名為 “學詩村” 和附近的 “神道門村” 合併為 “學神村”。學神村碼頭邊的榕樹,高大密集,綠葉成蔭,江邊開闢了雅緻的 “江南榕堤” 公園。高速公路建築在江邊水中,由四根一排的粗大水泥圓柱支撐,在圓柱上可以清楚的看到甌江潮漲潮落的水印。

 

大榕樹後面有一座叫 “銀杏宮” 的廟,據說有洪水飄來 “銀杏” 救民治病的一段傳奇,祖父曾在廟裏留下 “一時千古” 的匾額。這座非佛非道的廟,至今香火仍然旺盛。溫州地區,宗教多元,各種 “神仙廟” 多種多樣,可以說是該地區特有的文化特色。

 

在沿江的高速公路通行後,人們就不必靠甌江載人載貨了,舴艋舟也就走進了歷史。現在人們可從高速公路上,遠望甌江兩岸的自然景觀。江中仍可見三隻兩隻小船,閑閑的停泊岸邊,不見漁人蹤影;有時兩岸青山重重,層層相疊,錯落有序,有如門扇,迤邐遠去;有時綠水一平如鏡,兩岸竹影倒映水中;也有時江水淺淺,大小鵝卵石堆積成灘。每到一處,景色個個不同,無論清秀、淡雅,或險奇都是美麗的江南風光。

 

1948年後,學神村劃歸青田。青田縣城是著名的華僑之鄉,自稱世界上每一個國家都有青田人。小小青田江城,背後青山重重,連綿不絕,風景極為秀美,但山多田少,求生不易,所以青田人不得不去異國他鄉打拼,尤其歐洲各國,是青田人的集中地。現在的青田,已被打造成一座有歐洲風味、富有巴黎風情的小城。

 

青田高市村是近代名人陳誠的故鄉。當年我們造訪時,重修陳誠故居的工程還剛開始動工,典型的白牆黑瓦,簡樸如昔,正門門楣上有黑色 “颍川舊家” 四字,原來陳氏家族源自河南颍川。陳誠的父親曾是高市養正小學和縣立敬業小學(今縣人民小學)的教師和校長。現在紀念館修整完畢,已於2009年正式對外開放了。

 

麗水,名符其實的 “秀山麗水”,景色比美水墨國畫的山水畫卷。離麗水市區約二十里的 “古堰畫鄉” ,景緻更是八百里甌江的精華所在。古堰指的是建於南朝蕭梁天堅四年 (公元505年) 的通濟堰。江水至此,被沙灘一分為二,兩株高大的樟樹下有一座 “雙蔭亭” ,從亭中望出,層層青山開啟遠去,株株小樹淡淡排列於沙渚之上。岸邊的江水中,停泊著各式小船,中間正有一隻兩頭尖尖,上蓋竹蓬的舴艋舟。

 

如今故乡青田不仅通了铁路,还开通了高铁,而高速公路更是纵横交错,瓯江己再是当地人出行的主要通道,人们已不必靠瓯江运送货物,十分便捷的现代交通,带给这个山区侨乡的是经济空前繁荣。

 

人間百年滄桑,甌江船夫已成絕響。如今我從美國回來,踏著父親的腳印,感受到了父親的鄉愁。作為甌江的兒女,帶著祖先的勤勞堅毅,在世界各地立足生根,不論走到那裏,我們都能在血脈中 “聽到” 甌江的潮汐,漲漲落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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