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框𥚃的合家歡/岑霞

201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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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框𥚃的合家歡/岑霞

鏡框𥚃的合家歡/ 岑霞

對我來說,每年的二月十日是個難忘的日子。三十多年前的這 天,我們家三代人在異國他鄉圓了團圓夢,最讓我興奮的是,與睽 違了十九年的父親團聚。儘管我家自高祖父那一代便在美國謀生, 但家中女子全都留守家園。祖母、母親和我是我們家第一批踏上美 國土地的女性。當我們一家人淚眼糢糊地在三藩市執手相認時,還 以為是在夢中呢。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祖父,與父親雖曾一起生 活過一段日子,但那時我不滿兩歲,毫無記憶,唯一為那段幸福歲 月作見證的,是我家鏡框裡那張泛黃的合家歡。

照片裡的我,才十八個月大,被母親抱在懷裡,居然正經八百 不哭不鬧。我穿著祖父從美國寄回來的娃娃洋裝,襯著滿頭天然鬈 髮,活像個洋娃娃。父親西裝革履正襟危坐,嘴邊漾著笑意,母親 則穿著一襲中式旗袍還燙了髮,親密地依偎著父親而坐。照片裡的 一家人,樂融融滿幸福的樣子,事實上雙親滿腔離愁別緒,只有我 這個小人兒懵懂無知。照相後沒多久,父親便依依依不捨揮別家小,獨個兒回美國去 了。每回憶起這段往事,母親便泫然欲泣,說父親離家後,我仍拎 著他的一雙拖鞋,四處找爸爸。

父親絕沒想到一別竟是十九年,離家後他便沒有再回來。後來 我們移居香港,美國的移民政策卻日趨嚴苛,父親不敢輕舉妄動替 我們辦移民。直至六0年代末,美國的移民法例改弦易轍門戶大 開,我們一家才有機會聚首一堂。在那段遙遙無期的等待歲月裡,母親鬱鬱寡歡,唯一能稍慰她 悲苦的心的,是父親每月捎來的家書。我最喜歡夾在信裡的照片, 常常凝視著相中人笑容可掬的容顏,拼湊父親的模樣。

隨著歲月流 逝,父親寄來的相片,和合家歡裡的他愈來愈不相像了,到後來簡 直判若兩人。我亦自一個小女孩漸漸變成亭亭少女,父親的照片再 不能滿足我,無法彌補現實生活中父親缺席的遺憾,這種失落的感 覺,在每年的農曆年時尤其強烈。眼見左鄰右舍的朋友們,都興高 釆烈地與父母手足一起圍桌吃團年飯,我家卻只有祖母、母親,小 舅和我四個人冷清清地過節,縱然滿桌美饌隹餚,我卻吃得索然無 味。這種落寞的感覺,隨著年齡的增長愈來愈強烈,我最渴望能夠 與父母親共同生活在一屋簷下的溫暖家庭,這比錦衣玉食更重要。

九歲那年發生的一件事,永遠烙在我的心版上。那天我心愛的 小貓忽然失蹤了,遍尋不獲讓我心焦如焚,後來有人說是鄰家伯伯 把牠扔到老遠的山邊,我急得又哭又鬧,結果惹來鄰居的謾罵,母 親感懷身世哭得肝腸寸斷,我雖不懂人情世故,卻曉得這些話的涵 義。此後好多年,每逢情緒低落時,這這話語便自腦際浮現,揮之 不去,讓我自傷自憐。

當年父親回鄉成親,婚後原打算攜眷返美共組家庭,無奈祖母 不允,硬把媳婦留在身邊。父親慈命難違,母親又人微言輕,哪能 為自己爭取幸福,終於父親依依依不捨揮別妻母,再度離鄉別井, 從此夫妻天各一方蹉跎歲月。如果父母親不是生長在封建保守的鄉下,又或晚生幾十年,生 活在現今這個世代,我們一家人的命運便截然不同了。

原載 《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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