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激越的心聲控訴惡勢力。--《孤軍--何海鳴短篇歷史小說集》

2018/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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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激越的心聲控訴惡勢力。--《孤軍--何海鳴短篇歷史小說集》

本書所收錄的十七篇短篇小說中,有〈孤軍〉赤膽忠肝的軍旅題材;有〈卡單線〉鬥智鬥勇的警匪交鋒;有〈一個槍斃的人〉對於當代局勢與生活的嘲諷;另外還收錄作者具代表性的倡門小說上乘之作〈老琴師〉、〈溫文派的嫖客〉等,將民國時期歐風東漸中的人道主義精神融化到小說中,以激越的心聲控訴惡勢力。作者以獨具的愛憎、犀利老辣的寫作功力,鐫刻出篇篇各具特色與意涵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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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一個槍斃的人】

  一條寬廣的馬路被紅日閃耀著,誰說不是一條光明大道?
  遠遠地一隊人馬逼近著走來,起初望著似一隊螞蟻,蠕蠕的向前展動。愈來愈近,過路的人全都可以看明白了。
  「槍斃人!槍斃人!」被兩個粗心大膽的少年發現了,嚷著跑去告訴人。又有幾個好事的人,證實了這個消息,也附和著嚷:「槍斃人!槍斃人!快來看呀!」
  這個奇異的聲浪傳開去,登時哄動了馬路兩旁的店戶人家,全搶著出來看熱鬧,連巷子裡面的人,也都擠到馬路上來看,老年的伯伯、叔叔發動了一種世道人心的感慨,搖搖頭說:「少管閒事罷,槍斃人有什麼好看?況且不過是道經此地,不見得就在這裡槍斃,合著古來『殺人於市』的老話。」然而他儘管說沒甚麼稀奇,並不曾禁遏住許多人好奇的觀念,而且自己也還逗留在屋檐底下,仍是想看個明白。
  慈祥的婦女們,口口聲聲念著阿彌陀佛,被那很小的膽拘束著,卻真的不敢出來,只躲在屋子裡向窗縫中偷覰。
  小小的孩童深藏在娘懷裡,聽見一片喧嚷,嚇得哭了。大一點頑皮的小倌,卻又和成年的人一樣,要端一個凳子立上去高高的看,心裡雖有些害怕,也顧不得許多了。
  不一會,那隊人馬慢慢的走過來,於是大家很肅靜的看。
  只見那八個騎馬的兵在前開道,接連又有一小排步兵夾在中間,步法很整齊的在那裡走步兵操典上的慢步。騎兵的短槍套在背上,步兵的步槍托在肩上,槍口上的刺刀映著日光,一閃一閃的又紅又亮,耀人眼目。這才又有八個拿手槍的弁目,簇擁著一輛板車,車輪子緩緩展動向前行來。看熱鬧的不約而同,都十分注意看那板車上的漢子。
  那漢子用五花大綁綁著,端坐在板車之上。顫巍巍如一尊神像一般。兩隻有神威的神光,時時往左右兩旁射來。凡是被他眼光射著的人,都覺得有很不安寧的震恐,再也不敢多望他一眼。那立在人叢後面,沒擠上前看不清楚的人,不知道那漢子眼神的厲害,只顧一味瞎嚷:「這就是槍斃的人。」
  板車輪子展動著過去了,車輪多轉一遭,那漢子的生命便漸漸短促下去,一直任這轉輪將那漢子轉到死鄉裡去。好比白日下的地球,慢慢轉到黑暗寂滅的睡鄉中去一般。
  板車以後又有四匹馬,全坐著騎兵,還有一位軍官,也騎著馬夾在騎兵當中,戎裝佩劍,好不威武。這一行人,除了那應該槍斃的漢子以外,這軍官也算是主要人物中的第二位了。然而看熱鬧的人,並不覺得他有什麼好看,這一行人剛剛走過,旁觀者的討論開始了。
  一個很像新聞記者的人向身旁一個人問道:「朋友,這漢子犯了什麼罪,要綁去槍斃?可惜法標上寫的一行罪狀,我未曾看清楚。」
  那一個人答非所問,隨口應道:「怎麼如今的刑法,把殺頭改成槍斃了?」
  又有一個哲學家似的,忽地插上來講話,「管他什麼罪狀咧,依我看來,肯去死的人,都是好人。人死了就沒有罪了。」
  旁邊有個法律家不服,吆喝著道:「他明明是犯了法,才按著法律條文將他槍斃的。這犯法的人,哪裡會是好人!」
  哲學家又辯論道:「就算他犯了法,也多虧他肯去犯。若是沒有他去犯法,法律就顯不出威權和能力來。他殉法律而死,法律因他而存,他豈不是法律的功臣嗎?」
  又有一個很激烈的社會學者,聽明這篇哲理,又引申著道:「天地間功罪是很難分的,有罪即功,無功即罪。同是一樣糊塗的人,誰能十二分正確的辨識誰或功或罪出來?為什麼就胡亂牽附著法律,以人殺人呢?……殘忍!罪惡!」一邊說,一邊頓足。
  忽然前面發動一陣劇大的喧嘩,大概又出了什麼奇異的事了。馬路兩旁的人,登時如狂蜂一般,又飛也去看熱鬧。於是這場哲學和法理的辯論宣告終結。
  原來如此,這不是十字路口嗎?槍斃人是不揀選什麼黃道吉日的,偏偏今天的黃道吉日,要迎合前來。十字路口左翼方面,來了一起大出喪。
  社會上有錢有勢的人,避免不了一個死字。等著死神到來,只好服服貼貼安眠在一具棺材裡,由那些孝子賢孫辦一套很豐盛的出喪儀仗,送他到山上去。那儀仗隊的前鋒,剛從十字路口的左翼轉到大道上去。幾支白幡被風吹得招展飛舞,更也有一隊步兵騎兵,受了金錢的支配,各人手臂上挽著黑紗,夾在儀仗隊裡送死。
  這一來,大出喪送死的軍隊,和押解犯人綁赴刑場槍斃的軍隊,湊合在一處了。囚車還沒搶上前去,闊人的棺材卻已擡到路口。押犯人的兵吆喝著道:「等一等,讓我們先過去!」那大出喪的兵卻笑嘻嘻地回答道:「我們幹的也是公事咧。」
  在這個讓誰先走的問題未曾解決以前,兩邊的儀仗,全夾雜在一處了。
  軍人一個個在那裡發喊,軍馬一匹匹在那裡狂嘶。伴靈的和尚們、道士們笙簫鼓樂,一迭迭照舊吹打。看熱鬧的人也越發高興了。
  那綁在囚車上快要槍斃的人,此時趁著這個機會,忽然拉拉雜雜的演說起來:
  「朋友們呀!那一邊是一個已死的人,睡在棺材裡;這一邊是一個將死的人,坐在囚車上。我們所同的,是一個很平等的死。
  那已死的朋友,有這許多儀仗隊送他的死,可惜他藏在棺材深處,看不見他死後的光榮了。我這將死而未死的人,也有這一群人來送我去死,這可算得是我的大出喪。然而我卻能親眼看見這場熱鬧,我比他還滿足呢。
  況且我這場光榮,這場熱鬧,這場大出喪,自有這許多不相識的孝子賢孫來辦差,破費不了我親生骨肉半文錢。我比較著他還得著大大便宜咧!
  諸君睜開眼來瞧,那廂許多輓聯奠幛,寫的是死者虛偽的形狀;在下不才,卻有一張真實的罪狀在此,這價值還比他重大咧。
  那棺材後面,假裝著啼哭的,不是他的孝子嗎?那個縮頭縮腦的樣兒,太寒酸了。你們看我囚車後面騎著馬的監刑官,何等氣概,那才是我的好孝子咧。
  咳!他們的儀仗沒有半點鄭重的樣子,真太像兒戲了;送我的出喪大隊,卻森嚴得很咧!」
  那漢子一面說,聽的人圍著水泄不通。拍掌的拍掌,喝采的喝采。
  老年的人說:「這個事稀奇得緊,我活了這麼多年,只看見過醉醺醺的殺頭犯人,在囚車上唱《斬單雄信》,卻沒有聽見犯人在露天下公開演講。」
  哲學家點頭讚嘆。社會學家幫助發喊。新聞記者用速記法把演講詞抄在日記本上。並同聲的推許道:「至理名言!」
  法律家嘆口氣道:「法律到此快不成問題了。」
  小孩子不懂事,搶到監刑官馬前,呼他做孝子。監刑官惱了,惡狠狠看了犯人一眼。然而人死以外無大罪,一時竟奈何他不得,只好揮起馬鞭子來驅逐閒人,因為他們不肯死,就應該受欺負。
  忽然又發一陣喊,十字路口右翼地方,又來到了一群人,卻是舊式婚禮上送親的。前頭有兩柄紅傘,中間幾個奏樂的人穿著紅衣,後面一乘紅花轎,把一個新嫁娘緊緊鎖在裡面。一時也夾在十字大道路中,通不過這條路,於是馬路上的熱鬧又加上了一倍。
  那快要槍斃的漢子左顧右盼,又有得說的了,於是那場露天公共講演,又繼續起來。
  「噢!那廂不是新嫁娘出閣嗎?她不是快要槍斃的死囚,為何把她深鎖在不通空氣的花轎內,難道怕她脫逃了麼?
  她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送給一個陌生不相識的人,供人家的蹂躪她的自由何在?不自由,毋寧死!這不是明明送她去死嗎?他們這夥軍人送我去死,卻還容我在青天白日之下,有言論的自由;可憐她是一個弱女子,只知道躲在花轎裡嚶嚶啜泣,靜候著往死路上去,不敢發出半點人類求救的呼聲。她所受的殘忍和損害,豈不比我還較為嚴酷嗎?
  可憐的女子,我是視死如歸,你還求生不得咧!
  紅—紅—紅,那花轎上紅的色彩,不就是人類中女子們,被舊式專制婚姻制度所斬割出來的鮮血嗎?」
  完了,這第二次的演講,又終結了。新聞記者日記本上,又添了不少的材料;哲學和社會學家,越發動了感嘆的同情心,躲在一旁嘆氣;只有老年人不贊成,說這殺頭的胚太胡說了;法律家也在一旁恨秩序太亂。遠遠地立著兩個女子,聽清了一句半句,似乎有些明白,卻不敢當眾討論。小孩子不喜歡聽這個,仍舊去調侃那做孝子的監刑官。
  監刑官看鬧得太不成樣子了,吩咐八個馬弁好好看守著犯人,自己一馬上前,禁止往左翼送殯,右翼送嫁的兩群人,都不許走動,讓他們槍斃犯人的囚車先上前去。好容易布置舒齊,早已忙得渾身是汗。
  於是人馬漸漸的又移動了,槍斃犯人的囚車,在前面走;送殯出喪的,降作了第二隊;送親出嫁,委屈著殿了後了。於是一個將死的人,一個已死的人,一個半死半活的人,都被各人的孝子賢孫、親族朋友,儀仗隊伍強行簇擁了去,誰也沒有抗拒的法子。
  白茫茫的大道,黑漆漆的前途,這幾群人走得慢慢地連影蹤都不見了。世間很平等的事,依然還是寂滅。人心中的笑緒悲端,原也糅雜在一起。什麼叫做熱鬧?左不過大家胡亂擺布罷了。熱鬧過去,剩下許多新聞記者、社會學家、哲學家、法律家、老年人、小孩子、婦女們、好事的人種種色色,一窩蜂似的紛紛散了開去。各忙各的名利功罪,又何嘗有什麼了不得的生氣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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