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清代歷史的可貴資料。--《清朝歷史掌故:庸閒齋筆記》

201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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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清代歷史的可貴資料。--《清朝歷史掌故:庸閒齋筆記》

《庸閒齋筆記》多記有清代歷史掌故,史料廣博,有助於認識當時文化背景。尤其在陳其元記述和評說個人遊宦見聞的吏治得失、功過、利弊,更是研究清代歷史的可貴資料。

▎珍貴史料、趣味性高
晚清四大名臣之一李鴻章本姓許?「合肥李相國本姓許,則人知之者鮮矣。」──卷八:姓之變更

補藥劑量吃錯出人命?「古時權量甚輕,古一兩,今二錢零。古一升,今二合。古一劑,今三服。古之醫者,皆自採鮮藥,如生地、半夏之類,其重比乾者數倍。……皆由醫者不明古制,以為權量與今無異,又自疑為太重,為之說曰『今人氣薄,當略為減輕』,不知已重於古方數倍矣。」──卷十:人參誤服殺人

▎可補正史之不足
英國流氓搶劫錢糧船,並打死軍民十餘人。陳其元下令捕獲了三個犯案的洋人,卻因「治外法權」,竟被迫放跑罪犯。陳曰:「迄今念之,猶覺憤填胸臆也!」──卷十:澱山湖洋人劫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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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海寧世家

余家系出渤海高氏,宋時以勳戚隨高宗南渡,籍臨安。始祖東園公諱諒者,明初居仁和之黃山,遊學至海寧,困甚,偶憩趙家橋上,忽墜於水。陳公明遇設豆腐肆於橋側,晝寢,夢青龍蟠橋下,驚起,見一男子方入水,急援之。詢知世族,乃留之家。公老無子,止一女,因以女女之,而以為子焉。東園公一傳為月軒公諱榮,承外祖姓為陳氏,而世其腐業。業腐者起必以戊夜,一日者,於門隙見雙燈野外來,潛出窺之,則一儒衣冠者,一道士也。道士指公室旁一地曰:「此穴最吉,葬之子孫位極人臣,有一石八斗芝麻官數。」儒冠者曰:「以何為驗?」曰:「以雞卵二枚坎其中,明日此時,雞子出矣。」乃於懷中取卵埋之而去。次日公起磨腐,忽憶前事,往探其處,則闖然二雞雛也。正駭異間,又見雙燈遙遙至,雛已出殼,不以埋,急於室中取卵易之,而屏息以伺。二人者至,搰之,則仍卵也。儒冠者咎其言不讎,道士遲疑良久,曰:「或氣運尚未至耶?」遂去不復返。居久之,公乃奉東園公骨甕葬其中。二世之後,遂有登科者,至今已三百年,舉、貢、進士至二百數十人,位宰相者三人,官尚書、侍郎、巡撫、布政使者十一人,科第已十三世矣。初葬時,植檀樹一株於墓上,堪輿家稱為海寧陳氏「檀樹墳」。聖祖仁皇帝南巡時,聞其異,曾駐蹕觀焉。

十世祖風山公諱中漸,月軒公曾孫也。為諸生,以《春秋》名其家。性落拓,喜周人之急,所貸予常折券不責償。市有持贋銀,行哭甚哀,公問知為里儈所欺,即自探懷中銀如數予之。有丁氏鬻產,既收價徙矣,復據之。公憐其貧,為更授價,及割他產予之。如此者三。歲旱,出穀三百斛賑饑者。帥一鄉之人禱雨,雨亦獨遍一鄉,鄉人語曰:「天道不偶,視陳叟。」其為德類如此。公歿後,邑人請祠之鄉賢,入祀之明日,而芝生於祠之左楹,明日又生,三日又生,其數七至九,其廣六七寸至三四寸,其色紫,其狀若牡丹,其香綑縕,若都梁、雞舌然。邑人觀之,無不歎為奇瑞。乃署其樓曰「紫芝」,吳人王穉登為之記。公二子,長與郊以進士官至太常寺少卿,次即余九世祖與相,以進士官至貴州布政使。孫祖苞官薊遼巡撫。曾孫之遴官少保、弘文院大學士。是紫芝之祥也。少保素庵相國未第時,以喪偶故,薄遊蘇臺,遇驟雨,入徐氏園中避之。憑欄觀魚,久而假寐。園主徐翁夜夢一龍臥欄上,見之,驚與夢合。詢知為中丞之子,且孝廉也,遂以女字之,所謂湘蘋夫人是也。夫人工詩詞,精繪事,嘗以從宦不獲供奉吳太夫人甘旨,手畫大士像五千四十有八幅,以祈姑壽。世爭寶貴,聖祖曾取入內廷,寵以御題,尤為閨閣中榮事。東園公暨公皆以外舅夢龍得偶,一則貴於子孫,一則貴於其身,龍亦靈怪矣哉!

六世從祖文簡公,生而岐嶷,三四歲時,每於睡夢中,一聞梵唄聲,必驚起合掌趺坐。母夫人知其有自來也,撫之曰:「兒既生我家,當從事聖賢之學,此佛氏之教,不足循也。」公聳聽已,即臥,從此聞經唄聲不復作矣。比長,博極群書,以貢入成均,旋中京兆試,文名藉甚,上達宸聰。己未科會試,適婦翁長洲宋文恪公充總裁官,公以嫌不與試。是日聖祖臨朝,閱禮部奏迴避事,指公名以詢廷臣,群臣以宋係陳婦翁對,上曰:「翁婿何迴避之有?可趣令入試。」時日已屆亭午,闈中將放飯矣,忽傳鼓啟門,奉旨特送舉人陳元龍一名進場。然公仍以嫌被屏。乙丑科會試中式,總裁以十卷進呈,公卷列第十,上拔置第二。殿試,上復親擢為一甲二人,賜進士及第,非常曠典,為從古所未有也。

文簡公既入翰林,聖眷優渥,屢從屬車豹尾,《卷阿》矢音之作,一時稱盛。會都御史郭琇劾高文恪公士奇,指公為交結,有叔侄之稱。得旨一並休致。公奏辨,謂:「臣宗本出自高,譜牒炳然。若果臣交結士奇,何以士奇反稱臣為叔?」事遂得白。再擢掌院學士、吏部侍郎、巡撫廣西,人皆賀之,宋夫人獨愀然不悅者累日,曰:「一門群從咸列清華,我夫子乃出為粗官,令我慚顏於娣姒矣。」事載全太史祖望文集中所撰《廣陵相公傷逝記》。時弟兄叔侄中,清恪公為春卿,文和公為冬卿,丙齋公為司寇,匏廬公亦貳宗伯。夫人之姊妹夫,太倉王相國掞,方掌鈞軸,海寧顧侍郎、合肥李宮詹、長洲繆宮讚,同在朝列,故夫人云然。然不數年,亦入總西臺。

世宗即位,授公宰輔之任矣。清恪公諱詵,精堪輿之術,撫貴州日,猺獞屢竊發為患,公周覽其城郭,曰:「陰陽向背,均失其宜,禍害所由來也。」遂奏請築而更之。既成,曰:「從此百年可無兵燹。」至道光末年,賊始蠢動,距築城時已百五十年矣。公嘗於海寧相得一地,以重值購之而不用。暮年官禮卿,在京邸,次子卒於籍,家人求葬地,查夫人以所購地與之。公聞之怒,遽請告歸。歸而諸宗戚迎之,公不還家,先詣宗祠。於祖父無為公神主下取一函示宗戚,啟之,則內書一行曰:「某月日時改葬無為公於某處。」即所葬次子之地也。公愀然曰:「予半生涉歷,乃得此地,地之吉與『檀樹墳』等。不敢自私,而留以葬吾祖,思與伯叔弟兄共之。今乃以葬吾子,負初意矣。然年月日時皆未至,恐不能善。」則又詣葬處視之,頓足曰:「葬師無識,偏左丈許,壞此佳城,可為惋惜!」因指其旁一大樹,令掘之,掘下三尺,得石匣,中有書曰:「某年月日時葬無為公於此。」公因歎家門祚薄,不能得此吉壤。眾曰:「何不再移葬之?」曰:「地氣已洩,不可用矣!」眾曰:「然則此地遂無用乎?」曰:「後六七十年,子孫當有武官至一品者。」至嘉慶初元,公曾孫體齋公用敷官安徽巡撫兼提督,授一品封為振威將軍。

公左足下有赤痣,每自詡為貴徵。黃夫人者,公配查夫人之侍婢也,嘗為公濯足,手捧足而視其痣,公笑曰:「婢子何知,我所以官極品者,此痣之相也。」夫人亦笑曰:「公欺我。公足祇一痣,已貴為公卿,何以我兩足心均有赤痣而為婢女?」公聞之驚,使跣而視之,信,遂納為簉室。生二子,長文勤公世倌官宰相,次誾齋公世侃官翰林。查夫人亦生三子,皆登科第膴仕。世目公門為「五子登科」云。

文勤公年少登科,揚歷中外垂六十年,年八十始得請予告。歷掌文衡,門生故吏遍天下。相高宗者十七年,福壽近世罕比。生平崇節儉,講理學。每敷奏及民間水旱疾苦,必反覆具陳,或繼以泣。上輒霽顏聽之,必笑曰:「汝又來為百姓哭矣!」事載洪太史亮吉《更生集》中。然秉賦甚薄,每日飯不過一甌,或啜蓮實少許,即可度一日,而年躋大耋,信壽算不在飲食之多寡也。都中嘗有一瞽者,善揣骨相,公與溧陽史文靖相國屏車騎往訪之,瞽者揣文靖未半,即跪而呼曰:「中堂!」洎揣公,則曰:「此乞丐也。」文靖呵之曰:「此陳中堂!」瞽者揣之良久,又抱其身搖之,愕曰:「真乞丐也,烏得欺我。」公笑曰:「大約以我無食祿之故耶?」乾隆第六次南巡,公已歿矣,時諭祭歷代名臣,自周公以下止三十餘處,特命以公及文簡公列入,尤異數也。

歷朝官制不同,然一朝之中亦復前後互異。我朝凡一甲一名及第者,均授職翰林院修撰,故有「殿撰」之稱。而六世後祖丙齋公司寇,則曾官翰林院修撰兼左春坊左諭德。司寇諱論,以三甲進士由庶吉士授檢討遷此職,故吾家雖無狀元而有修撰。

報施輪迴之說,豈盡無憑哉?先大父毅堂公嘗為子孫言,高祖旉南公諱鑣,官雲南首府時,總督某公貪暴無藝,稍忤意旨,即加以白簡,諸官奉令惟謹。一日者,飭雲南守購赤金二百兩,公承命向肆中買金,每金兩十六換,賫金開價投入。總督大怒,不受。自是指瘢索垢,呵責萬端,公擬即掛冠矣,會總督為言官列款糾劾,天子命諸城劉文正相國來按是獄。公上謁,相國以首府必總督私人,拒勿見,而使緹騎圍督署,搜索,得通賄簿,某若干,某若干,錙銖無漏。而於雲南守名下,則大書曰:「某日送赤金二百兩,索價十六換,發還。」等字。遂大重公。總督拘於請室,昔時趨附輩無一人過問者,公乃為之納橐饘,供衣履。比奉命鎖挐進京,又饋白金千資其行。總督大感愧,搶首於地曰:「某無眼不識君。此行若得生,必矢報;倘罪不赦,來世為子孫以報君!」比入都,則賜自盡。越十餘年,公以養親歸里,久忘前事矣。一日者,坐書室假寐,忽傳言某總督來。方起迎之,總督已至前,珊瑚冠蟒玉如故狀,向公跪曰:「來報恩。」欲掖之,已直走入內室。驚而醒,正疑訝間,則報生第四孫矣。即先大父也。彌月後,乳嫗抱之出,見公即莞然笑,公撫其首曰:「兒他日不患不作官,但不可再貪耳。」即噭然哭。先大父自言平生蒞官行法,膽極大;獨一見貨財,則此心惕惕然。懼其懲於前世之夙根耶?旉南公晚居石門,是近鄰二童子,奇其貌,招之來家,俾與先大父共讀,即陳學士萬青、侍郎萬全也,故名大父曰萬森。

聖祖朝,有以諸生獻賦而得賜二品服者,世以為榮。後來久無此曠典矣。先大父於乾隆五十九年,在天津,以大臣子弟迎鑾,蒙賜御書、貂皮、朝珠等件。次日詣宮門謝恩,適上御樓望見,指先大父問曰:「此人何以獨不掛珠?」軍機大臣以諸生未曾授職對。上曰:「朕所賜也,趣命之服。」次日復掛珠赴宮門謝恩。先大父嘗言,未登仕版時,金頂、朝珠,誇為異數;比歷官牧守,反無此榮耀矣。其時先叔祖晴巖編修以諸生獻頌,賜大緞二端;越十二年,乃入翰林。

先大父嘗言,少時讀《論語》,每不服孔子「及其老也,戒之在得」二語,謂:「人老則一切皆淡,何須戒得?」比官滁州時,年逾六十矣,有獄事以萬金饋者,已峻拒之去。向者每睡,就枕即酣臥,是夜忽輾轉不寐,初亦不解,已乃自批其頰,罵曰:「陳某,何不長進若此!」遂熟睡如初。旦語人曰:「我乃今始服聖人之言也。」

先大父居官清謹自持。道光元年攝泗州事,州地處下游,每年夏秋之間,城外半成澤國。例請賑恤,然當賑恤之地,民皆轉徙,無可稽核,悉以虛冊報銷,故皖省有「南漕北賑」之謠。公獨不肯辦,觸怒上官,幾致參劾,遂解州事。人皆以為愚,公但笑應之而已。嘗謂余兄弟曰:「我雖不得此錢,以『清白吏子孫』五字貽爾等,不亦厚與!」此事通州白小山尚書載入公墓志中。前年,余代理新陽縣事,吏胥有請少報熟田多徵米者,余曰:「祖不吃賑,孫顧吃荒,可乎?」一笑謝之。

不為良相即為良醫。醫,仁術也。《儒門事親》一書,且以能醫為人子事矣;然余家則有以醫致累者。曾祖恬齋公侍母查太恭人疾,日繙閱藥書,至抱書臥,中夜有省,遂工醫。官四川及長蘆時,兩次奉命馳驛入京暨熱河,視裘司空、福額駙疾,蓋以二公上奏云「臣疾非陳善繼不能生之」,故都中有「陳神仙」之名。洎補天津縣知縣,上謂方制府以官為酬醫之具,加責讓焉。曾叔祖宛青公諱渼,精繪事,亦善醫。官禮部時,和相國珅召之令視疾,公諮於座主韓城王文端相國,相國曰:「此奸臣,爾去必以藥殺之!否則,後不必見我!」公遂謝不往,和啣之。時已保送御史矣,乃出為鞏昌知府,繼又以失紅本事貶官知州。

君相能造命,然其間有幸有不幸者。文簡公際遇聖祖,可謂千載一時。至嘉慶年間,叔祖晴巖公以戊辰進士官翰林院編修,公本浙西耆宿,文章名海內。仁宗嘗問富陽董文恭相國曰:「東南世家子弟在朝列有文學者,朕欲拔一人用之。」文恭即以公名對,且備舉其行誼。會大考翰詹,仁宗閱其卷,諭文恭曰:「陳傳經寫作俱佳,已置一等第一矣。」文恭告公,私為慶幸,比榜出,公名在三等,大惑不解。越數日,仁宗又諭文恭曰:「曩本置陳傳經第一,不知何時將其卷夾入三等中。」惋惜久之。文恭又告公,以為此後必且大用,而公遽病卒。公生平最不佞佛,臨終乃自言前世是少室僧。卒後無子,有門生入室為庀置喪事,恍惚見公僧服危坐,亦奇矣哉。公與文簡公皆似高僧再世,而遇不遇則各不相同,此其中真有幸有不幸也。

太常公隅園在海寧城內,本朝聖祖、高宗六飛南幸,駐蹕於是園,賜名曰「安瀾」。於是海寧陳氏安瀾園名天下。今遭粵匪之亂,已成荒煙蔓草矣。嘉慶年,竹崖伯祖文駿以長蘆鹽運使,道光年,梅亭叔祖崇禮以四川建昌道召見,仁宗、宣宗垂詢家世,均問及是園。

宣宗最重科目,而梅亭公以佐貳起家,心頗自危。洎陳奏及清恪、文勤二公,上莞然曰:「汝固海寧陳家也。」遂擢都轉,旋即秉臬開藩。道光時,以佐貳蒙簡用者,止公一人,固緣公之才,亦由祖宗世德庇蔭也。
明王洪洲參政圻《家訓》曰:「子孫才分有限,無如之何;然不可不使讀書。貧則訓蒙以給衣食,但書種不絕可矣。若能布衣草履,足跡不至城市,大是佳事。關中村落有鄭魏公莊,諸孫皆為農,張浮邱過之,題詩曰:『兒童不識字,耕鑿魏公莊。』夫仕宦豈能常哉?不仕,則農業可安也,不可以迫於衣食,為市井衡門之事。」先大夫嘗言:「服官福建二十餘年,家居又二十餘年,歷數州縣同官之子孫,能卓然自立、功名逾前人者,百中僅一二人;能循謹自守、不墜家聲者,十中僅一二人。豈州縣官之子孫皆生而不肖哉?飲食、衣服、貨財,先有以泊其志氣,即不驕淫縱欲,此身已養成無用之身,一旦失勢歸田,無一技之能,無一事可做,坐致貧困,一也。況居於衙署之中,有淫朋以誘之,有狡僕以媚之,圈套萬端,不中不止,自非有定識定力者,鮮不為其所惑,二也。而為州縣之父兄,方且營心於刑名錢穀、事上接下之道,無暇約束子弟;子弟即不肖,亦無人肯聲言於父兄之前。故有身雖在宦途,而家計已敗壞不可收拾者。」歷舉數人數事,為之太息痛恨而已。余兄弟幼時即聞此論,幸稍長即歸家讀書,未沾染此等習氣,亦未遇此等牢籠。先皆以訓蒙為事,嗣名舉略起,亦不過就記室之席,刻苦甚於寒士,故能稍稍自奮。然不幸自身復作州縣,五六年來,時時以先大夫之言為戒,第不知己之子弟又何如矣!余家自高祖旉南公以內閣中書迴避,出為縣令,曾祖、祖、父及余身皆官州縣,已五世矣。綿延不絕,是由先人謹慎刻厲,有以維之,思之可幸,尤可懼也。

梁吉翂上書救父,古今豔稱之。吾宗於本朝得二人焉:一為六世從祖文和公敳永,父定庵公以兄少保公謫塞外,與於徙,公上書訟冤,格於吏議,遂瀝血草疏,願代父行,有「緹縈以一女子尚能救父,臣荷聖朝孝治,敢惜微軀」之語,雖不得請,然世祖憐其孝,次年即得釋歸國,人稱為至誠所感。聖祖御極,公以孝行蒙宸眷,累擢官至工部尚書。一為質庵叔祖容禮,以父英德令沁齋公謫戍伊犁,遂棄妻子隨侍以往,跬步不離者十餘載。嘗密請於將軍松文清公,願以身代,俾父得生入玉門。公憐其誠,據情入奏,雖亦未奉俞旨,而孝子名布於域外矣。父歿,徒跣萬里扶柩歸葬,廬墓三年。後官江蘇通守,松文清公入掌鈞軸,書聯贈之曰:「攬勝寰中九萬里,承歡塞外十三年」,蓋紀實也。

余家《玉煙堂》及《渤海藏真》等帖十餘種,皆九世從祖贈兵部增城公所刻。董文敏公其昌未遇時,館增城公家者頗久,故文敏公書吾家最多,所書《法華經》小楷帖尤精絕。文敏貴後,嘗以鍾紹京《靈飛經》真蹟質金八百,已而贖還;既復以質,則不再贖矣。帖後附文敏質帖、贖帖書二通。乾隆乙酉,六飛駐蹕安瀾園,曾以進呈。奉純廟御批,有「永為陳氏傳家之寶」等字。不知此帖何時落於嘉善謝氏,今聞又歸常熟翁氏矣。文敏當日見質時抽去十二行一頁,不審此頁今亦歸翁氏否?吾家所刻《渤海藏真》中少此一頁也。庚、辛之亂,碑石為賊取以築城,賊平後,搜討僅有存者,今合諸帖為一幀,更名《煙海餘珍》云。

余家以工書稱者頗多,香泉太守及匏廬宗伯最有名。太守少時夢登一樓,滿貯隃糜,有神人謂之曰:「供子一生揮灑。」自是書法日進,以歲貢生受聖祖特達知,入直內廷。雍正十一年,世宗勑以公書勒石,為《夢墨樓帖》十卷。高宗愛其書,與張氏《天瓶》、汪氏《時晴》鼎峙焉。事紀余翰林《秋室集》跋語中。乾、嘉以來,四海爭購公書,日本國王尤嗜之,海舶載往,輒得重值,致故鄉幾無遺墨。余所藏公草書庾子山《春賦》十二幅,一時無對。辛未冬,張子青制府來上海閱機器,余以制府為今代書家,懸之行館,用供賞鑒。有候補道某公見之,謂是惡札,何可溷制府?遽令撤去。人皆以公負書名百年,忽遭此厄為笑。壬申冬,余謁制府,談及公書,制府亦有珍藏者。余述某觀察語,制府亦大笑。公政事卓絕,山西、貴州、江西皆祀名宦,而循聲乃為書名所掩。公平時每夢至一處,園亭、山石,極幽雅之致,牆外有寺,有塔,心甚樂之。如是者有年。比守南安,衙齋正如夢境,遂卒於官。匏廬宗伯為香泉太守之侄,康熙癸未,與弟文勤相國同入翰林。聖祖臨朝舉手謂文簡公曰:「大喜,汝家又添二翰林矣!」公免冠謝,舉朝榮之。入直南書房,書法特荷溫旨褒嘉。純廟御極,命繕寫御制詩,內府書籍、秘殿珍藏,悉俾筦鑰。洊歷春卿數年之間,扈從凡二十七次,寵遇之隆一時無兩。居家撰著不下百數十種,奉勑所成者,有《歷朝題畫詩》、《全唐文》、《宋史補遺》、《諡法考》諸書。行草出入二王而得香光神髓,即顏、歐、虞、褚及宋四家,無不研究,遇真蹟必撥冗仿寫,無間寒暑。書名傾動寰宇,夷酋土司,金潾玉巑,咸欲邀公尺幅以為家寶。南中贋手不下數百輩,公聞之,略不計也。然公之文學亦竟為書法所掩。余在上海購得公所臨《靈飛經》一冊,張子青制府歎為精絕,為之題跋。擬以入石,尚未果也。

乾、嘉之際,天下書家推北孔南梁。梁即山舟學士,壽最高,故書最多。自經兵燹,亦漸零落矣。學士暮年,書尤嫵媚,此為壽徵。嘗言:「本朝人不以書名而其書必傳者,一為陳文簡公,一為陳句山太僕。」語載梁紹壬孝廉《秋雨庵筆記》中。太僕以文章著,公以經綸顯,皆掩其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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