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陳樂玫,從眷村走來的大家閨秀

20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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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陳樂玫,從眷村走來的大家閨秀

大家閨秀的標準或許並不容易確定統一,但是我想所謂大家閨秀,必然在外貌、學識、風度、家世上不輸於人。或許有人問當世還有大家閨秀嗎?有,說到大家閨秀,我立刻會想起陳樂玫女士,一位從高雄眷村走來的大家閨秀。 

陳樂玫女士,我剛到德國就認識了。她先生是德國人,說一口流利的中文,還有一個音譯的中文名字“貝滿”,因此我一直稱陳樂玫女士為“貝媽媽”。貝媽媽出身名門,父親是海軍軍官,母親學貫中西,是知名畫家。貝媽媽自己先後在臺灣和德國接受高等教育,曾經在德國大公司擔任高級職員,並在慕尼克工大任教多年。 

貝媽媽是位美人。初識貝媽媽時,她三十出頭風華正茂,身材高挑修長,皮膚白皙細膩,黛眉彎彎,秀目流轉,是令人過目難忘的美女。貝媽媽是家務能手,她的家既有中國的書香氤氳,又有西方的整潔,是融匯東西方文化的典範。走進她的客廳,目光立刻被牆上懸掛的多幅中國字畫吸引,特別是一幅國畫老鷹,畫中的老鷹目光犀利,直視觀者內心。我後來知道那是她母親的名作,原作被美軍駐台協防司令納爾森將軍收藏了,掛在她客廳的是作者後來重畫的複製品,據說原作更加動人心魄。多次做客,在餐廳的圓桌旁落座後,一邊欣賞桌子上一套套精美的餐具,一邊看貝媽媽在餐廳和廚房間穿梭,一道道色香味足以媲美大廚手筆的美食端上桌來。 

飯後在客廳閒談或者到花園小坐。其時她的一雙兒女還小,一對粉妝玉琢的歐亞混血兒,在她身前身後跑來跑去。記得她女兒養了一隻可愛的小白兔,夏天把籠子提到花園的草地上,我那時剛上幼稚園的妹妹和她女兒一起蹲在籠子前給小白兔餵食。妹妹穿一條粉紅的公主紗裙,她女兒穿藍色的牛仔裙。藍天下,綠草上,兩個小女孩兒身上灑滿陽光。 

如今三十年倏然而逝,一雙兒女長大成人,貝媽媽榮升祖母,已然退休。今年夏天我和全家再一次做客貝府,造訪如今只剩二老的宅院。 

貝府花園極大,貝媽媽芳名“樂玫”,花園裡遍植玫瑰,整個夏天滿園姹紫嫣紅。走近貝府,花園矮門後是一道開滿薔薇的圓拱花架,走過去左邊一排玫瑰盛開,右邊是大片草地,中間彎彎的石砌甬道通向住宅大門。正值盛夏,住宅的整面牆上,露臺前的花圃裡,各色玫瑰盛開。我們來過多次了,熟不拘禮,被花園裡的花兒吸引,不走正門,直接踏上草地,走近五顏六色的花卉,一邊欣賞,一邊哢嚓哢嚓拍照。看過爭奇鬥妍的花兒,走到角落看汩汩流水的噴泉,再走到菜園裡看青蔥蔬菜,最後走到露臺上坐下來。 

喝過咖啡後,我和貝媽媽坐到客廳,聽她講生平經歷。夏日午後,陽光強烈,客廳的百葉窗放了下來,光線幽幽暗暗。我抬頭專注地聽講,目光透過貝媽媽,在她背後的虛空中中國近代史上的一幕幕徐徐上演。 

貝媽媽父親祖籍南陽,在那個炮火連天的時代,為了保全下一代,為國為家保存後起的希望,父母把他和弟弟託付給撤退經過南陽的山東國立六種,隨校輾轉遷徙到後方,在炮火中求學。幾年後終因戰事跟家庭失去聯絡,失去經濟資助,作為兄長他放棄了熱愛的醫學,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投效海軍,用自己的津貼資助弟弟繼續深造。他在軍校成績出眾,被保送到美國學習,是最早到美國留學深造的士官之一。戰後隨艦來到青島,巧遇復員回青島的同學,抗戰時期他們在大後方曾一同就讀山東國立六中和齊魯大學,經該同學介紹他認識了青島望族張家。 

張家世代在青島經商,商鋪遍及青島與天津。青島是港口城市,多跟外界貿易,眼界開闊,接受西方文化。張家大小姐當時在北京就讀北大西語系,她自幼喜歡繪畫,從中學時代開始學習,在北大更是拜名師學藝,打下深厚基礎。戰後在北大求學的大小姐亭亭玉立,張家家長看中年輕英俊的海軍軍官,為二人訂婚。一年後,大小姐從北大畢業,隨即完婚。郎才女貌,一對璧人,一時傳為佳話。婚後生活無憂,大小姐時常往來于青島和上海。次年,長女出生,喝過洋墨水的父母最先為她取英文名字:Tiny,之後為了避免俗氣的“鳳”啊、“香”啊、“麗”啊等常用的女孩名字,再為她取中文名字:樂玫。 

有了可愛的女兒,一家三口其樂融融,誰想風雲變幻,一天大小姐被告知要隨軍到臺灣。她還以為是度假遊玩,帶了兩輛英國飛利浦自行車計畫騎車出遊,想到臺灣頗多山地,還帶上一輛吉普車,輪船在上海停靠時,再買了一套沙發帶上。那時哪知道這一去不是一年半載的遊玩,而是從此在臺灣安家生活,繈褓中的貝媽媽被抱到臺灣。到了臺灣,海軍眷屬在高雄附近安下家,帶去的吉普車,帶去的沙發,屬於稀缺物資,最後統統上繳給上級公家辦公待客使用,唯有自行車留下來,成了男主人上下班的代步工具。 

回憶起在高雄的童年歲月,貝媽媽說自己很幸運,沒有吃過什麼苦。父親是高級軍官,經常不在家,母親拿出帶來的細軟貼補家用,聘請本地人幫忙打理家務,維持一家人良好的生活環境。在她的記憶裡,母親待幫傭如家人,大家一直互相尊重和睦相處。母親後來在海軍子弟學校擔任英文老師,也有一份相當於上校位階的薪水。雖然三個妹妹相繼出生,但是在母親的嫁妝用完後兩份薪水仍能維持不錯的生活水準。 

父母受西方思想薰陶,貝媽媽一直在寬鬆的家庭氛圍中長大,可是和每一位少年少女一樣希望離開父母身邊,從高雄第一女中畢業後刻意報考不在高雄的院校,來到台中學習。她在高中時學習英語,在大學選擇第二門外語時,沒有選日語,而是選擇德語。放棄日語,是因為經過五十年的日據時代,不少本地同學對日語不陌生。德語卻不一樣,大家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都是從零開始。如今回憶起來,她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促使她努力學習德語,德語成績始終名列前茅。還沒畢業時德國教會辦的慈善組織普愛會找到她,希望她能到教會任職,負責跟各方面聯絡組織安排,並願意資助她工作兩年後到德國深造。 

命運有其必然,誰也無法跳出巨大的歷史洪流,例如她的父母。人生也有其偶然,當年她多少是小孩子興致上來選擇學習德語,人生軌跡就此走向德國,她在1973年來到德國明斯特留學。 

回憶起在德國最初的幾年,軼事一籮筐。那個年代的德國,沒有亞洲商店,買不到任何家鄉的特色食品。為了滿足被寵壞的中國腸胃,她和其他留學生一樣做了多方面嘗試。到德國的保健食品商店(Reformhaus)買來黃豆,——那時黃豆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買到的——,泡過,磨碎,嘗試自己做豆腐,以失敗告終。買來碎肉,加上調味料,調製成餡,到德國肉店買來幾十米腸衣,自己在家灌制特色高雄香腸。吊起來風乾,製作成功,美美地大快朵頤。聽到愛女在外“受苦”,她母親從高雄用海空聯合投遞的方式每個月寄來一個包裹,包裹裡有高雄香腸,有牛肉幹,有生力面等。生力面,就是速食麵。現在滿大街的廉價食物,在那時是慈母空運寄來,每個包裹裡有四包。貝媽媽愛若珍寶,嚴格按計劃分配,每個星期吃一次,一次一包,絕不多吃。要過完一個月,在下個月的包裹裡才能補充呢。一天,她剛收到包裹,還沒來得及收好,突然有友人夫婦來訪,友人妻子是越南華人,初次見面,無意間走入廚房見到包裹裡的生力面。她知道這東西來之不易,不好意思開口,婉轉請自己的丈夫向主人要求能否讓出一包生力面給她吃。於是在那個寒冬的夜晚,在自家的廚房裡,貝媽媽和兩位男士一起吃她燒的一桌菜,努力不去看友人妻子面前的那碗面,努力忽略生力面飄過來的香味。說到此貝媽媽也忍俊不禁。當時的生活條件就是如此,買不到家鄉食品,也不可能經常回國,才會有這樣的故事留在記憶裡,這讓我想起三毛在撒哈拉沙漠開飯店的故事。 

在德國貝媽媽收穫學業,也收穫愛情。她在1975年來到慕尼克,在風景秀麗的近郊安家,一雙兒女相繼出世,為了更好地撫育孩子,她有幾年專心在家帶孩子,等孩子上學後才去上班,逐步升遷,成為獨當一面的職員。 

機緣巧合,她在八十年代來到慕尼克工大擔任中文講師,一教三十幾年。現在已經從本職工作退休了,還在繼續任課教授中文。三十年,在慕尼克中文學校教授華人子女學習中文,在慕尼克工大教授德國人學習漢語,廣為傳播中華文化。三十年桃李滿天下,走在街頭路上,時常有人叫老師。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學生太多了,經常叫不上名字來,只好請偶遇的學生自報家門。 

數十年辛勤耕耘,兒女長大成人搬出去了,自己也快退休的時候,貝媽媽向母親學習,提起畫筆開始學畫。即使清楚晚年學畫,不可能達到母親的高度,但是重在過程樂在其中。不知道是母親的基因遺傳,還是從少年時代一直看著母親作畫耳濡目染,她學畫入門極快。五年時間,國畫山水已有相當根基。談話間我們起身觀看她的作品,有的已經裝裱好,有的還是毛邊,有的尚未完成。看著那厚厚一遝練習作品,打從心底佩服她的勤奮。 

在作畫之餘,她更多時間用來填寫古體詩詞,寫寫散文隨筆。一位大家閨秀,從高雄到慕尼克,晚年詩畫自娛,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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