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母親的砧板

20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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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母親的砧板

天下的母親不都是那樣平凡不起眼的一塊砧板嗎?不都是那樣柔順地接納了無數尖銳的割傷卻默無一語的砧板嗎?──張曉風《母親的羽衣》 

每年的十二月是一年中數日子的一個月。孩子掰著手指頭數日子,計算還有多少天到耶誕節,盤算會收到什麼樣的聖誕禮物;一家主婦也在數日子,計算還有多少天到耶誕節,考慮烘烤什麼點心製作什麼大餐,需要何種材料,什麼時候採購,什麼時候烘烤點心,什麼時候準備大餐。 

最累人的是耶誕節必備的特色小點心,看著可愛,吃著可口,可是需要材料眾多,製作非常費時間。每年我都會安排一個週末,突擊烘烤耶誕節特色點心。 

那是一個星期六,先生帶孩子上中文學校去了。早飯後,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各種材料,取出不常用的大砧板,我一個人忙乎起來。黃油,白糖,雞蛋,杏仁粉,榛子粉,檸檬皮,檸檬汁……,一樣樣排列開來,按照順序先後加入各種材料,和好幾個麵團,放入冰箱。 

前期準備工作就緒,把砧板和烤盤等家什搬到客廳的餐桌上,開足暖氣,拉開落地窗的窗簾,打開音響讓音樂在房間裡流瀉,坐下來一個個慢慢製作聖誕點心。中午孩子放學回來,進門看到媽咪在烤點心,馬上跳起來仰著小臉看媽媽,說,“聖誕點心?!媽咪,我也要做,我可以幫你嗎?” 

“可以”,我笑著回答,“等一下,你們一起和媽咪用模具做小豬、小魚、小鴨子吧。” 

“好啊,好啊”,兩個孩子滿口答應著,搶著跑到廚房找出一塊小砧板,翻出另外一根小些的擀麵杖,放到餐桌上,坐下來眼巴巴地看著媽媽。 

笑笑,分給他們每人一小塊麵團,兩個孩子一把搶過來,馬上在自己小小的砧板上開始擀,可是這特製而且在冰箱醒過多時的麵團很硬,不容易擀成片,幾分鐘後兩個孩子先後放棄。 

了然笑著給他們一個白眼,收回麵團,在我用的大砧板上擀成厚薄合適的面皮,取出各種模具,小豬、小魚、小鴨子、聖誕樹、星星、月亮、心型、圓型,應有盡有。兩個孩子搶著把模具一個個摁到面皮上,一邊不停嘴地抱怨另外一個正好搶走自己想用的模具。幾分鐘後,面皮上滿滿地摁滿模具,我用刀托起模具,把裡邊成型的點心取出來,放到旁邊的烤盤上,分配陽光王子用小刷子往上邊刷一層蛋白,分配調皮王子負責裝飾,隨意在上邊放上杏仁片、巧克力碎屑或者杏仁糖做的花瓣、蝴蝶。母子三人流水線作業分工合作,視線相接時會心一笑。 

冬天溫暖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照進來,照著橢圓的餐桌,照著忙碌中的母子,照著烤盤上各色各樣越來越多的聖誕點心。一盤滿了,放進已經預熱的烤箱烘烤,拿著另外一個空盤子走進客廳,抬頭陽光晃眼,明亮的光束中一粒粒微小的灰塵在跳舞。凝視微小的塵粒,有片刻恍惚,透過陽光中的一粒粒灰塵,看到以前久遠的日子,那久違的時光,那久違的微塵。 

那是在老家的北屋,北方常見兩明一暗的平房,一張碩大門板似的砧板支在明間一角,母親坐在砧板後,揉動一個很大的麵團,揪成一小塊一小塊,兩手揉搓小塊麵團,揉成一個完美的蘑菇帽,放到旁邊的篦子上,一會兒篦子上就站滿一圈圈白色的大蘑菇。 

那是春節前,母親準備正月裡待客用的乾糧。當時只有十來歲的我看著母親的手不停地動,變出一個個玉白的饅頭,睜大眼睛十分驚奇。姐姐大了,得到允許可以幫忙揉面。我還小,看了一會兒,被分配到廚房拉動風箱燒火。水燒開了,迫不及待地跑到堂屋彙報。正好篦子滿了,我搶著把篦子端到廚房去,小心翼翼地,有些吃力,有些自豪。 

蒸好饅頭蒸花卷。一小塊麵團擀開來,切成大小不同的幾塊,每塊折疊起來,再把較小的一塊放到較大的一塊上面,最小的放到最上面,用筷子在中間一摁,面皮便成為一體不會再散開,中間和兩頭各夾入一粒大紅棗,兩手再次整理固定一下,乳白的尖塔夾著三點紅色,片刻後一個色彩誘人的棗大卷挺立在砧板上。 

每年這個時候最盼望的是午後,各種需要準備的東西基本完成後,母親總會笑著抬起頭,瞟一眼盯著砧板盯著麵團的孩子,拿起一小塊麵團,擀成扇形,用刀劃開幾個小口,再分別捏緊。這時候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母親再擀出一個小小的圓型,和尾巴捏在一起,嵌入紅豆,一尾生動的魚便出現了。母親拿過另外的麵團,三下兩下一個小老虎、一個小兔子和小魚一起站到砧板上。母親的手不停,或擀或搓或捏,繼續變出一個個小老虎、小兔子、小鳥和小魚,也變出孩子臉上的笑容。 

至今清楚地記得母親端著一盤蒸熟的小動物,穿過陽光邁過門檻的時候,全身輪廓被陽光鑲上金色的光環,身前一粒粒灰塵在陽光中跳舞。我抬頭仰望門框中的母親,一身陽光,一身溫暖。 

一粒粒灰塵,一束束陽光,一個個日子,匯成人生的長河。眨眨眼,我自己也做了母親,橢圓的餐桌旁兩個孩子抬起頭在看他們的母親,奇怪母親為什麼在客廳門口呆立片刻。 

太陽西斜光線暗淡下來的時候,從烤箱端出最後一盤點心,開始收拾混亂的廚房和客廳。一番忙碌,最後拿起洗過的大砧板,準備放入抽屜。一直在旁邊看著母親忙碌的調皮王子,突然拉著媽咪的衣襟說,“媽咪,這個砧板好大,是魔法砧板,會變出各種好吃的東西。” 

“魔法砧板?”我一怔,繼而點頭,“對,是魔法砧板,每個母親的砧板都有魔法,會變出各種孩子想要的東西。砧板越大,魔法越高深。你見過姥娘的砧板嗎?比媽咪的砧板還要大,大好多。” 

看看手裡的砧板,雖然用了十幾年,可是不常用,看起來還是半新不舊的樣子。再抬頭凝視調皮王子的眼睛,透過孩子清澈的目光,清晰地看到母親的砧板。 

一張碩大的砧板,原色,不知道什麼木頭做的。那是母親在老家用的砧板。在艱難的歲月裡,母親在砧板上變出簡單可口的飯菜,變出一張張逐漸長大的笑臉。千萬次被砍過剁過切過,碩大的砧板中間微微凹下去。 

一張極大的砧板,玉白色,看不出什麼材料做的。那是母親在這裡用的砧板。西方家庭普通用的砧板比國內的小多了,母親用起來很不趁手,多方打聽才在專業商店買到現在用的砧板。買到的時候,母親可高興了。在異國他鄉,在這張極大的砧板上,母親用通過各種管道得來的材料炸油條、包粽子、捏餃子、蒸包子,盡可能讓一家人吃到家鄉當令的食品,而且饋贈眾多親友。多年下來,玉白色的砧板上留下縱橫交錯數不清的刀痕,中間變得微黃。 

多少年過去了,孩子們逐漸長大各自成家,母親漆黑閃亮的頭髮一根根變白,姣好的面容一點點變老,挺直的身子微微彎曲。即使如此,每到過節母親依然在廚房忙碌著,忙著變出更多東西,給孩子,給孫子。想到此,有些酸澀,有些羞慚,一把拉過調皮王子摟到懷裡,悄悄抬手拭去眼角一點晶瑩。

平安夜當晚,和往年一樣我們到父母處和全家一起過節。帶上我準備的東西,坐進車內,注視車燈投下的光束,仿佛看到冬天的陽光,陽光中母親在廚房圍著砧板忙碌著。年邁的母親依然在砧板上變魔法,變出可口的飯菜,變出孩子的笑容,變出家的味道,家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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