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敘事學運用在現代詩研究上的可能。--《身體.意識.敘事--現代詩九家論》

2017/12/7  
  
本站分類:創作

思考敘事學運用在現代詩研究上的可能。--《身體.意識.敘事--現代詩九家論》

詩意的特徵仍然必須建立在敘事的基礎結構上,
讀者才能理解,讓詩的比興抒情得到更高的共鳴。

從鯨向海詩中的青春討論何謂「kidult」的fu?
如何從凌性傑詩中的孤獨,詮釋其螢火蟲之夢?
自色悟空,你能否從陳克華的詩中讀出佛教思想呢?
舉目空白始悟,如何探討蕭蕭現代禪詩中的禪趣?
詩俠鄭愁予的詩中古典風格究竟為何?又從何而來?
席慕蓉詩作敘事模式是如何轉變?
前往故事的途中,如何探討嚴忠政詩中的敘事人稱?
要怎麼理解賴和〈流離曲〉中的文學敘事與歷史敘事?
余怒詩中的異常身體,你能感受傷病、畸形與死胎的意象嗎?

每一首詩都有意象比興,讓閱讀者的意識隨著詩想跳躍。
陳政彥闡釋現象學、詩學中身體與詩的論述,透過詩人們的詩作分析,思考敘事學運用在現代詩研究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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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kidult」的fu──論鯨向海詩中的青春】(節錄)

▐ 摘要
  六年級詩人鯨向海的詩中始終關注青春,從語言風格到題材內容上,許多詩作都讓同世代讀者看了產生強烈共鳴。但是鯨向海的詩作更深刻地嘗試挑戰成人世界的語言與體制,在詩的領域中,刻意用網路語言、日常語言、穢物髒話顛覆大眾習慣乾淨成熟精鍊的詩語言。在題材上用心經營的同志詩,突顯出青少年面對性別認同的猶豫掙扎,對社會體制例如政治與醫療等,都顯示追求自主不隨眾的特質。而從刻畫父親的詩中可以看出鯨向海挑戰社會既定的象徵體系觀念,嘗試走出自己方向的特質。以克莉斯蒂娃的理論來說,鯨向海詩中不只是有「象徵態」,同時也有豐富的「符號態」表現。這正是鯨向海的詩顯得面目清楚獨特的原因。

▐ 關鍵字:現代詩、鯨向海、青春、性別、克莉絲蒂娃

一、前言

  一群奇怪的學長學弟擠在狹小的社辦裡
  一口一口齊心協力把時問吹遠
  小小的甬道偶爾傳來口水滴落譜架的輕響
  幹!離開校門口時黃昏總是那付德行
  就,過去了過去了
  那些過站不停的公車司機
  咒罵聲一天天無力的歲月

  這首看似白描的〈高中男生練習曲〉用語簡單,透過第一人稱視角捕捉高中生活點滴,面對回不來的歲月,此中惆悵自然感傷。青春正是鯨向海詩作給人的第一印象。
  鯨向海是六年級詩人的重要代表。李瑞騰談到《新詩三十家》中最年輕的詩人鯨向海(1976)與楊佳嫻(1978)時,肯定他們是:「相較於同輩詩人,他們活動力強,作品質量皆佳,確實是最新世代詩人之佼佼者。」青春則是鯨向海長期在詩中書寫的主題,初戀的青澀苦楚,網路上窮極無聊哈啦的內容,對未來充滿期待卻鄙視卑微自己,詩中這些元素與優美的詩句相互衝激形成突兀卻和諧的基調,也讓鯨向海受到眾多讀者的喜歡。鯨向海曾在詩集《大雄》一書的後記中說:
  心理學家Dan Killey於一九八三年提出「彼得潘症候群」(Peter Pan Syndrome),用以代表那肉身已衰、思考與言行卻仍像小孩般天真的人。……有些學者更重組出一個新字「kidult」(kid+adult)來稱呼這些具有兒童心態的成人。然而詩歌最美好之處,不正彷彿時光機與任意門?……最強大的詩集都應該有「kidult」的fu。
  「kidult」既是成人(adult)也是兒童(kid),介於童年與成年中間的,正是青少年階段,也就是所謂的青春。鯨向海選擇將「kidult」做為一種理想的詩觀,代表鯨向海對於青春有深刻獨到的思考與迷戀,值得我們思考。進一步分析鯨向海詩中的青春之前,我們可以先思考什麼是「青春」。
  青春是人生命中的一段歷程,更準確地說為「青春期」,或是「青少年期」。關於青少年期的期限各家說法不一,這是因為生理發育狀況個別差異大,心理成熟如何判定更是複雜,歸納起來,青少年時期大約在10歲到24歲之間。學者為青少年期所下的定義是:「就社會學之意義而言,青少年期乃從『依賴性』的兒童進入『自主性』的成人期之過渡階段。就心理學之意義而言;青少年期乃從特定的社會環境下,從『兒童行為』轉變成『成人行為』過程中,謀求重新調適的邊界人的狀態。」從身體發育第二性徵開始,經歷身心轉換,順利由兒童轉變成為生活自主的成年人。青春期便是這樣一段既不是兒童,也不是成人,介於中間的過渡時間。
  青春期不只是生理的轉變,更可以是一種心理結構。張小虹引述克莉斯蒂娃對青春期的看法:「『青少年』不僅僅只是以生理年齡為標的劃分的社會學分類概念,『青少年』可以是一種『心理結構』一種在迷亂躁動中摸索嘗試的不確定顛擾,是困惑是迷凋是期盼是渴求,貫穿個個不同的年齡層。」不管生理年齡到幾歲,在人的意識中,都可以重現當時的心理狀態,因為青春不只是代表一段轉變過程,更是證明自己活著,自己存在的意識狀態。
  青春就是從兒童轉變成大人的歷程,表現在具體行為上,就是接受成人世界所規定的語言以及行為規範,再也不能隨心所欲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成人世界的語言、體制以及背後所牽涉到整個時代的座架,早就在過去的歷史中被決定完成,我們只能接受這一整套體系。成長就是被丟擲在既定的歷史與文化脈絡中,學會如何依循其所置身的社會法則說出適當的發言。
  克莉斯蒂娃的理論中提到,主體透過語言才能形塑出自我的界線,但是語言卻是先於自我的存在:「一個至高他者早已駐紮在將成為『自我』的空間內。這並不是一個我對其產生認同、或將其內化的他者(autre),而是一個先於我、且佔有我的至高他者(Autre),但我之所以能存在,還需仰賴於這個佔有狀態。這個比我更早發生的佔有狀態,即為象徵界的既存狀態。」此處的「至高他者」,就是指先於自己存在的語言體系,以及奠基在語言之上所建構起來的文明社會規則制度。主體趨向異於自己的語言體系來形塑自我,不容許混雜、骯髒、無意義,在親子關係中可以用父親的角色來象徵。
  在自我成形的心智發展過程中,有了語言符號以及背後所代表的文明體系,主體才得以藉由趨向至高他者(語言符號體系),來界定自我的存在,成為符號,產生意義。但是在趨向至高他者的過程中並非那麼順利,人無法順利趨近至高他者,因為無法擺脫來自潛意識,無以名狀的、混亂的深層欲望驅力,克莉斯蒂娃將其命名為「母性空間」(chora),像母親的子宮一樣,包容了所有混亂、混雜、尚未被符號所界定的欲望驅力。
  於是克莉斯蒂娃提出說話主體(Speaking Subject)具有被社會體系制約(至高他者)以及遊戲愉悅與欲望(母性空間)雙重面向:「『說話主體』是分裂的主體,擺盪於社會結構制約與無意識欲力的兩軸之間。」青春正有這層意義。兒童階段說話主體偏向無意識欲力多些,恣縱想像,享受身體的律動、音樂與白日夢。但是進入成人階段後,主體受到社會結構約束,必須服從各種規定,根據場合調整自己的行為。於是語言也有了兩個面向,一種是傾向社會結構,要求清楚明確能夠與人溝通,另一種是傾向混亂、毫無意義但卻連結欲望與愉快。克莉斯蒂娃說:「這種直截了當的意義就是所指的語言,我就稱它為『象徵態』。不過,還存有一種訴諸於節奏的『詩性語言』的無限可能性。在這當中,顏色和聲音相互回應,同時也回應了我們最為私密的無意識,並回應了語言裡的幼童體驗,以及回應了所有我們能賦予某個聲音、某個文字的潛意識內涵這塊語言的祕密大陸裡,香氣、顏色和聲音相互協調一致,我就稱它為『符號態』」
  所謂「象徵態」(the symbolic)就是成人世界語言使用的方式,必須講求精準,傳達意義,但是符號態(the semiotic)是詩性語言,回歸幼童初次使用語言時的愉快,以聲音與顏色訴說我們最深沈的潛意識。唯有將兒童充滿生機與創意的力量,帶入成人的遊戲規則中,造成改變,語言才有更新變化的契機。在語言的各種使用方式當中,詩是最能夠容許白日夢,奇幻想像的文類,也最能彰顯自己的獨特存在。這也正是鯨向海所說:「最強大的詩集都應該有『kidult』的fu」。
  鯨向海詩中刻畫青春,不只是單純書寫關於自己青少年時期的生活,更值得觀察的是鯨向海有意識地借用了兒童或是青少年時期的語言與題材,試圖挑戰衝撞成人世界習以為常的語言模式以及社會權力體制。鯨向海的詩看似幼稚,實是以幼稚顛覆僵化成人世界。以下分成詩的語言風格以及題材內容兩方面來談鯨向海詩中的青春。

二、矛盾的語言風格
  因為人類幫萬物命名,有了語言,萬物才得以進入人的思緒之中,同樣的,人類憑藉語言,才得以思考自己之存有以及自己與萬物間的關連性。因此當語言用來交涉溝通日常生活的瑣事,此時的人與世界一起被遮蔽庸碌繁忙當中。而看似最沒有用途的詩,卻是證明人的存有最有力的方式,因為詩不但表明了詩人獨一無二的情性,也揭露詩人存在於世界的獨特姿態。因此海德格說:「作詩乃是人之棲居的基本能力。」詩人展現出自己的真實性情,也要表現出自己與所處世界之間的關連性。詩人所使用的語言風格當中,可以看出其作為一個人如何生活、如何感知他所處的時代。
  鯨向海詩語言最特殊之處在於風格的矛盾,不同語言風格之間落差相當大,刻意營造出不統一的對立,簡政珍就曾經指出:「鯨向海的《精神病院》是近年來極少數詩集裡,同一部作品中詩質優劣如此懸殊對比的例證。」更仔細的觀察就可以知道,鯨向海詩中語言風格對立的二端,往往一方面是大眾普遍認知的詩語言風格,另一方面則是過去被認為非詩的、不精緻的語言。我們可以從三個面向來看:

(一)雅俗並陳(詩語言/網路語言)
  詩被認為是最精簡的語言藝術,追求原創性,以最少的字句創造出強烈的美感,讓人印象深刻。古今中外都不乏燃燒生命構思奇句的苦吟詩人。因為詩人們認定詩是流傳久遠的藝術品,值得投注心力奉獻。鯨向海當然也是這樣想,身為精神科醫生的他,寫詩純粹只是興趣,並無強制力。但是從BBS時代他步入詩壇開始,到個人新聞臺的經營,至今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會在臉書發佈論詩短文,或是比較不同時代詩人同一主題詩句,或是短語抒發詩的看法,對於現代詩的熱愛在詩壇有目共睹。鯨向海有許多創作反思寫詩一事。例如〈彼此的病症與痛〉一詩洩漏自己是詩的密教徒,只能被這個功利的社會迫害,最終:「醫師們脫去我神祕的斗蓬/大霧茫茫,此時體溫到達最低/愛過的那些詩靈全部圍在床邊/齊聲朗誦/衰弱/但是發光的詩句」詩人幻想當生命終結,一切都隨時間消滅,詩句終將化成靈魂,超越時空的侷限,團聚取暖。
  但是相對於對詩的重視,鯨向海卻又大量引用網路語言入詩。網路語言是指網路上的使用者,在網路論壇(如BBS)、各種通訊軟體(如NSN、LINE)當中使用的特定語言,多取材於各種方言俗語、諧音誤植、乃至於用注音以及圖像完成表音表義的作用。之所以出現是因為網路聊天的即時與快速,必須節省時間,只求達意,不求正確,只求趣味,不求傳世。對於維護語言正確的人們來說,網路語言簡直一無是處,甚至被戲稱「火星文」來表示無法理解。
  但鯨向海卻無懼於批判,大膽援引網路語言入詩,並且充分利用網路語言的特質,穿插各種方言俗語、諧音誤語、乃至於用注音以及圖像創造詩意。例如〈熊熊〉一詩:

  聖誕老公公也是熊
  (咦)
  自己就是
  對方想要的聖誕禮物
  (大誤)
  汗水淋漓的脂肪啊
  (灰熊棕熊北極熊大雄鐵雄)
  層層相撲對峙
  終於靠背靠腰(淚奔)
  在一起的感動
  (戳)
  他們的吻與夢
  不可兼得(菸)&(茶)

  這首詩充分使用常見的網路語言,首先括弧()是補充聊天時在語言之外的附加動作,因此故作幽默說反話就會加上(大誤)表示開玩笑。(淚奔)是為了表示感動,做出流淚跑開的動作。(戳)表示促狹地用手指戳對方,(菸)&(茶)是抽煙喝茶,作久經世事的老江湖貌。加上這些動作的補充,讓詩句不只表義,還插入了畫面及動作。此外「靠背靠腰」有臺語髒話的諧音,「灰熊棕熊北極熊大雄鐵雄」又帶出卡通人物的名字。熟悉網路語言的新生代讀者,自然從詩中體會到詩人所安排的趣味與美感。
  網路語言流通於網路此一全新的發表平臺上。對於網路上使用語言的正確與否,並沒有太多管制,因為網路語言多作為私人聊天用途,並沒有絕對講究正確使用的必要性,最終形成了語言的無政府狀態。
  但是除了使用錯誤之外,卻也有許多諧音、圖像、音樂成分的新語言為了好笑有趣而出現。這種狀況一如巴赫金對民間文化的描述:「一直追求以笑聲戰勝官方文化的一切主要思想、形象和象徵,使它們清醒過來,並把它們改造成(具雙重意義的)物質肉體下部語言。」網路此一相對於官方的庶民性格特質,其中便有語言新生的契機。
  鯨向海也愛玩諧音的文字遊戲,這點也是拜網路語言所賜。原本文字有正確的使用方式,在特定語言脈絡當中,特定的字才能表達正確的含意。但在鯨向海的詩中,他故意用諧音字,不是不知道正確的用法,而是透過諧音的異字,傳達更多層次的含意,例如〈吶喊直到盛開〉:「眾人竊笑之中我們承認閃光/是無人知曉的星星/我們承認親吻是雲雨/不能縮的祕密」詩中的「閃光」是網路語言,指戀人相戀時旁若無人的親密動作太過刺眼,而「不能縮的祕密」一方面影射周杰倫的電影名稱「不能說的•祕密」,將「說」改成「縮」,也聲張對愛的堅持毫不退縮。這些不被正統學院派認同的網路語言,在日常生活中卻隨處可見,鯨向海有意識地使用網路詔言入詩,與他講究精準優美原創性語言的詩大異其趣。

(二)古今同時(古典風格/現代語言)
  現代詩又稱為語體詩、白話詩,自然是以我們生活中所使用的口頭語言為主。但是貼近生活的口頭語言,因為使用起來最自然簡單,所以現代詩在戰後臺灣發展過程中一直受到許多歧視,被認為比不上唐詩、宋詞等古典詩文類來得有文化內涵。在此特殊背景下,許多詩人憑天分轉化古典詞彙與文言句法入現代詩,開創出臺灣現代詩壇獨特的古典風格詩人譜系。從50年代的鄭愁予開始,周夢蝶、余光中、楊牧、張錯、楊澤、羅智成、陳義芝乃至年輕一輩的楊佳嫻,古典抒情一直是臺灣現代詩當中最受讀者歡迎的風格,至今仍有許多人深深著迷。
  嫻熟現代詩的鯨向海其實也有許多古典風格的詩作。例如〈圖書館。夜讀芥川秋山圖〉,是日本小說家芥川龍之介所寫的短篇小說〈秋山圖〉,鋪陳清初畫家憚壽平的筆記故事,寫元四大家黃公望的一幅《秋山圖》,讓觀賞者在不同時問不同場合觀賞時,意境高低深淺竟也隨之變不同的一段故事。從一幅畫到一樁清初畫壇逸事,再到日本小說大師筆下重現,最終到鯨向海以詩賦之:「讀著讀著,一陣淋漓浩氣/我已經不在座位上了/想像的一幅畫裡皴點騰湧,設色萬鈞/筆觸直戳天神的眼瞳/雲意隱隱,灰燼闌珊之處/一隻妖怪被打回原形」
  但是古代生活畢竟脫離當代時空太多,我們今日的閱讀經驗中,除了課文之外,最常看到古典筆法的讀物,就屬武俠小說為主。鯨向海也有一系列借用武俠小說語言的詩作,例如這首〈破曉式〉:「黎明的酒箭一沖/星星來不及躲避,已然全數暈去//鳥群運起歌聲相抗/霧嵐身形飄忽/一掌一掌擊打著陽光/晨風的五臟六腑,震碎又聚生」借金庸《笑傲江湖》中令狐沖的招式為名,以武俠招式寫黎明破曉之勢,讀來令人莞爾。此外還有寫狐仙、鬼神、妖怪的詩,往往也藉古典語言營造氣氛。類似的詩作如〈這封信請轉交給妖怪〉、〈掌門師兄〉、〈有鬼〉、〈我要到達的武俠境界〉等等。
  雖然有不少古典風格作品,但鯨向海更為人熟知的是以當代語言刻畫當代生活。題材不脫離我們的日常生活,在語言上當然也全面貼近。例如〈什麼樣的女孩喔〉:「那個時候我功課爛得不得了所以總是輸給她/輸給她的還有青春的形狀和愛情的模樣/什麼樣的時代喔什麼樣的女孩/女孩喔總得有男生去追追」這首詩有意模仿高中生口吻,回憶高中單戀的女生。語言上既不精鍊也不簡潔,甚至最後故作可愛重複「追」字,與古典風格的精鍊簡潔相去甚遠。此外鯨向海還將模擬真實對話嵌入詩體中。例如〈遠距離網友初見面〉:

  「別對我有太多幻想,好嗎?
  ……」
  「你怎知我對你有幻想?」
  「一般都是如此,我只是猜測
  那你有嗎?」

  這段對話完全是網友約見面的日常語言對話,之後才開始真正的詩行。但是全詩最有趣的卻也是這段對話,生動寫出網友的不安與期待。
  語言隨著使用者日新月異地更新,所以緊隨現代生活的鯨向海詩中也可以看到最新流行的語言。例如〈偽文青〉中說:「他們總說你我漠不關心/但你關心臺拉維夫街頭身懷自殺炸彈的一個癡情的巴勒斯坦同性戀/我關心香港黑幫的民主選舉,曼谷空保特瓶堆起來的大雪山/你關心罹癌的壯漢死前如何於養豬農場找到幸福/我關心十八世紀華鐸與歐本諾根本是同一個人?」偽文青是2010年前後,才在網路出現的詞語,出處已不可考,文青是文藝青年的簡稱,偽文青則是嘲笑故意作態想要扮演文藝青年博取尊敬的人,特徵包括喜歡戴眼鏡搭配素T搭配針織衫,喜歡作家一定是村上春樹,喜歡歐洲電影勝過好萊塢片,喜歡熱血討論社運卻往往不參與行動。這些在BBS上流傳的笑話被鯨向海借用成詩,詩的最後說:「何必害羞呢?/我還在乎你自己」原本只是網路上的笑談,此處卻被轉化成為不經意表露愛意的告白之語,由搞笑轉而深情告白的落差,情境自然卻又令人驚喜。這些日常語言與20世紀末臺灣的特殊時空緊繁相連,就像50年代的反共文學、60年代的現代主義文學,這些只有在臺灣特有的流行語言其實才最有屬地的特殊性。我們可以在鯨向海詩中讀到一個知識青年熱切地描述自己如何在臺灣度過他的青春歲月。

(三)穢淨同居(純潔空靈/穢物髒話)
  文學作品旨在喚起美感,使人感覺愉悅或是思想的深刻。詩是文字的藝術品,要創造意境,講究意在言外,讓作者與讀者在文字構造當中獲致心靈相通的快樂。鯨向海許多詩作都具備這種簡潔空靈的妙處。例如這首〈比幸福更頑強〉:「枝椏間的一隻蜘蛛鎮日編織/我羨慕牠的專心/羨慕牠並不需要我的羨慕/忽來一場大雨眼看/要打斷我們今天的進度/牠瞬間接過雨絲/無私地繼續編織了下去」詩句簡單不複雜,寫出蜘蛛專注織網的神情,也對比出人類終日不安,悽惶不如蜘蛛。而這種乾淨空靈的語言推得更遠,就到達宗教的語彙。在所有文化中,宗教語彙都被視為最純潔高尚的語言。鯨向海也會使用佛教詞彙構造詩意。例如這首〈餵給霧):「落葉在掉落中途/成為經書/眼前的湖水/深邃之缽/天空割斷陽光/餵給霧//億萬個夏天焚燒而過/沒有一種蟬鳴是我的說法/我只是靜」在落葉與經書之間還有「成為」來連結,到了湖水與缽則是直接跳接,不需要多費說明,億萬漫長的夏天有無數的蟬鳴叫,凡有為法必有終時,所說真正的法不在其中,只是靜默,詩人所設下的機鋒耐人尋味。
  但是鯨向海所信仰的宗教只有詩,佛教用語只是借來宣說詩的真理。在〈背給你聽。月光經〉之中,鯨向海大量挪用佛經用語以及諸佛名字宣揚詩教:「諦聽!諦聽!/誰鼓聲而來/群鬼在枯塚裡張開喉嚨/我可以給你的/遠比你想像的更加凶劇/只因心中已經有了詩的形/今樂生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更好的詩之形/唯願世尊教我思維」更好的詩值得詩人跨越生死,進到極樂世界去追尋。
  相對於宗教詞彙的潔淨,鯨向海的詩中卻更多髒話與穢物詞彙。兒童從小就被教導要維持乾淨,學會正確地排泄屎尿是「長大」的一種里程碑。我們所受的教育強調屎尿穢物是必須去除之物。落實在詞彙當中,則成為令人反感排斥的字詞,更不用說進入詩中。但是鯨向海卻大膽將採用穢物詞彙構詩。例如開宗明義來寫的〈大糞〉:「長長一生中/總有幾次不堪回首/在拉下褲頭/雙腿開開背後/表情生動/正好撞見/持續推疊簇擁/黑暗內心/深裹且多形的夢」大糞從人身體黑暗的深處被排出,維持人的健康與清潔,彷彿比喻人的精神裡灰暗骯髒的念頭也必須被消除,才能在世界上挺立生存,但是人身體裡面始終有大糞,再怎麼排都排不完,就像內心深處總是蔓生不足外人道的黑暗夢想,人與大糞的面對面,其實是正視了不願意面對的真實自己。
  穢物除了糞便,還有尿。例如〈很C而且沒禮貌〉:「謝謝你謝謝你一切就從那日開始/一起站直勇敢對著絕崖深谷小便/背後是一片鳥聲的江湖/我自覺暈眩/覺得是一個善人/(何況我們的尿尿真的都是分岔的)/必須得到被愛的報應」兩個男人一起對著深谷小便,從中獲得某種感情的堅固證明,同時穿插「尿尿分岔」此一臺灣俗諺中嘲笑性功能障礙的俚語,以暗示了同性戀情的萌芽。類似的詩作還有《大雄》中的〈就坐在馬桶上等待〉、《犄角》中〈用若有所失的溫泉語氣〉。
  除了穢物詞彙之外,鯨向海詩中也時常可見髒話。髒話被視為粗俗無文的象徵,但是髒話有強調男子氣概以及分享男性友誼的特質,讓髒話成為男性世界中溝通重要的詞彙,甚至是青春期男生掛在嘴邊的口頭禪。〈男生宿舍〉中描寫:「洗澡途中他突然說呃/我蹲在馬桶上很想說嗨//兩個光屁股的男人/就這樣隔著一道牆壁感知了彼此//感知了彼此的孔洞/孔洞裡恆常有什麼在流出//啊請不要再放屁了/不要再假裝男高音//洗澡途中他突然說媽的/我蹲在馬桶上很幹但是大不出來」此詩將禪宗故事裡不需言語,以心印心的情境,荒謬化成為〈男生宿舍〉生活的一景,髒話、糞便、器官發揮了關鍵效果。
  傅柯也曾討論主體與權力體制之問的關係,兒童與成人的區別,在於成人擁有高度自我控制的技術:「以使個體通過自己的力量,或他人的幫忙,進行一系列對自身的身體及靈魂、思想、行為、存在方式的控制,以此達成自我的轉變,以求獲得某種幸福、純潔、智慧、完美或不朽的狀態。」這些成人世界體制的要求,表現在詩語言之上就是純潔空靈、古典風格、原創性的語言;相對立的是不能被視為詩的語言,包含戲耍拼貼的網路語言,囉唆累贅的日常語言甚至是髒話與穢物,這些被視為不夠成熟的兒童或青少年用語。
  但此二者卻在鯨向海的創意發想當中比鄰而居,突兀結合。有能力操持詩語言表示詩人是有能力為之,而非詩的日常語言仍然出現詩中,就證明詩人是故意而為,保持這種不協調的語言風格正是鯨向海自己所期許:「持續地遊戲持續地對詩充滿熱情,需要保持一些天真和叛逆;與其乖馴地被設定為某世代螢幕的基本布幕,我確實更期望能夠不斷搞笑牴觸這種理所當然的衰老論述,冒犯挑釁那些被禁止的不堪意象和形式,成為永遠更新程式的獨角獸。」鯨向海詩中語言看似童騃荒唐,除了是青春歲月實際使用的口語之外,更是詩人有意援引這些語言進入詩的領域,意圖造成詩語言創新的變革,能否被接受成為另一種永恆,目前尚未可知。但是這種結合,卻是詩人青春最真實地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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