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訏融合上海時期浪漫色彩的短篇小說集。--《花束》

2017/11/28  
  
本站分類:創作

徐訏融合上海時期浪漫色彩的短篇小說集。--《花束》

本書集結了海派文學宗師徐訏短篇小說集《有后》、《父仇》、《花束》三冊,共收錄了〈有后〉、〈無題〉、〈舞女〉、〈父仇〉、〈壞事〉、〈花束〉、〈凶訊〉、〈手槍〉八篇小說,是徐訏一九五○年代赴香港定居後的創作。這些作品融合了作者上海時期浪漫色彩的文風,以愛情題材為主軸,文字注重心理分析與人性哲學,刻劃寫實深入,總是令筆下的各個角色饒富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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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凶 訊 (節錄)

凶訊


  我的心跳著,很快的從樓梯上去,一層、二層、三層,於是我看到了那扇暗紅色的門,門上有一個小方的口子,門邊有一個黑色的電鈴。但是不知怎麼,我竟不敢按鈴。我躊躇了許久,我一再思索我應當怎麼開口。來開門的要是佣人,我是不是要給她一張名片?我應當先問開門的人同他的關係麼?我當然說要看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我沒有見過,如果來開門的就是她,那麼我應怎麼說呢?我當然先問這是不是楊家?她說是的。那麼我是不是馬上就說我來看楊太太呢?她如果說「我就是」又反問我:「你是哪裡來的」,那麼我應當要告訴她我是誰。要是她問我有什麼事?那麼我怎麼說呢?假若她肯開門讓我進去,讓我抽一支煙,給我一杯茶,那自然比較自然,我至少可以先談談別的。……
  就在我這樣躊躇的時候,樓梯上走上來一個年輕的女人。她穿一件淡藍色的雨衣,左手拿一隻藤質的書包,我這才想到外面正在下雨,風還是一樣響著。她看我一眼,似乎要問我找哪一家。我馬上想到她該是姓張的,她一定就是他同我說起過的張小姐,我還在他那裡看到過張小姐的照相。但當我正想看看她的面孔時,她已經很快的上樓去了。我想叫一聲「張小姐」,假如她回過頭來,我何妨先同她談幾句,但是我並沒有叫她,我望望她後影,她很快的轉到我看不見的地方了。
  這時候我才不加思索的按了那門上的電鈴。
  門上的小方口開了,我沒有看裡面是什麼樣的面孔,我簡單的問:
  「是楊家麼?」
  但是這個小方口突然關了。裡面的人打開了門,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披著頭髮,穿著白襯衫花裙子,赤著腳拖一雙紅色的木屐。她抬起頭,露出非常親熱的笑容,很客氣地說:
  「徐先生,啊,徐先生,是不?我哥哥不在家。」
  「你是,你是他妹妹?」看她很像她哥哥,我問。
  不錯,她很像她的哥哥,那長得很開的眼睛,那平正的鼻子,那常常帶笑容的嫵媚扁薄的嘴唇。
  「我是楊素原。裡面坐,裡面坐,我哥哥就會回來的。」
  「好好,謝謝你。」說著我就進去了,我等她關上了門。我問:「你怎麼認識我呢?」
  「上次我哥哥請你來看我們排戲,我就是演你《母親的肖像》裡的女兒。」
  「啊,他沒有告訴我。」我說。
  「裡面坐,裡面坐。」
  素原帶我走進了他們的客室。這客室不大,但還布置得乾淨。一張方桌,四把椅子,靠窗是一套舊沙發,牆上掛著一些照相。一面是半截的板壁,板壁上糊著花紙,紙上有焦黃的水漬,靠著板壁是一隻很高的木書架,上面有一些書,下面的一格則放著茶壺、熱水瓶、幾隻玻璃杯。書架旁邊的板壁上是一個日曆,日曆上面掛著古舊的鐘,響著滯鈍的聲音,這時候是五點三刻。
  我在沙發上坐下,素原到書架邊為我倒茶,我說: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你媽媽呢?」
  「媽媽出去了,也就要回來的。」
  「你媽媽出去了?」
  「她同我姨母去買東西,家裡就剩我一個人。」她說著端了茶過來,放在我旁邊的茶几上。於是她坐在那方桌邊的椅子上,開始同我談起話來。
  先是好像她意識著要做個主人,為哥哥招待客人,有點羞澀;慢慢地她談到了《母親的肖像》這個劇本,於是較自然自由起來。我發現她是一個很活潑有趣的女孩子,但是我因為心裡蘊積著一種期待彷徨的痛苦,我無法同她作安詳愉快的談話。板壁上的鐘忽然敲了,遲緩沉重地打了六下,我抽上一支煙,視線在他們狹小的房內盤旋,實則我沒有看到什麼,但是素原以為我看到了他們牆上的照相了,她說:
  「這就是我母親。」
  我無意識地站起來,我走到那張照相的面前。這是一張八寸照相,她母親坐在中間,素原與她哥哥大原站在兩邊。
  「這還是前年照的。」素原說:「你看已經不像我了,是不?」
  「好像長大了一些。」我只看到她那時梳著兩條辮子,我還發現現在的她似乎更像大原。她母親年紀不大,方方的面型,照中國的說法,該是有福氣的,但是,……我心中突然有一種焦燥,我說:
  「怎麼,她還不回來?」
  「就快回來了,我想。」素原說著忽然說:「我去打一個電話問問看好不好?」
  「怎麼,你想你母親會去姨母家麼?」
  「不,不。」她說:「我說我哥哥,他常常到他一個同學家去,他們有電話,我去借打一個電話問問他們看。」
  「不用,不用。」我有點顫抖,我說:「我是說你母親。」
  「媽去買東西,沒有法子打電話給她的。」素原微笑著,忽然她看了看板壁上的時鐘,她說:「我想她們也快回來了,你坐一坐。啊,你想看照相麼?」
  素原沒有等我回答就跑了進去。就在我重新坐到在沙發的時候,她拿一本照相簿出來,我就隨便拿在手裡翻閱。如今我看到大原以前的照相,一個壯健、活潑、頑皮的小孩子;而素原,她的甜美的笑容似乎從小就有的。我自然還看到她的母親,他們雖然很像她的母親,但都比她們母親好看。於是,我看到了一個男人,一個穿著西裝,手裡拿著帽子的男人,大概只有三十歲,素原忽然說:
  「這是我的父親。」
  「你的父親?」我開始發現了這照相同大原的相像地方。那眼睛,那嘴……我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知道她們的父親早已過世,而他在照相中顯得是一個多麼強壯有生氣活力的一個人呢?
  「我父親在我四歲時候就過世的。」素原說:「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四歲時候?」我說:「現在你幾歲了?」
  「十七歲。」她說:「已經十三年了。」
  「啊,……」我想說些什麼,但是竟不知怎麼說。空氣突然岑寂下來。這時窗口有雨飄進來。風更大了,素原跑到窗口,望望天,忽然說:
  「雨又大起來了,哥哥怎麼還不回來?」
  「你哥哥?」我說:「你媽媽呢?」
  「已經六點多,他們怎麼還不回來。」素原說著,我不知道她自己在著急,還是在為我著急。
  我心中非常不安,很想說出我應說的話,但是素原竟還是一個天真的女孩子,她似乎還無法應付我們常識以外的經驗,我必須等她的母親。當時我心裡有模糊的波動,倒反而沒有注意她的焦急。我無意中還在翻動著照相簿,不知怎麼,我在照相簿中看到了一個女孩子,突然令我想起剛才我在樓梯上看見的女人,我就說:
  「這是不是就是住在樓上的張小姐?」
  「啊,是的,你怎麼知道?」
  「你哥哥給我看過她的照相。」我說:「剛才我打門的時候,有一個女孩子上去,穿一件淡藍色的雨衣,拿著書包,可惜我沒有看清她臉,但不知怎麼,我竟想到是她。」
  「是的,我想一定是她,她一定剛剛放學回來。」
  「他們是不是已經很要好了?」
  「我哥哥告訴過你?」素原忽然笑著問我。我點點頭,但是我眼前忽然浮起一個暗影,我說不出什麼。
  「她現在在學速寫,如果她也可以找一個職業,我哥哥就可以結婚了。」
  我腦中綜錯著凌亂的影子,我馬上看到我是面對著更複雜的環境,我只希望素原的母親早點回來,我可以單獨的同她談一回話。我沒有說什麼。
  窗外這時下著雨,風聲更緊;房內已經很暗,空氣很沉悶,我無法吐露我心中想說的話,素原見我很消沉,好像因未能盡情地用她天真的熱忱來招待陌生的客人,而感到了一些不安。
  就在這時候,電鈴忽然響了。這馬上解除了我們的沉悶,素原很興奮的站起來說:
  「哥哥回來了。」
  「啊,我想是你母親。」我嘴上雖是安詳地說,但是心裡有奇怪的難受。
  素原奔了出去,我也站起來企候她的母親。我的心不期的跳了起來。
  於是我聽到素原與來客談話的聲音,我知道來人不是她的母親。這使我緊張的情緒鬆了一下,我感到安慰,也感到失望;感到安慰的是可以不馬上碰到難題,感到失望的是我還不能吐我想急於吐露的鬱悶。
  門口出現了素原同一個與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她穿一件大花旗袍,赤腳穿一雙白色的便鞋; 我心裡就想到她就是剛才在樓梯那裡碰到的女人了。
  「這是徐先生,這就是張錦居小姐。」
  「啊,徐先生。」張錦居笑著同我招呼,她有一個很甜美的臉龐,小巧的嘴,兩邊掛著笑渦,眼睛不大,透露流動的青春的光芒。她似乎比素原高一點,恐怕也比素原大三、四歲,我想。
  「怎麼,大原還沒有回來?」張小姐在問素原。
  我不作聲,很悶,我抽上一支煙。
  「誰知道他。徐先生已經等他很久了。」素原說。
  我還是不作聲,我說:
  「怎麼,你媽媽還不回來。」
  「下雨,也許同姨媽在哪裡吃點心去了。」素原說:「但我想也就要回來了。」
  我想說些什麼,但是竟不可能。素原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她對張錦居說:
  「剛才是不是你?徐先生在樓梯上碰見你。」
  「我看徐先生在躊躇,我想也許走錯了地方。這裡找大原來的人我大都認識,後來我想說不定就是徐先生,所以我下來看看,啊,我倒是猜中了。」
  「我也想是你,張小姐,他常常同我談到你……」我說著,可是我心裡的暗影咽塞了我的談話。我又順手拿起剛才放在沙發上的照相簿翻閱著,我一面模糊地聽到素原與錦居在談話。錦居忽然拿起一本電影畫報坐到我對面的沙發上,素原就坐在沙發邊上,同她一同翻閱著。
  如今我才注意到我剛才沒有翻下去的照相,那裡有好些張大原與錦居照在一起的。這是一對多麼可羨慕的情侶。他們沒有看到人生,只看見愛情。他們有無邪的夢,有光輝的青春,那裡大原總是露著他的壯健的活力,錦居總是露著她的自然的生氣……。我從這些照相,又去看坐在我斜對面的錦居本人,那勻淨的皮膚,那談話時微笑的神情,那沒有人生體驗與命運感覺的天真,我知道她不但相信大原,也一定相信著世界;而世界竟不是她所相信的,人生也不是她可以忽略的。
  而素原,她坐在錦居所坐的沙發邊上,晃蕩著她勻稱的小腿,蹺動著她腳上的木頭拖鞋。她的頭髮倒垂著。我不能想像她心上是多麼簡單與純潔。自然她愛她的哥哥,她只有這一個哥哥, 而他是他們家裡唯一的希望與依靠。
  我還看到素原與錦居的友好,我相信素原的母親也一定愛她們,她們想像得到錦居可以是大原最好的太太,可以大家在一個屋頂下活得非常美滿。這個簡單的家,這些純樸的人,這些真誠的愛,我相信他們母親會期待一個可愛的孫子,會想到家裡有更多的生氣與愉快。
但是,我今天竟想來對她們說一句話,這句話就是要打斷她們的夢想,要打破她們的期待, 要毀滅她們的世界,要摧殘她們的信仰。從此,她們會發覺一切,她們認為可靠的竟都是無根的,而人生並不是一條平正的路,看到的目標,不見得就可以走到。
  這正如我們坐一隻小船在平靜的湖上駛行,陽光照著我們,微風輕撫我們,這湖水是平順的可靠的,我們從不會對它懷疑;但是,突然一聲霹靂,風浪大作,整個的天地變了形狀,而人生就馬上就失去了支持。
  在她們,大原竟是一隻小船,她們的愛與希望寄托在大原身上正如坐在船裡的人之於船,如今我的話就是這聲霹靂。而事實上,風浪早已掀起,小船已經沉沒,我是無法永遠藏著這聲霹靂而不作聲的。
  大原,這個壯健活潑可愛的青年,就是在風浪中消失的。


  我同楊大原認識是九個月以前的事,他在德誠中學教書。為學校裡的一個懇親會,學生要演我的《母親的肖像》,他是導演,寫信給我徵我同意,並且同我談到演出的種種。他年輕,強壯,有生氣,非常直爽,幾次的晤談,彼此都很愉快。在《母親的肖像》彩排的時候,他一定邀我去看看,我去過一次。懇親會舉行那天,我恰巧有事,所以沒有看到他們正式的演出,他似乎很覺得不舒服,第二天就來看我,後來我們常常有點往還。他告訴我他父親早已去世,家裡也沒有什麼遺產,一個母親一個妹妹,完全靠他生活,而教書收入不多,所以有時候也很困難;問我是否有什麼地方要翻譯一些什麼,替他留意留意。
  不久以後,恰巧有一個出版社要我代拉幾本翻譯小說的稿子,我就想到了他。他問我可譯的書,我介紹一本John Steinbeck的Cannery Row給他,但並不一定要他譯那本書;我認為翻譯應該找譯者所喜愛的作品才對。可是他看了Cannery Row竟很有興趣,隔了一星期就帶給我四章譯稿,很謙虛的要我給他看一遍,我發覺他的英文程度還不錯,但是中文的運用則欠熟練,所以有些地方我為他改動一點,並且到書店預支了一些稿費給他,這的確鼓勵了他的工作;他似乎很預備以後要多做翻譯工作了。
  這以後,我們就常有碰見。有時我們也一同喝喝茶,看看電影;但是大原告訴我他喜歡看球;我說我一直沒有去看過,雖然我知道球賽在香港是很風行的玩意,有機會我倒也很想去看一次。於是有一天,他買了兩張票子請我去看足球。在看臺上,他不斷的為我解釋這一隊與那一隊,這個球員與那個球員,談得頭頭是道,非常有勁;我可只看到人來人去,球進球退,並不覺得有什麼好玩,看到他與許多觀眾的情感隨著球升降,非常羨慕,覺得大原到底比我年輕。
  大原帶我看球以外,還帶我看跑馬,他告訴我這是他唯一的娛樂,每次跑馬他一定去。他在馬場裡輸去不少錢,但自從我約他譯書以後,他一直沒有去過,所以他母親認為我是一個好人, 叫大原應當向我看齊。可是有一次,我竟向他看齊了。我跟著他去看跑馬。
  大原在馬場裡竟同馬一樣的活躍。他拿著好幾份報紙,好些小書,告訴我各種的預測,於是他又用他的意見判斷這些預測。他告訴我這匹馬的記錄,那匹馬過去的成績,又告訴我場地的乾潮,騎師的好壞。他帶我到那塊牌子,又帶我到這塊牌子,於是教我如何去買票。
  現在我知道大原平常用錢很省,買馬票手面可很鬆。我呢,只是湊合著每次買五元、十元的。而且我也沒有跟他的預測去買。這並不是我有什麼別的判斷,而是因為我有一次記錯了他告訴我的號子,以後我就不記了;我站在行列裡,聽到我前面一個人買什麼,我也就買什麼。我覺得這樣比較簡單。
  買了馬票,站在看台上,我既認不出馬,也認不出騎師;所以傻頭傻腦的只是看人。大原可非常興奮,大叫大喊,這倒沒有稀奇,因為我覺得他年輕;而許多年紀很老的紳士,打扮得很華貴的太太們也都像大原一樣,我看得非常有趣。頂奇怪是他們踩了我的腳,甚至把吐沫濺到我臉上也毫不覺得,好像認為這是極自然的事情,我感到很滑稽。於是我在人叢中看到了熟人,我自然就走過去同他招呼,奇怪,他竟非常冷淡的連看我都不看,下意識的伸一隻手同我握了一握。
  後來據說,一場跑完了。我也不知道幾號是第一,幾號是第二,我看大原很失望在撕手上的馬票,我就問他到底什麼樣票子算是中了。他說:
  「沒有中,沒有中。」
  「但是我的?」我說著把票子給他。
  「啊,你不是同我買一樣啊?」他驚奇地看看票子說:「啊,你中了!冷門,冷門,四百八十六元七角!」
  大原忽然興奮起來,他很高興的教我如何去領錢。
  這就是大原,他把我的輸贏同他自己的看作一樣;我的勝利竟使他忘了自己的失敗。
  那天總結,好像他輸了兩百元左右,我贏了三百十二元。我一定要把我的贏錢同他平分,他起初怎麼也不肯,我再三向他解說我不是來玩跑馬的,只是為著看看熱鬧,而且對此不會再有興趣;我們既然一同來玩,我不願意他輸得太多;我並且勸他把這隨興玩玩無所謂,如當作值得研究而沉湎與此,似乎不值得,有這個精神,還不如去研究希伯來語好些。最後他終於接受了我的贏錢,而對於我給他的這些勸告,似乎非常感動。以後沒有聽說他再去跑馬;我倒去過幾次,可是總同別人一起去的。
  於是天氣漸漸熱了。在香港,熱天裡最好的消遣莫過於游泳,大原說。他又告訴我他的游泳經驗很豐富,去年還曾經參加越海比賽。我告訴他我從來沒有下過水,他很熱心願意教我。我們去了兩三次,我發覺大原真是一個很好的教師。後來我還有幾個朋友,經過我的介紹,也要請大原教。有時大原也有兩三個朋友,無形之中我們就湊成了一個小小的集團,一星期兩次的到海濱去。我們過著很愉快的熱天。
  但是大原對於教朋友的熱心,使我感到他自己似乎並不在娛樂。我知道一切的遊戲,一個精通的人同初學的人在一起,一定是沒有意思的。打球、下棋甚至打牌,因為不能彼此分開,所以會更覺得無聊。而游泳,則大家可以自管自,自然比較好些。可是大原一定要照顧我們,看我們在淺水的地方爬來爬去,我覺得這於他一定是非常膩煩,所以,等我們都會爬爬打打的時候,我就要趕開他,叫他自管自到深水地方去游泳。這樣我們都比較可以自由自在,大家只是一同去一同回來;而在海灘上,有時談談話,看看書,還是在一起。高興的時候就各自各的到海裡去游一陣。這就變成了我們的習慣。
  可是,今天,在石澳,我們七個人去玩,竟少了一個大原。
  我同老王,梅光都在海邊游水。忽然風雨大作,海邊的人都上岸了。我們也就回到帳篷,清君他們三個人這時還在帳篷前玩撲克牌。我們原想風會小,雨會停,但一等等了半小時,遊人們都紛紛換衣回家,海上已經沒有人了。這時候我們才想到大原怎麼還沒有上來,我們開始著急, 通知了救護處。三隻救生船派了出去,這時候天上黑雲密布,雨越下越大,海上的浪一層層擁上來,一層層坍下去,遠處像是小山大嶺的搬動,聲音如萬馬奔騰。剛才還是平靜柔和的海,現在像是激怒了的野獸。救生船於三刻鐘以後回來,說是一無所見,一無所獲,而海上的風浪也使他們無法作再遠的探視……
  如今,我們對大原已無法再作別種臆測。我們研究又研究,討論又討論,各種的希望逐漸隨著時間消失。大原,這個年輕壯健的人,除了這小山大嶺的怪獸以外,是無人會把他吞噬的,他的失蹤變成了一個無法否認的慘案。
  望著黑黝黝雲層飛動的天空,望著奔騰升躍極力想攫噬天空的海浪,我無法想像大原還可以在那裡生存。一瞬間,我看到了這宇宙竟是海水與烏雲的搏鬥,我似乎看到一個壯健青年被海浪沖送到黑雲裡,又被黑雲拋擲到海裡。大家痴呆了許久,一直到雨勢稍稍消減,我們才想到應當通知大原的家。而我,我竟負擔了這個使命。
  但是,對這完全信賴她哥哥,還始終以為我是去拜訪大原的素原,我看到她的稚嫩與天真的心靈,我覺得我沒有權利去泄露這可怕的消息;而大原的愛人,我從她的眼睛中,看到她因為信愛大原的緣故,而對我有一種奇怪的信任外,就是她無限素樸而簡純的性格,我更覺得我無法說出這殘忍的凶訊。
  我知道我喉底所藏的話竟是一把刀,一顆炸彈。我一放鬆,她們兩個人就會在我面前暈倒,她們的心會馬上破裂,她們也許就會恨我如仇。我坐在那裡,幾乎每秒鐘都想從遠處尋一句話,可以讓我從那句話中,慢慢引到這把刀與這顆炸彈上去,但是我還是找不到一句合適的引子。我早已決定,我要把這個消息同她母親說,但是我仍有欲望想先對她們有一點透露。藏在我喉底的話不但對她們是一把刀子,在我也是一把刀子。它似乎忽而伸向我的心頭,使我感到隱隱作痛;我的眼睛,時時像有淚欲流;忽而它又像伸到我的舌底,想脫穎而出。於是我就再無法開口,好像一開口它就要跑出來刺傷我對面的兩個少女似的。我只能靜默,我也不敢再看坐在我斜對面的素原與錦居,我假裝著我一直在翻閱照相,但是我意識到她們都不時在偷窺我,她們一定在想,這位徐先生怎麼這樣驕傲或落寞吧!
  我希望她母親快來,只是這句話我可以自由運用,我說:
  「怎麼你母親還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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