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原創奇幻唯一指標。--《阿帕拉契的火--金車奇幻小說獎傑作選》

2017/9/26  
  
本站分類:創作

台灣原創奇幻唯一指標。--《阿帕拉契的火--金車奇幻小說獎傑作選》

西式奇幻(《魔戒》、《哈利波特》、《冰與火之歌》)X中式玄幻(黃易《尋秦記》、霹靂&金光布袋戲)的本土繼承者──就在這裡!
台灣原創奇幻唯一指標──金車奇幻小說獎.得獎傑作選奇想展翼第四卷!

王麗雯〈流放矢車菊〉
混種人魚容克海倫有著古怪的姓名,顯赫的家世,在種族肅清運動中被流放至荒涼苦熱的矢車菊島。在荒島上她被迫照顧一種神秘野獸,因長官莫名的器重成為少數享有自由的囚徒模範。流放期間她反覆思索自己究竟犯了什麼罪,「我」是什麼身分,卻始終沒有滿意的答案。

邱常婷〈阿帕拉契的火〉
來自東方的人類學系副教授與其學生,前往阿帕拉契山脈尋找一棵千年巨樹,卻遇到了守護古樹的少數民族耆老,這名老者於是向他們娓娓道來一個從未有人知曉的秘密……關於神秘的拉薩族,桑奇與萊昂,以及那些曾經存在最終卻滅絕的生物,牠們最終的天堂。

林子瑄〈蕭月孟國離野納三界〉
滿洲國有著滿清最後的皇帝、擅於戰爭的東北漢子、爭取韓國獨立的革命家、以及中國軍隊的菁英軍官,還有俄國人與蒙古人。在如此眾多的種族民族身分裡,有著幾位擁有異能的奇才,他們效忠所屬的政治軍事團體,在烽火蔓延的時代裡,為主子解決科學軍事武力無法解決的案件。在深夜的烽火領土間,這群人領了主子的命令,翻山越嶺抵達荒野,著手處理正在發生的詭譎異象……

沈琬婷〈峽海紀年〉
「如果一個民族,從來沒有文字、沒有史書傳世,那會怎麼樣?」自由潛水的好手王亭在一次深潛意外中,無意間來到了一個異樣的世界──峽海。峽海為兩座陡峭山壁間的孤獨海洋,以海生的種族為統治者,統治著海洋與山壁石洞間的哺乳類。峽海沒有文字,國族歷史倚靠御用詩人代代相傳,改朝換代時,必先殺前朝詩人。王亭受當朝詩人所託,將峽海的歷史以文字寫下,以便日後攜回峽海流傳,但當王亭返抵峽海,時間卻已經過百年,正逢王室兄妹爭權,她手中的史書意外成為了必爭之物,而她也陷入了王室鬥爭與歷史正偽的衝突中………

江尋〈狐狸城〉
燈籠火光照耀的原野景色不斷向後退,長草往兩邊被撥開,這座城自己在動,以近乎奔馳的速度往某個不知名的方向移動著,而我認知裡的泉水聲,其實是這座宅邸踩濺泥沼的聲響。
這城跑著、向何處跑著?為何而跑著?如果這不是夢,實在無法解釋我身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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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第一屆.首獎〈流放矢車菊〉
王麗雯



當我看見流放地盛開的矢車菊,即使身體倦痛,心卻豁然欣喜。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看見矢車菊,卻是第一次遠離家鄉,擺落骨瓷花瓶與象牙窗框的束縛,看見這種海風下的藍,瑩澈柔潤的藍。一朵朵,一叢叢,沿坡燒灼整座荒島。
我隨隊下船,穿過巨大深水碼頭,走上依山而建的灰石小路。許多島民在路邊覷看,一身黝黑,穿粗糙的白麻衣與涼鞋。我膽怯,企圖擠進隊伍中央遠離人群。一個男人在我經過時吐了口水,露出島民特有的細碎尖齒。他沒吐著,隨即被士兵拿鐵棍狠狠敲頭。他們故意打那男人的牙齒,打得他跪爬合掌,如猴子吱吱哀鳴。我試著不去想男人敵意的瞪視,但一閉眼,掌心的灼熱便痛入骨髓。心一安靜,痛苦就飛揚,再再提示我為何來到這裡。我是什麼樣的人。
在隊伍前頭是另一列罪刑更重的囚犯。他們上身赤裸,除了手銬腳鐐,還戴著面罩與頸枷。他們垂頭踽踽而行,背部烙有更巨大的矢車菊印,滲血、結痂、浮凸,如一窩盤亙的赤紅小蛇。那烙印不只咬嚙他們,也啃噬我們,所有人。
我的家人無罪卻四處流散。父親在北疆湖泊監獄,母親在盲原,弟弟在鐵森林改造場。我在矢車菊島服苦役,漂流最遠、刑期最輕。五年。
我們在小路盡頭的灰碉堡前集結。有群人坐在門口抽菸,見我們來,不耐煩地起身,繞圈打量。其中一位戴橘紅軍帽的男人指著我問:「妳,哪來的?」
「大人,容克家的罪人。」一旁的士兵趕忙補充。
男人哦一聲:「這麼說,是混種人魚啊。帶她進來!」
我跟隨他們穿過晦暗陰涼的正廳、食堂與機房,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他命士兵關門,出去。房裡只剩我們兩人。
「容克家的―名字是什麼?」
「海倫。容克海倫。」
他命我站直,不許動,撕掉我的衣服。
「來啊,站好,讓我找找妳的矢車菊記號。」
「在手上,大人。」
他獰笑:「是嗎?別說謊,該不會在屁眼上吧。」他捧起我的一隻乳房仔細觀察。「跟人類娘們沒什麼不同嘛。」又分開我的腿,捏捏大腿肌肉。「怪怪,人魚也能站?」
我無罪卻被判刑嗎?這話不夠精確,應該說我天生便有罪。我是十六分之一的混種人魚,是白塔決心肅清的外種貴族之一。我告訴自己對裸體羞恥,是奴性堅強的人類才有的思維,但同時我又努力說服自己:派駐流放島的官員也許身不由己,他們也許不得志也許鬱悶,處境比起囚犯也好不到哪裡去。就算無禮,也可憐得情有可原。
他從肩背撫摸我的身體,喃喃說:「可惜啊,這好皮膚很快就要沒了。太陽毒,人魚特別不禁曬。」我不知他的經驗從何而來。他繼續翻看掌上的罪人烙印。這是新傷。天氣炎熱,旅途多塵,傷口起泡發膿。
「為什麼烙手掌?」
「為了不讓我施法,也證明我不如人。」
他呵呵大笑,撕掉我的水泡。
我渾身顫抖,但盡量不哭叫。無論如何絕對不哭。
「妳是人魚?不像啊。施法給我看,舉起尾巴給我看!你們不是可以自由變化嗎?快變呀!」
門嘎地一響推開了。一個高瘦的黑髮男人大步走進,身旁跟著另一位年長些也矮小些的灰髮男子。黑髮男人隨手拉張椅子坐下,灰髮男子侍立在旁。帶軍帽的男人甩開我,朝他倆翻翻白眼。燭火將三人身影映得細薄,彷彿都被灰堡誘捕、蠶食、生吞。
黑髮男人支頤微笑:「左拉,玩遊戲怎麼不找我們?來啊,繼續玩啊。」
左拉壓壓帽子,瞪他們一眼,隨即哼一聲甩門走了。
黑髮男人輕輕笑了。他轉頭,面無表情掃視我:「約瑟,讓她穿衣服,帶去醫務室。」
「是。」年長的男人點頭。他找出一套囚服給我,揮手示意我尾隨。他的步伐又大又急,我得不時小跑才能跟上。他沉默地清瘡包紮,又遞來一條麻斗篷,開口說第一句話。
「人魚怕曬。」他也這樣說:「為了以後好好幹活還是給妳方便。走吧。以後看到左拉,那個戴橘帽子的人就走遠一點。」
我點頭致謝。日頭高照,我一出醫務室便渾身發汗。我拉起斗篷遮掩陽光。手掌依舊刺痛。憤怒從未消失,但值得萬幸―理性尚未潰堤。我還在想,我為何來到這裡,我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夏天,還長著呢。

我們容克一族,早在更新世政權建立前四百年,便世代久居白城。即使白城數度易主,我們總備受禮遇。來到流放地前,我天天過著刺繡、種花、彈琴、跳舞的生活。我的人生目標也是所有富人子女的目標,優裕涵養,於適齡時婚配,養育同樣嫻雅的子代。我喜歡讀書,喜歡古老秘術,但這不過是寫意消遣。在我看來,汲汲營營嘶吼吶喊都是凡人的特質―太熱切的吃相是很難看的。我們家唯一汲汲營營的是父親,他議事講學,著書演說。回家後他常窩在沙發忖度:我是否說錯了話?方才那些人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杯弓蛇影惹得全家哄笑不已。沒人懂他窩囊的煩惱。
矢車菊島的生活很單純,囚犯的工作就是植草除草、推車鋪路、燒火、煉鐵與傾倒廢料。每月新船進港當天,我們會有例行集會,宣布要事,公開獎懲―大多是懲。若被指定為最佳囚犯,就有一個月夜晚帶著鐐銬放風的機會。當初一同入島的重刑犯並沒有和我們一同工作,有人說他們被終生監禁,也有人說他們在後山服更粗重的苦役。我們有時也花一整天蒐集海帶,自製道具克難地撬開一簍簍鹹腥的牡蠣;定時排班走進海蝕洞,餵食一種流放地專門培養的行獸,我不知牠確實的名字,人們這麼稱呼,我也就這麼喚牠。頂上的人叫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說實話很重複,都是沒什麼意義的粗活。頂上的人鎮日抽菸,躲在無風雨也無日頭的碉堡小心翼翼分配少量的菸草,糖與茶葉。他們也不知該給我們分配什麼工作,也不明白自己該做什麼。海島雖美,但沒多久便令人感到荒虛不值。憊懶的軍官卑屈的罪人,消磨人所有興致。
除了醫官約瑟,他總聚精會神替人治病,無論士官、島民或囚犯都一視同仁,從旁人的謙敬,就可知他頗得人望。全島最重要的三個官除了醫官約瑟,還有副首領官左拉和首領官望。流放地的軍營天高皇帝遠,人治勝於法治,許多事都是看長官的心情與喜好決定。左拉,這大概也跟約瑟一樣是外地人的名字吧。他待得最久,愛擺架子,愛拍馬屁的士兵與囚徒也不少。反觀單名望字的首領官,出入沒什麼跟隨者,排場反而比呼風喚雨的副官左拉更遜色。他看上去還十分年青,深沉眉眼與跳舞般輕快的步姿,我總覺得有說不出的古怪。
我來到這裡,才知道世上原來真有行獸這樣的生物。這是種頗具靈性的巨大食肉野獸,小則一公尺,大則數公尺。蛇尾魚麟,牛鼻狗嘴,身軀像傳聞中的龍,不過臉則混合海豹與人的特徵。牠們的臉廓像海豹,漆黑光滑,但生滿巨齒,從頭頂至脊梁覆著一排生倒刺的暗綠鬃毛。獸眼圓而幽深,眼上有幾根稀疏白毛。動物有了眉毛就像人,彷彿有表情,會思考,看久了有些嚇人。有些體型似魚,身側有長刺,面頰生有長鬚。有些體型似鳥,擁有巨大的青藍羽翼,一根短羽比我的手臂還長上三倍不止。所有行獸終日蟄伏海蝕洞底,半瞇著眼,似醒非醒。海洞連綿,外圍堆滿亂石與刺網,非常深,非常濕,非常陰冷,我每次離開海洞,臂上總爬滿雞皮疙瘩。
老囚犯說成年行獸很有價值,魚行獸可以運輸貨物,鳥行獸則是重要的活物武器,馴養得宜,可以誅殺公海海盜與叛亂分子。不知他們從何處捕來,又如何培養這麼多?行獸數十,野性難馴,全需白城的安撫師加以牽制。不過我來到島上前幾個月,安撫師便因病過世。眾人都說:他是活活累死的。才三十歲,死時滿臉皺紋,掉光了頭髮。
每逢輪值餵食,眾人總顫抖不已。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可怕。我提飼料,一洞一桶,先潑一、兩勺在地上吸引行獸注意,再將整桶飼料潑灑在雙人浴缸大的石槽裡。一般人就是在這時被攻擊的。大多時候行獸總閉著眼,巨大灰敗像太古石像。當牠睜眼看人,那灼灼的目光蘊藏意志,有時狂暴有時慍怒,但更多時候,不過是犬科動物瞳孔常泛出的憂鬱與孤獨。行獸背後,數重海洞幽深,似乎洞中有洞,隱隱透光。我從不敢越雷池一步。
自從前安撫師過世,官派安撫師尚未遴選上任,失去箝制的行獸更加躁動,餵食事故頻傳。本就十分忙碌的醫官約瑟更是疲於奔命―他是島上最有官樣的人了。
「雖然你們死了,我們完全不必負任何責任。」集會時,約瑟爭取了一小段時間發言:「但萬一沒死成,我就得一個個把你們治好―實在累人,也浪費物資。」
他詢問是否有稍通動物性情,不容易被攻擊的囚犯。比如以前待過馬戲團、當過獸醫,在動物園工作的。要是自願,只需負責餵食,其餘勞役可免。有人從背後推我一把,我一個踉蹌站了出去。
「海倫?」他詫異看我一眼:「難得妳這麼積極主動。」
「有人推我。」我老實說。
此時身後的人群忽然歡呼喝鬧起來:「那好,她不怕―以後就給她餵啦!」他們什麼也沒看見卻指證歷歷,將行獸說成我的寵物,又說餵行獸之於我,就像餵雞餵豬那樣簡單。我忍不住低嘆,他們與我非親非故,這樣扯謊,無非自保而已。以前在白城,人們喜歡奉承我像白雪公主:黑檀木般的長髮,玫瑰般的嘴唇,白雪般的皮膚。在這裡,他們說我的頭髮像團海草,眼神像魚一樣木。當我面無表情站在隊伍裡,那張臉就充分顯出了魚相,需要互動,就以完美的笑容偽裝。我走路像魚踮起尾鰭,喬模喬樣學人頂天立地。也有人說我像修長的水蛇,嘴唇如珊瑚,皮膚如珠齒牙如貝。但無論如何,就是換了一組形容詞。我常偷偷照鏡子,除了手上多一枚火印,看不出和之前到底哪裡不一樣,但聽著聽著,自己也確實糊塗起來。
於是第二個月,我便專職飼養行獸。那些本該輪班搬運飼料的囚犯看我好欺負,個個都偷懶。我不想多生事端,自行要了推車,從營地一趟趟搬運七十多桶飼料。我手上的刺瘡與燎泡從未消過,我盡量忍受;沒人跟我說話,我也盡量忍受。
所幸這樣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那天我一如往常獨自工作,其他囚犯各忙各的,或依舊偷閒看熱鬧。一個盤坐營地角落的女人突然咒罵一聲。她紅唇紅髮,一身古銅色的肌骨壯健結實,頂著一頭參差不齊的短髮,比男人還高出兩個頭不止。遠遠望去,如著火花樹,熱情暴烈。她大步走來,我下意識後退幾步,她一把扛起飼料桶摔上推車。

「推去哪?」她瞟我一眼。
「不必幫我。」我說:「請回去休息吧。」
「請?」她挑挑眉:「有夠做作。推去哪?」
她這樣說我也懶得道謝了。我悶頭領路,聽女人大聲嚷嚷:「從沒看過像妳這麼扭捏的人,哪來的?」
「白城。」我低聲答。
「殺人?」
「不是。」
「叛亂?」
「不是。」
「走私?強盜?賄賂?」
「都不是。」
「那還有什麼罪會被送來?」女人翻翻白眼。
「種族驅離。」我說:「非人類的種族就是罪。」
「是嘛。」她興趣缺缺地咕噥,我點點頭,關於我的事就這樣說完了。
「那妳呢?」我反問。
「殺人囉。」她笑笑,掀起上衣給我看盤據胸腹的矢車菊烙印。在一般監獄,這個烙印必須公開袒露。因為流放地看管相形鬆散,她才有機會穿回上衣。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我都不覺得嚴重,妳又在難過什麼勁兒?」女人再次翻翻白眼:「對了,我叫馬蒂。」
「我叫海倫。容克海倫。」
「容克家?跟降服南方諸嶼的容克法師有關嗎?」馬蒂喔了一聲。
「是,他是曾祖母的弟弟。」
「我們馬戲團曾演過他的故事,︽戲懲白鯨︾嘛。嗯……不過是當戲班還養得起海豹與水舞舞者的時候。」她眨眨眼:「真好玩啊,沒想到竟然在這鳥不生蛋的後花園,和大法師的子孫相遇。」
「現在不錯啊。至少在流放地,我們還能在自然中行走呢。」馬蒂笑笑,幫我把飼料推到洞口,站在外頭看我餵食。她幫我推了餘下幾趟,臉不紅氣不喘,而我著實輕省不少。一路上馬蒂總有說不完的話,毫不介意曝露自己的過去:她是馬戲團團員,自小賣藝維生,喜歡上一手調教她、長她十多歲的團主,但團主只不過把她看成一種便宜有趣的玩意。後來她失手殺死他,鋃鐺入獄,又在獄中屢屢跟其他女犯打架,就一路流落至此。沒辦法,生氣是忍不住的。
回程時我倆轉過草坡,碰上一群囚犯燒整野地。大火大煙燻得我們倆涕淚直流,為彼此的狼狽而哈哈大笑。馬蒂說她來這七年了,有個死去的朋友就是負責燒火的。他什麼都得燒,燒野草,燒石灰,燒屍體,每次見面都滿身煙硝。但每次看他燒地,那平靜柔順的神情簡直不像苦役,反而像整理後院雜草。這侏儒學士只當了短短半年的官就被流放到這裡,不出半年就死了。雖說是官,也沒人知道他是誰。但話說回來,人都來了,以前是什麼做什麼都不要緊了。馬蒂血氣方剛來到這裡,侏儒學士和我這麼乖巧也來這裡。都一樣。
我們看懸掛海線的日落,看矢車菊潑灑一種光冽的藍,浸著霞光,分外迷離嬌脆。若不曾烙印我身,她將是很美的回憶。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走回營地,新朋友向我輕快地告別。這一天,我似乎在無盡重複與疲憊中重獲一點滋味。我還是相信痛苦與孤寂只是一時,只要耐心,終究能等到溫暖。


起先,只是幾個家族無聲無息地消失:藍兀兒家,慕古家,解家。我們當初還以為他們旅行去了。
後來,城裡揭發了越來越多的異族犯行:某位翼人子爵偷盜無數;矮人副警長嚴重貪瀆,動員全家族暗中洗錢;植物園園長兼國家科學院士,樹人黑胡桃女士涉嫌培製大量毒品四處流售。後來也無須太多理由,各地成立甄別中心,鼓勵自首與舉發,凡有十六分之一以上外族血親者,都需集中扣留。
父親火速辭職,上頭也批准,我們閉戶不出,試圖動用所有可能的人脈潛逃,但還是很快被拘留定罪了。即使我的母親是不折不扣的人類,她也還是被判了刑,理由是自願受異族同化,思想搖擺而危險。我們是第三批,輪到我們受審時,由於牽連人數太多,便下令悉數烙印流放―容克一族何曾想過會有今日這樣的屈辱?據說,我們是海神次女的後裔,善言語、潛泳、音樂與大洋祕法。傳說總是附麗,我不怎麼相信。我只知道信史:我們的祖先數百年自沿海崛起,出過國民樂派的交響詩大家、皇家鑑寶師、無數爵爺夫人。在身懷秘術的年代,他們曾受命與海底王國交涉,隨行軍旅,參與大大小小的戰役。我想馬蒂所說的,也許就是百餘年前曾出征南海諸嶼的容克海鶇。但︽戲懲白鯨︾?我就不知是什麼故實了。到了我們這代祕法已完全失傳,我也僅有十六分之一的血統。曾祖母才是我們這一脈最純的混種人魚:半人魚,容克海鶇在︽我的大洋故居︾自述中鬼靈精怪的長姐。我看過她的畫像:雪白臉皮,眼距稍寬,灰藍圓大的眼珠盡露狡獪之氣。畫裡的她不合禮儀咧嘴而笑,露出三角細齒,笑渦延伸至鮮豔修長的藍耳朵,像熱帶魚的鰭。聽說她總是穿著內縫魚骨裙撐的紫繡錦服,步態婀娜,沒人知道裙子裡是腳還是尾巴。她最自豪的,就是兩排細碎尖白的牙齒,掉了又長,從來不酸不蛀……
拘留之初,他們找來過去女校的禮儀老師感化我。我的老師一如往常引經據典,要我認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放下屠刀,回頭是岸。
我端坐卻轉著筆,想著自己究竟犯了什麼罪,握著什麼刀。這個問題其實是「我為何來到這裡」、「我是什麼樣的人」的另一種變形。她說可憐的孩子,妳還不懂這罪有多深吧,掏出袋裡的書,本本都是論辯非人種族為何次等,為何醜惡。我說請讓我讀讀,她就走出去,從玻璃窗外殷切地看我。我終於能爽快地嘆口氣。她很和藹,不過說的都是別人教給她的那一大套,沒什麼自己的思想,又或者,奉行體制就是她的思想。這些書無非是以各種繚繞的論證,說我們這種存在就是原罪。只要有權力,聰明人都為你服務,聰明人會讓自己往合宜的方向繼續加速聰明下去,整個社會就是這樣演化起來的。按理來說我們海氏一族,不,容克家,在沿海發跡的時日還比更新世政權還早。那群在北方古國奪權失敗的逃難者若不是仰仗當地望族接濟,當初是無法在這塊土地立足的。人類、人魚,矮人,樹人等大家族任他們自由傳播思想,帶他們在廣袤的南方大地四處遊覽學習,傳授另一套植物與動物,礦脈與海洋的知識。他們則帶給我們北方古老的符文、星象、火器與冶金術,政治與教育的體制。這個國家最初是各族共同締建的,可惜我們的祖先沒有爭王的意識。建國之初我們被封為貴族,賜予「容克」尊姓。我的姓名有四個字,比起一般人的單名,更高貴有氣勢。課本對當初他們如何狼狽,如何接受望族捐助隻字不提,然後再讓禮儀老師拿這種課本教我。實則我們所知比她還多。為了防堵北方古國的追擊,人們還頒布一套禁北法案,拒絕一切古國的人事物。諷刺的是他們如此厭惡古國,卻又因襲諸多古國制度。更諷刺的是,現在被清肅的每派異族貴冑,當年都曾列席簽署法案。這次新政就是拿禁北法案稍事調整就公佈了。他們喜歡拿特定族群轉移社會的怨氣,建國時是北方人,和平時是年輕人,現在是我們。
我洋洋灑灑寫下悔過書。寫他們想看的吧。我只希望有機會跟家人重聚。節制隱忍,善解人意,是容克一族的天性。非人種族已經在白城佔據太高太多的位置,也無法像先祖各展所長。我們也確實心懷僥倖,忘記一味謙順不懂自保是多麼危險,人的理性與良善都是此一時彼一時,不可靠。
來到島上以前,我原以為自己只是從白城監獄移送到另一座監獄。但在這裡,我雖工作繁重,卻能自由行走與聊天。每天總是馬蒂推車,我負責餵食,我漸漸忘了自己犯錯服刑,以為自己天生就該過這樣的日子。城裡的花影煙雲,越是回想越是稀薄。平順善忘―這不就是意外的幸運嗎?偶爾交通船會順道捎來中央的消息。據說因無人願意派駐矢車菊島,新任安撫師持續空懸。這個官因管理行獸,官小責重,故直屬中央,免不了精挑細選。
我只見過行獸飛一次。士兵跨騎行獸準備出巡,才剛跨坐沒多久,行獸便瘋狂嚎叫,摔下背上士兵,狠狠撕啃。幾個士兵連忙朝行獸的腳開槍。行獸重重摔在地上,嘴裡還銜著露出半條小腿的士兵。他們射了幾次麻藥,行獸怒吼幾聲便不動了。幾個士兵拿魚叉撬開行獸的嘴,拖出胸腹被咬出成排血洞的士兵。
「死了。」約瑟嘆口氣:「找地方埋了吧。」
「那行獸……」
「拖回去,別讓牠受傷。海倫妳跟去看看。」
眾人費了一番功夫才將行獸拖上木推車,又找來二十多個士兵,好不容易才將行獸拉回洞口。那些人飛快走了,留下癱瘓的行獸嘶嘶喘息。我顫抖著撫摸牠骯髒的藍羽―其實很柔軟,不如想像中可怕。我認為牠如此鼓噪並不是發怒,而是害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挾制牠。海洞四壁滿是灰綠刻痕與駁痕,生滿綠苔,正後方岩裂尤深,可能是行獸長期劇烈甩尾撞碎了岩石。行獸尾巴上也嵌著不少碎石,輕輕拔起一塊,傷口便滲血。眼下這隻受傷低吼,沒多久從其他海洞也隱約迴盪陣陣可怖的低鳴。我覺得可怖,不是因為兇殘,而是那淒涼的低鳴會傳染。
「這是幼獸。」背後忽然傳來人聲。我回頭,年青的首領官緩緩走來。
「短角,羽色偏白甚至透明,爪子卻利。」他說:「幼獸最容易出事。」
首領官在行獸面前停住。伸手按住牠巨大濕潤的鼻尖,閉眼默念,似乎正施行一種我不知道的法術。漸漸行獸的鼻息低平下來,他由上自下輕刷行獸眼瞼,姿勢優雅像指揮樂曲。那幼獸便閉上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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