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老木:沒處置放的情感

2017/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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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老木:沒處置放的情感

我一直拿不準自己的初戀應該怎麼論。

按照一般的審美習慣,我從正式談戀愛到結婚,過程簡單而清楚,沒有拐過任何彎。七十年代,青年人若是多次交過異性朋友,對“找對象”是不利的。所以,人們很重視戀愛前的選擇。我和太太談了三年戀愛,然後結了婚。之所以還會說拿不準怎麼確認初戀,是因為在我與太太戀愛之前,有過一段不知道算不算戀愛的情感。

那是與一個女孩的一段說不清、又忘不掉的交往。在差不多四十多年前,眾工友歡送我光榮入伍,在照完“集體送別像”之後與大家握手告別,才第一次與那女孩有了毫無曖昧情愫的握手。直到三十多年後,才再一次朋友般地相見。

我入伍後與女孩通過幾封意思朦朧的信,相互間始終沒有說過任何超過友情之外的話。之後,在超過三十年的時間裡再沒有任何聯繫。但是,雙方總是不明緣由地通過各種管道盡可能地打聽對方的消息。多年後,再說起先前那些事,似乎足夠遙遠的時間早已把曾經的那段帶著濃郁情感的故事,變成了半百之人回憶幼年不諳世事時一起玩“過家家娶媳婦遊戲”一樣的過往趣事。雖淡,卻難以抹去。

嚴格地說,這段所謂的戀情只能算是我一個人的單相思。因為那時女孩雖然覺察到了我的“意思”,但因為我只是暗示而沒有“明確坦白”,人家也就不好主動戳破我“剃頭挑子”的西洋鏡。於是我們就一直把這層窗戶紙留到三十多年之後才捅破。

許多人都說朦朧的初戀是最美好、最難忘的。而在我看來,初戀難忘是真的、不會變的。而初戀的美好感覺,卻是從最初的猜測、猶豫的羞澀尷尬,經過若干年的沉澱後,才在不知不覺間褪去懵懂和迷茫,讓那份難得的少年純真和當年幼稚心跳逐漸純化成真摯難忘的的樣子。並且因為這純真和幼稚的永遠逝去才有了後來充滿留戀的美好感覺。

七十年代青年人的生理發育並不比如今的青年晚許多。但心理成長卻與當下的年輕人有著天壤之別。那時,小城的青年男女之間,別說擁抱、接吻、同居,就是一般的接觸得多一點,都會很快引起人們的注意和議論。若是兩個人時常公開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飯,尤其是單獨成雙成對地看電影,基本上就算公開宣示“好上了”。

那時,“作風問題”(男女關係)幾乎與“家庭成分問題”差不多重要,而且動輒就給“犯錯誤”的男人胸前掛流氓牌子,給女人耳朵上掛破鞋遊街示眾。那不堪的情狀不僅羞辱當事人、也連帶雙方各自家庭的榮譽,還會影響大家之後的提拔、升級、漲工資等各種前途。所以,那時無論哪個年齡段的人們,對男女關係都少不得躲避推諉,小心謹慎。更別說像如今的某些人,會拿有過多少異性關係來炫耀這樣的事。

改革開放之前,由於“大鍋飯”的分配制度使得人們的經濟收入差別不大,所以那時選擇異性的標準中,金錢的地位常被排在家庭成分、工作崗位和人品長相之後。這是如今的年輕人不熟悉也難以理解的。

初中畢業時,因為我是“走資派”家屬,畢業後的兩年間裡,國家沒給我分配工作。等待分配期間,我只好去做每天一塊兩毛五分錢工資的建築泥水工和鑄造制模臨時工。直到父親被“解放”了之後,才有資格被分配到“國營”的港口機械廠。

我暗戀的對象是同年進廠的女孩。我在裝配車間當鉗工,她是技術科的描圖員。我們之間的交往是因為廠裡安排青年政治學習,碰巧被分在一個組才認識的(這樣說來,政治學習雖然無聊,卻也並非一無是處)。在兩年時間裡,她讓我幫她保養過三次自行車,私下裡相互交換過幾次借書。那時,《愛情三部曲》和《激流三部曲》、《紅樓夢》、《基督山伯爵》等書籍還沒解禁,屬於“不健康”讀物。相互借閱這類書的人彼此之間都是有相當信任感的,表明已經不是一般的工友關係。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什麼單獨交往。儘管我們每週一次的政治學習小組學習的時間有限,但每一次內心會很激動,相互多看幾眼都會臉紅、心跳、不知所措。在這個過程中,心裡有種無言的充滿難以訴說的甜蜜愉悅感,事後還會多次仔細回味。工餘時間躲著別人悄悄讀小說的時候,遇到臉熱心跳的片斷會反復看多遍,並幻想著把自己和女孩置換到小說的情節中,然後設想自己會怎樣做。但是,無論我自己內心裡怎樣“心潮澎湃”,外表上,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表現出拘謹木訥,甚至沒心沒肺的樣子。

青年政治學習小組的活動都是安排在下班之後。通常是大家在一個小時內,輪流著念報紙上的社論。偶爾佈置大家寫一篇批林批孔體會,多是抄抄報紙,拿來念念就算是活動完畢。

冬季下了班學習完“政治”,天就全黑了,組長通常會分配男生送順路的女孩子們回家。我和女孩是半順路,被安排送她正中下懷,內心十分得意,卻故意壓抑著不表現出來。能一路送她回家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潛意識裡,覺得出來,女孩也是高興組長這樣分配的。有趣的是,一路上不管是有燈光的地方還是摸黑的地方,我們都默默地騎著自己的自行車,幾乎不說話。偶爾說話,也是稍微超前面半個輪子的我,遇見路面變化的情況時說聲:當心!其它並無廢話。其實,我並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憋了一肚子話不知怎麼說。很想表白自己喜歡她,卻又覺得臉皮薄得難以開口。生怕遭到人家的拒絕,讓自己的臉沒地方放。重要的是不知道對方的想法是否與我一樣?顧慮自己莽撞表白若是碰了釘子會使得二人非常難堪。

多年後回想起來,偶爾會假設如果我早早表白了,可能就沒有我同學哥哥的什麼事了。尤其是三十年後見到她不幸的際遇時,心裡曾隱隱覺得那裡頭也有我沒有及時表白的責任。

之所以我暗自看中和暗戀這個女孩,除了長相身材之外,主要是她也喜歡讀書,說話的語調、音色與她自身的氣質協調一致,安靜文雅。表現出家教嚴格的修養背景。與街上常見的咋咋呼呼的女孩相比,她身上有種讓人感覺舒服的含蓄與矜持。當然,還要有一個重要前提——她的家庭成分沒問題。現在說家庭成分恐怕被當成笑話,而當過黑五類子女的我早就深刻體驗到了家庭成分的份量。因為成分不好不但自己這一輩受歧視、影響進步,將來對孩子也會有嚴重的負面影響。所以,同齡人中那些氣質面目姣好,成分卻不好的青年男女,就很難被成分好的異性列入找對象的考慮範圍,即便對方有那層意思,甚至半公開的表示出來,也會紅著臉裝傻拒絕。

我對這個女孩的愛情表白,是在我臨入伍前與她的一次會面的時候。我準備了一個寫了許多對她的好感,希望她看懂我示愛意思的筆記本,見面時,說想把自己日記本交給她“幫我保管”,而她稍一猶豫就婉言拒絕了。

三十年後我才知道,那時她已經在家人的撮合下與我同學的哥哥談戀愛半年了。女孩後來告訴我,其實她早就感覺到了我的“意思”。在自己的“對象”沒有談定之前不願意讓我知道。她自己也沒有經驗,不知道該怎樣拒絕我那看似矜持委婉,實則生澀幼稚的表白。為了保全我們雙方的面子,她下意識地選擇了那樣“文雅”的拒絕方式。

我入伍後的第一年,對她已經談“對象”的事毫不知情,還繼續傻呵呵地用試探的口吻給女孩寫愛意朦朧的信。結果是她採用逐漸拉長回信時間、最後不再回信的手法,中斷了相互之間的聯繫。後來見了她的孩子,我根據孩子的年齡推算出我們中斷通信的時間正是她婚後準備生產的時間。我猜,她應該並不厭惡不知情的我不斷寫信對她的糾纏,而是懷著一種同情的心態來照顧我面子和情感,不忍傷害我才這樣冷處理我們之間關係的。這樣想來,作為一個情感的“失敗者”,我心裡不但沒有埋怨,反倒是內心對她的關照感到很溫暖,深存謝意。

如果事情就這樣平靜過去,也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不幸的是,我暗戀的女孩結婚後生了孩子不久,老公就因為參加救災發生的工傷事故成了重度殘疾人。他幾乎完全失去了行動和表達能力,成了吃喝拉撒都要別人伺候的“廢人”。而這個女孩一直陪護、照料這個只有深層意識,卻幾乎是個植物人的丈夫超過了二十年至今!

女孩的丈夫是我同學的哥哥,我們從小就認識。當我得知了他們夫婦的遭遇時,已經是他因傷致殘二十多年以後了!我約了我們大家共同的朋友一起去看望他們時,男人正住院。他因為傷在後腦,做了開顱手術後,身體對植入的人工頭蓋骨產生排斥過敏反應,總是發炎。於是又再次開顱取出了部分人工頭蓋骨。這使得它的一部分大腦處在沒有頭蓋骨保護的自由晃動狀態,讓他癒合後的頭部外形呈現出十分怪異地凹凹凸凸的不平形狀。為了清洗方便,他只能留光頭。乍一看很像西方科幻片中“壞人”那一邊的某個角色。可是,他不是一個純粹的植物人,他留有殘存的動物性意識。會辨識身體的餓、渴等生命的基本需要,並能用自己僅有的動眼珠、流淚和可以控制的三個右手指將他的意念表達出來;他失去了對翻身、排便的控制,只能常年使用成人尿不濕;他還能辨識家裡的親人,對來人與他和家人的關係有某些反應,在失望、生氣、高興時,都用流眼淚的方式表達。所以,他對外的表達只有流淚、哭、嚎叫這些負面的資訊,而不會給人微笑等正面的情緒。不舒服了,他就狼一樣的大聲嚎叫,直到嚎累了才會停歇下來。似乎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必須以這種發洩方式釋放他在一段時間裡聚集起來的焦躁和鬱悶,並通過這種釋放來抗拒命運對他的不公平。

我去看望他的這天上午,在門外遠遠見到他時,他正目光呆滯地看著天花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當我走到他身邊時,他便不安地躁動起來,眼睛四處尋看,健康色的紅嘴唇裡白白的齒縫間有些細碎的泡沫。當妻子告訴他,我是誰,是專門來看望他的以後,他的呼吸急促起來,齒縫間細碎的泡沫被吹成一個個棗子大小的氣泡後逐個破滅,右手能動的三個手指也不規則地痙攣不停……我趕緊趨前輕輕握住他的右手,他用顯然最能控制的拇指用力摳我的手,我還以為他是見了老朋友激動,正要對他說什麼,他卻顯出要嘔吐的樣子。於是妻子和護工們急忙過來照顧他。我趕緊轉身讓開地方,來到屋外。還沒站穩,就聽見他怪異而響亮的呼嚎聲,是那種發他的自肺腑又令聽見的人毛骨悚然的動物似的嚎叫!旁邊的護工說:他這是不高興了。

女孩懨懨地走過來,遺憾而無奈地歪頭勉強一笑,示意我們不必留在這裡看他難堪的樣子了。

來到走廊,女孩對我說,他認出你來,不高興了!聽罷我全身的汗毛起碼立起來一半!——他一個失去理智的人會知道我們之前那段朦朧的關係嗎?他是怎麼感覺到我曾經是他的“情敵”的?見我疑惑,女孩喃喃地說:他什麼都明白,因為表達不出來,所以急得亂吼。我不由得檢視自己的心態,我得承認,雖然我對曾經暗戀的女子已經沒有了什麼“企圖”,但心裡對她的處境卻是真的充滿了同情。有心幫助她做些什麼,又什麼也不能做。或許就是這同情、憐憫與無奈之中所包涵的過去情感的成分讓他直覺到了,並因此做出了強烈的排斥反應!我惴惴不安地拿不准我的判斷是不是正確,一年後,我又去看了他們一次。結果又一次讓我毛骨悚然地感受到了來自一個沒有思維,只有殘存感覺的男人的排斥。

想想自己曾經單戀過的女孩只有不到六年實質性的夫妻生活,就放棄了自己的工作、事業、前途等諸多生命的基本需要,可悲地做了二十多年獨守空房的“護工”,覺得命運對他真是太不公平了。二十多年的時間裡,她不辭辛苦、不分晝夜地照顧一個隻會帶來勞累、沮喪、失望等負面資訊和悲苦心情的“丈夫”,卻得不到任何人生應得的快樂是多麼不人道!而那個半植物人,被她照料得看上去唇紅齒白、足夠健康,不像一時半會兒會“出事”的樣子。每每想到這些,我心裡就覺得很過意不去。

從那以後,每當遇到或聽到有關植物人的資訊,我就會想起他們的不幸。有時會暗想:我同學的哥哥,那個只會喘氣和哭鬧的半植物人能怎麼安置呢?他們家庭和他們的孩子會允許改變對他的照顧和治療方式嗎?即便有辦法安置那個半植物人男子,讓她獲得自由,我又能怎樣幫助她做些什麼?我的家庭以及我的家庭責任能夠接受我幫助她到什麼程度?我們如今既然都沒有了“非分之想”,我過多地介入她的生活是不是對她有好處?

也許人生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特定的人生道路,別人很難干預。許多事,就像面對三叉路口時所做的選擇,一旦錯過了,就會鑄成一輩子不能改變的既成事實。從而讓日後的許多無奈、許多牽掛和情感沒處置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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