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又在夢中看見你了,我和你都還是那麼年輕。--《故國夢重歸》

2015/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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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我又在夢中看見你了,我和你都還是那麼年輕。--《故國夢重歸》

昨夜我又在夢中看見你了,礪明,我夢見我和你手挽著手在一道柳絲飄拂的堤岸上散步,我和你都還是那麼年輕,彷彿還是婚前的模樣。我們邊走邊談笑著,你又在開我玩笑,我不依你,你逃走,我追,突然間,你失足掉下河去,我大聲呼救,可是沒有人來幫我救你,我急得痛哭起來,於是我就醒了。

礪明是位愛國軍人,國家有難,自然上陣殺敵。誰知妻子已懷有身孕,又在疏散時,與礪明失去聯絡。妻子到了異地辛苦扶養兒子長大,如今又有同鄉追求,她又該何去何從?

 

內容試閱

故國夢重歸
昨夜我又在夢中看見你了,礪明,我夢見我和你手挽著手在一道柳絲飄拂的堤岸上散步,我和你都還是那麼年輕,彷彿還是婚前的模樣。我們邊走邊談笑著,你又在開我玩笑,我不依你,你逃走,我追,突然間,你失足掉下河去,我大聲呼救,可是沒有人來幫我救你,我急得痛哭起來,於是我就醒了。枕頭濕了一大片,殘月從窗外射入來,清光正好照在我身旁的小明臉上,他睡得那麼甜蜜而安詳,他的臉孔長得那麼英爽而秀氣,他太可愛了,他簡直就是你的縮影;礪明,這個六歲的孩子就是我生命的寄託,假如沒有他,我怎忍偷生到現在呢?
礪明,你在那裡?你可聽到你愛妻心靈的呼喚?有人說:你現在大陸西南那蠻煙瘴雨的叢林中打游擊戰;也有人說:你早在六年前被共匪俘虜時槍殺了。但是,我不管你是在人世或在陰間,我都還是那麼愛你,我時時刻刻等候著我們相見的那一天。如果你還活著,那麼,反攻之日即我們相見之時;如你已死去,那麼,等明兒長大成人,我便可追隨你於地下。
現在又是清秋的天氣了,寶島雖是四時如春,季節並不鮮明,但這幾日來早晚多少有點凉意;礪明,無論你在那裡,你都要隨時加衣,保重自己呵!你還記得我們的初相見嗎?我記得那時也正是紅葉蕭蕭的晚秋天氣,我和幾個女同學到郊外去寫生,我們到了一處下臨小河的山崗上,我們準備居高臨下地把河上的景色收入畫面。當我的同學們紛紛在那裡搶鏡頭時,我卻獨自繞到山後,另尋佳景;在那裡,我發現山邊一棵老松樹下,有一個青年人雙手抱膝倚坐在樹幹旁,礪明,這就是你。我記得,那天你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套頭毛線衣和一條淺灰色的法蘭絨長褲;你微仰著頭,你的腳下放著一本書,似在思索什麼,加上背景是一片雲天,這個「鏡頭」美極了。我迅速擺好畫架,不聲不響地對著你就速寫起來,可是,當我畫到一半時,你竟拾起你的書站起來要走了。我心裡一急,就遠遠的對著你大叫:
「喂!請你不要走,照剛才那個樣子坐下來好不好?」
你回過頭來,迷惑地看著我,然後向我走過來;這時,我見見你不但有一副健美的體格,而且還有著一副英俊的面孔。你走到我面前,對著我的畫布看了一下,就微笑著說:
「原來是個小畫家!我能夠當你的模特兒真是太榮幸了。」說完,你真的走回那棵松樹下坐著;我重又拿起畫筆聚精會神的畫下去,完成以後,自己覺得成績還不錯,就招呼你過來看。你看過以後,連聲讚好,要求我把這一幅畫送給你。我說:
「我這一幅是要交給老師做成績的,回去我再畫一幅送你好不好?」
「小姐在那一間學校上學?」你問我。
「××藝專。」
「那麼,我過幾天到貴校去拜訪你好不好?」
我從來沒有交過男朋友,可是,遇到你這樣英俊的青年人,我竟無法拒絕;我把我的名字告訴了你,卻忘記了問你的名字,於是我們就匆匆的分手。
回到學校,我真的把這一幅畫畫了一幅副本,我天天等候著你的到訪,甚至連星期日都不敢出去。就在那個星期日的下午,當我正在宿舍裡無聊的看著小說時,校工遞給我一張寫著「雷礪明」三個字的名片,告訴我有一個軍人來找。我莫明其妙的走進會客室,一個穿著筆挺軍服,精神奕奕的青年軍官站起來向我行禮,我愕然的看著他,以為他認錯了人。他摘下軍帽笑著說:
「夏小姐,你真的不認得我嗎?」
哦!這一頭濃黑的頭髮,兩道濃黑的眉毛,一雙明亮的眼睛,不是你是誰?我很不好意思的說:
「對不起得很!雷先生,你跟那天太不相同了,看了你那天的樣子,我怎會知道你是一位軍官呢?」
「對啦!像你這樣拖著兩條辮子,滿臉稚氣的小姑娘,我又怎會相信你是一個藝術學校的學生呢?」你豪爽的笑了起來,就在這一笑中,你我變成了多年的老友。你把我送你的畫挾在腋下,請我出去看了一場電影,吃了一頓晚飯,然後依依不捨的送我回校。以後,你就常常來找我,我發覺我們不久就深墮情網之中了。
礪明,你就是這樣的使我為你傾心,你穿起軍服時是那麼威嚴武勇,英風颯颯,可是,脫下戎裝換上便服時,又是那麼儒雅風流,溫柔體貼。你不但是一個標準的軍人,你還有一副嘹亮的歌喉,你的歌聲往往使我陶醉;你我又都那麼喜愛大自然,每逢假日,我們就携手到山巔水涯,風光明媚的所在,我寫生,你看書,靜靜的享受郊原的樂趣。
三十七年的暑假,我在藝專畢業了;就在這年的秋天,我們在故鄉結了婚。婚後的日子多甜蜜呵!我們在郊區買了一所小小的洋房,四周圍著花圃;我決心做一個好妻子,我把家收拾得又整齊又舒服,天天待在家裡繪畫等候你下班回來。每天晚上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光,我們從不分開,只是盡情的偎依繾綣,我們的相親相愛,使得壁上的明燈也為我們發出溫馨旖旎的光輝。
歡娛的日子是消逝得特別快的,婚後的生活轉瞬又過了半年;正當我們在那小小的愛巢中編織著粉紅色的美夢時,連天的炮火驚破了我們的好夢,赤色的魔鬼已在張牙舞爪地破壞了祖國的半壁山河了。你是一個愛國的軍人,當國家有了危難的時候,你自然會本著「國爾忘家」的精神上前線去揮戎殺敵;我雖然捨不得你,但也不得不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大義來自勉,強顏歡笑地送你去出征。礪明,你可知道我的心多苦!
誰想得到?你出征一個多月之後,局勢便急轉直下,共匪的魔掌伸到我們的家鄉,我跟著人群匆忙出走,從此便與你失卻聯絡。當時我已有了七八個月的身孕,在流亡的路上,嘗盡了說不出的苦楚,但是,我為了你,為了未出世的孩子,我都忍受了。好不容易總算到了臺灣,這個在苦難中孕育出來,未見過爸爸的孩子終於誕生了。這個面容與你酷肖的小男孩,在剛生下來的時候瘦弱得像一隻小貓,而我經過幾個月流亡生活的孱弱的身體也沒有足夠的乳汁給他吃;幸而同行的好心的難友們都幫著我照顧這可憐的孩子,於是他在一頓米湯、一頓豆汁的狀態下終於慢慢長成,由會站而會走路,他雖然長得很瘦,但他卻有著一股英氣,大家都稱讚他不愧是「將門之子」。
礪明,你可想像得到我那些日子是怎樣過的?孩子生下來以後,我帶出來的錢便都用光了。我抱著個嬰兒,沒有辦法去找工作,但是,為了要等候你的消息,要養活我們的下一代,我無論如何得活下去。我擺過香煙攤子,我賣過愛國獎券,我變成一個蓬頭垢面的貧婦,誰會相信我當年還是個藝術學校的學生呢?
前年,當孩子滿了四歲的時候,我很幸運地在一個私人機關裡找到一份管理員的職位;白天,我把孩子交給同住的人代為看顧,因此得以安心工作。晚上,我帶孩子到街上散步,或者教孩子畫圖,生活總算安定下來,但是我的心未曾快樂過。我看見別人夫妻父子在一起,我的心就會絞痛,為什麼我的孩子就沒有父親呢?
夜裡,我往往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一閉上眼睛,你的音容就在目前;「夜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礪明,我們雖然分別數年,但我們的夢魂仍是夜夜相親的喲!可惜的是,醒來一切都是空虛,我仍是孤衾獨擁,只有一個無知的小兒伴著我,叫我怎能不傷心落淚呢?
去年,我的機關進來一位新同事,他是我的小同鄉,也是獨個兒在臺灣。他是一個沉默的青年人,他很少跟別人講話,可是,我發覺他那如海一般深遽的眸子卻時常跟踪著我;我害怕了,礪明,我願意永遠等待著你,我不能讓第三者來奪取我的心。他的眼光愈是追尋著我,我愈是要躲避他;每次見面,我把嚴霜堆上我的臉,我取消了和他同事間禮貌上應有的招呼,於是,他愈加沉默了,沉默得像一尊石像,也消瘦得像一條生病的黃狗。
一個微雨的黃昏,當我打著雨傘在小巷中趕道回家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後面趕來,乾澀的聲音在叫著我:
「夏小姐!夏小姐!」
我回頭一看,是他,雨珠淋得滿頭滿臉,但雙眼卻射出奇異的光芒。我抑制著自己的同情心,冷冷地說:
「杜先生有什麼事嗎?」
「我想跟夏小姐講幾句話。」他喃喃地說。
「有話快講吧!我要趕著回家去看我的孩子哩!」我邊說著邊移動著我的腳步。他嗒然若喪地「哦!」了一聲,忽然的說:
「夏小姐,你回去吧!我不耽擱你了。」他說罷昂起頭來就大踏步地走了,我呆呆的看著他瘦長的背影,心裡不由得浮起一絲憐惜的意念。
第二天在辦公室裡碰面時,我對他用點頭來表示我的歉意,他回禮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眼光充滿了不安與惶恐。
又是一個晚上,天氣很好,我帶了小明到街上去蹓躂,在一個雜誌攤面前,我發現一個瘦長的影子在那裡徘徊,那就是他—杜隱。他看見了我,興奮的迎過來,跟我打著招呼說:
「夏小姐出來散步嗎?」接著又摸了摸小明的頭說:
「這位小弟弟是—」
「是我的兒子。小明,叫杜叔叔。」我這樣說,小明也很乖的叫了他一聲。
「小弟弟長得真可愛!我們到店裡去吃西瓜好不好?」他用懇求的眼光看著我。我不忍一再拒絕他的好意,就點頭答應了。
在冰店裡,我和他默默的吃著西瓜,除了小明一個人在問長問短以外,我們誰都不講話。
「夏小姐,我希望我沒有得罪您的地方,要不然,您為什麼要拒我於千里之外呢?」我正低著頭吃西瓜,突然聽見他顫抖的聲音這樣對我說著。我沒有作聲,他又繼續說:
「您的身世我已知道了,你還年輕,為什麼要這樣磨苦自己呢?」
他誠懇的語調感動了我,淚水流下在我的面頰上,我的心感到一陣陣的絞痛。他伸過手來,輕輕的托起我的下巴,溫存地說:
「雲,我希望你能夠接納我的友情,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們都是需要彼此的慰藉的啊!」
「媽,你為什麼哭了?」小明在旁詫異的望著我說。
我連忙用手帕擦乾眼淚,杜隱對我的溫存,使我暫時忘卻了身世飄零之苦。這一夜,我接受了他的邀請,帶著小明,三個人一同到一個遊樂場去玩;平日沉默的他,今夜變得異常活潑,使得這次出遊十分輕鬆有趣,不但小明感到高興,就是我也覺得這是六年來從未有過的歡樂。
礪明,也許我在那片刻的歡愉中暫忘了心頭的哀痛,但是,我又怎會忘記了你呢?當我帶著小明,興盡回家時,我看到放在床頭你的小影,你的眼睛似乎深情地向我注視著,我不禁哭了,我覺得我好像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一樣,夢中我看見你在叱罵我。
第二天我請病假不去上班,我寫了一封很簡單的信寄給杜隱,說明我深信丈夫尚在人世,我不能接受他的「友情」,請他以後不要再找我。
三天之後我再去上班時,他已走了,像一滴水珠流歸大海那樣的悄然無聲,沒有人知道他的去處。這個可憐的人,無辜地為我背負起苦難的十字架,我雖然感覺到對他負疚,但我不知道該替他或是替我自己憐惜?
現在,這件事已過去一年了。礪明,有了這次的經驗與教訓,我相信我已有足夠的魄力來應付任何異性的糾纏而一心一志的等候你了;何況,小明又在一天天的長大?他已在今秋進入國民小學一年級,他已是一個懂事的孩子而不再是一個無知的嬰兒了。他曾經問過我爸爸在那裡,當我告訴他爸爸留在大陸上打共匪時,他睜大眼睛,捏著小拳頭說:
「媽媽,我長大了也要打共匪!」
礪明,我們有了這樣的孩子還不夠安慰麼?我現在覺得,我與你似乎日漸接近了,我每個晚上都夢見和你在一起,故國的風光也依然無恙;白天,你的靈魂伴著我,伴著我在這漫長而崎嶇的人生道上走著,我是不寂寞的喲!
我記得你會經教我讀過一首詞:「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想不到,它正好為我今日寫照。礪明,珍重吧!但願有日我們的相逢不是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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