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呂大明:夢裡尋他千百度──讀趙淑俠《淒情納蘭》

2017/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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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呂大明:夢裡尋他千百度──讀趙淑俠《淒情納蘭》

〔一〕 情感華美和銅鑪華燭

趙淑俠原來自Soptered Race〔執王笏的貴族〕,〔淒情納蘭〕寫的是一代詞人,納蘭性德一生哀感的故事,他也是來自貴族之家。

趙淑俠最擅長寫〔情〕,這位文學女子寫到情的深處,無疑是地老天荒,牆垣頹塌、、、、、。

法國浪漫主義〔Romanticism〕代表人物雨果〔Victor Hugo〕也許用的不是莎士比亞那枝如椽巨筆,精鶩八極,心遊萬仞之筆。但在操觚時筆端經常出現沉辭麗藻、、、、、趙淑俠行文時思維連翩。她運用才華之筆,星輝燦爛,寫到淒涼處如李頎筆下那位善琴的廣陵君。趙淑俠不彈〔淥水曲〕〔楚妃嘆〕,你仍然感到寒霜與冷月正在身邊兒徘徊、、、、、。

〔像看夕陽一樣,容若抱著他的愛妻坐在矮木欄上。好晴朗的暮春之夜,碧藍的天空上一彎新月點點繁星,颯颯的微風送過花香,這樣浪漫可愛的夜色是他們所熟悉的、、、、、〕

這樣星月交輝的夜晚,竟是納蘭性德與愛妻涵瑛永別的夜晚。趙淑俠娓娓道來,自信物引出情人的海誓山盟,自信物談到相尋黃泉路上、、、、令人掩卷,動人肺腑,情感淒美如〔古今樂錄〕裡宋朝的〔變曲〕──〔華山畿〕那樣的生死之情。也如膾炙人口的南方樂曲〔子夜歌〕所云〔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想像人間的花季已來到凋零的時辰,納蘭性德與涵瑛的一往情深剎時風流雪散,唯一的寄望是縹緲的〔來生〕。

趙淑俠經營她的藝術是鍾情,也是浪漫,她對美的象徵──愛情,要求的意境高遠,她將愛情供奉在文學的象牙塔裡。

小說反映它的時代背景,趙淑俠的〔淒情納蘭〕雖不露斧鑿痕,卻屢見她鑽研古學資料的苦學精神,譬如她描寫納蘭性德與涵瑛舊時貴族的婚禮,甚至對納蘭性德服飾的描寫也精雕細琢:〔他穿著一件大紅袍,上著墨黑底子暗紅團花罩掛,胸前繫著紅綢彩球,黑緞皂靴,頭戴黑緞八角帽,帽檐正中鑲著一塊比鴿蛋還大上一圈兒的透水綠翡翠、、、、、〕。對白的運用也十分考究,如何以古典的對白轉化成現代辭彙,趙淑俠寫來十分生動,自然而又合度。 

〔二〕徘徊在古戌蒼蒼 大荒沉沉的境界 

一位傑出的小說家如趙淑俠,不只時時聽到寒風颼颼,夜鳥啾啾,秋葉悲慼、、、、、。

法國詩人拉佛格〔Jules Laforque〕癡情的玩文字遊戲,他的追求是文字經過屍解與死亡後的復活。他描寫蝙蝠出巡在黃昏日落,十分孤獨,孤獨的不是蝙蝠,是拉佛格的詩人氛圍,是詩人內心莊嚴肅穆如至尊的古印度經典──〔吠陀經〕。豐富的聯想力與深邃的思維方式像運轉的行星,運轉在詩人的腦子裡,拉佛格將文字玩活了。

趙淑俠關注的不只是文字的琢磨,她關注人類的命運,在〔淒情納蘭〕她借納蘭性德患寒疾這麼說:〔容若頓覺天旋地轉,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住般,沉重得無法嘆息、、、、、他覺得自己正在縮小,像一粒塵埃般正在消失、、、、〕,她提到〔牡丹亭〕杜麗娘與柳夢梅那樣生可以死,死可以生,超越生死原只是戲、、、、、。

一位有深度的作家,必會在他們的作品中表露對生命的態度,也許生命之初像春寒凍結尚未春耕的大地,生命像春芽兒,一切都是渾沌的,沒有人間的七竅、、、、逐漸的,在成長成熟中,一種使命感與對生命嚴肅的認知,使納蘭性德的詞寫得至情至聖,借趙淑俠悲情感人的文字描述,讓我們更深一層地認識這位三白多年前的偉大詞人。

生命並不渾沌如春寒凍結尚未春耕的泥土,生命也不像春芽兒、、、,趙淑俠將人間的悲歡離合,生命的孤絕哀感描寫極為深刻,她不是淡淡的冷漠地走在生命的邊緣地帶,她經常徘徊在古戌蒼蒼,大荒茫茫的境域,那樣的荒涼感是來自人類宿命的悲劇,納蘭性德一生悲涼的命運,一生淒豔的感情生活,甚至那種文學天才如拜倫,雪萊,濟慈曇花似短短的一生,透過趙淑俠寫小說的功力,生動的像一齣古希臘悲劇,讓讀者感動,震撼,淒然淚下。

〔三〕人間的〔苦寒〕與〔苦旱〕 

趙淑俠一定深深體味人間的〔苦寒〕與〔苦旱〕,她一定不忍於見到草中狐穴裡兔為如箭飛沙刺穿的悲慘,換句話說,慈悲的情懷屢屢在她長篇裡醞釀,從〔賽金花〕到〔淒情納蘭〕都不例外。

別說納蘭性德俱有偉大文學家的胸懷:慈悲。涵瑛也是那麼善良的女子,從不知道人性的勾心鬥角,人性複雜的一面,涵瑛的字典裡沒有嫉妒。靈慧,聰穎如涵瑛並非不知人間世事,以及人性人心不完美的一面,是她的慈悲超越這一切。她對待另一位女子,分割她情感一部份的秀兒,只有慈悲與包容,雖說秀兒從沒獲得納蘭性德的情感,但依照舊社會秀兒仍是妾的身份。

體會人間的〔苦寒〕與〔苦旱〕是一位小說家應俱有的胸懷度量,狄更生〔Charles Dickens〕寫〔大衛、考卜婓兒──David Copperfield〕與〔奧立佛,吐維斯特──Oliver Twist〕、、、、雨果寫〔悲慘世界──Les Miseralles〕甚至〔巴黎聖母院──Natre Dame de Paris〕裡創造駝背侏儒喀西莫多〔Quasimodo〕,也都俱有悲憫的胸懷,狄更生更努力改革挽救眾生的痛苦,這都幫助他的小說形成的影響。

趙淑俠剛開始執筆創作也許認為文學是一種逃避,逃避生的悲哀與磨難,躲進文學的天地裡,乾坤頓時廣闊,生活也不局限自己生活的窄小圈圈,文學也是另一類莊子的〔逍遙遊〕。但逐漸的文學與她共命運,她不只寫人間的悲喜歡憂,她借納蘭性德刻劃藝術家的至情,悲哀近於悲慘的命運和那枝沾滿血淚的筆、、、、當我們看到雕塑師雕刻人像時,一刀一刀的琢磨,就會想到趙淑俠運筆的激情,那也是沾滿血淚的筆。 

〔四〕懷抱彩瑾 手握美玉 

拉馬丁〔Alphonse De La Martine〕被選為〔法蘭西學院〕院士時,居維埃〔Guviker〕的致詞說:〔一位孤獨的詩人在散步時遠遠聽到傳來悅耳動人的歌詞,他原被憂傷絕望籠罩的心靈,頹喪而鬆弛,一剎時又有新的勇氣、、、、他將自己完全交給這位賦予他新生命的朋友。這就是拉馬丁〔沉思錄──Les Meditation〕救了無數面對命運謎題所磨難的人、、、、〕

浪漫主義作家以優美的思維書寫精神上的tristesse〔鬱結〕。

屈原在滔滔孟夏,草禾莽莽中懷着傷痛的心情,總有懷抱彩瑾手握美玉,與世俗有距離之嘆。

趙淑俠完成這部三十餘萬字的〔淒情納蘭〕與余光中,司馬中原同時獲得殊榮,作家終生成就獎。一扇文學的窄門早就為她敞開。

丹納〔H.A .Taine〕的〔藝術晢學──Philosophie De L’art〕說:〔支配藝術是機智,是謹慎的態度和鑑別的能力。〕。王國維更在〔人間詞話〕引用詞來闡釋凡成大事業與大學問的三種境界,第一種境界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第二種景界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第三種景界是〔夢裡尋他千百度,那人已在燈火闌珊處。〕。

趙淑俠經營文學必然經過這三種境界,她的長篇小說注重裁剪功夫,文字的琢磨,反映丹納對藝術的要求,她懷着文人襟抱,抒情寫景溫柔婉約,更重要的是她寫小說完全將自己鎔鑄在塑造的人物情節中,說她跟着人物〔生〕或〔死〕也一點不虛假,若但丁不入煉獄,又怎麼寫出神曲?

趙淑俠懷抱彩瑾,手握美玉,彩瑾與美玉只是象徵,象徵她手中握着一枝不在時間裡朽壞的筆。 

2009年2月25日完稿於法國巴黎凡爾賽                       

作者介紹/呂大明
呂大明旅法是著名女作家。英國牛津大學高等教育中心畢業,英國利物浦大學碩士,法國巴黎大學博士班研究。出版過多本散文集,文筆清靈細緻,是當代具有代表性的〔美文〕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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