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叢林醫學』加彭憶往 法國 楊翠屏

2022/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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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叢林醫學』加彭憶往 法國 楊翠屏

『叢林醫學』加彭憶往 法國 楊翠屏

缺乏職業道德、嗜好杯中物、懶洋洋是加彭醫療人員的通病。他們具有公務員身份,可永久保有飯碗。這麼一來,值班當天,麻醉師也敢到村落去買食物,而不告訴家人他的去向‧‧‧。多少急診因他的曠職而誤事,也沒人去指責他,這是非洲人可悲的一面。

慕依拉 (Mouila),加彭西南部一省都。

八月十五日,自從法國籍的外科醫生走了之後,醫院的財政管理員時常派工人清掃外科醫生的住宅,拔除雜草,以備下一任醫生的隨時光臨。

十月初,從首都自由市來的消息,說將會有一位羅馬尼亞籍外科醫生來。於是工人打掃清潔的次數增多了。

過了一陣子又沒消息。

後來聽說這位羅馬尼亞籍外科醫生,是醫學院教授,所學過於專長,在設備簡陋的叢林醫院,將會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挫折感,他在自由市留下來。

※ ※ ※

十月下旬,外子接到以無線電電話傳來的公文,說一位埃及籍的外科醫生,將於明天抵達慕依拉,請準備迎接。

第二天,我到肉店買了一大把排骨肉及十幾個雞蛋,到河邊菜園購買兩公斤四季豆,準備當晚迎接外科醫生,也趁機宴請慕依拉所有的醫生夫婦。

外子和負責風土病及預防注射的冉納醫生,也隨時注意專機的聲音。

到了下午三點多,一直沒專機來。我把排骨肉放進冷凍機,四季豆放進冰箱裡。自由市衛生署也沒打電話來,為何專機沒來。

隔日一大早,我們正在用早餐,醫院的一位秘書匆匆跑來,說他剛收到從自由市打給外子的電話公文,言及外科醫生將在中午之前抵達。

外子及冉納醫生,從十一點就到飛機場去等。那天早上有三班專機來慕依拉,就是沒外科醫生的蹤跡。等了將近兩小時,他們只好放棄希望,怏怏地回到城。冉納醫生憤怒地說,下次外科醫生來時,只好叫他從飛機場走到城裏來。

衛生署也還是沒打電話來解釋為何專機沒來。

我把四季豆從冰箱拿出,煮熟後,放進冷凍機裏。


※ ※ ※

十一月一日是萬聖節,也是加彭的節慶日,這天是星期二,他們趁機把星期一也加進去,這種連續放假叫「搭橋」。

慕依拉惟一夠水準的「藍湖」旅館兼餐館經紀人,替慕依拉的歐洲人準備了一道阿拉伯名菜─烤羊肉的古斯古斯。那天中午,平時室內餐館桌椅被挪到迴廊內。一位僕人在前面空地搭架,烤起羊肉來。

我們與冉納醫生夫婦及旅館經紀人夫婦圍坐一桌。隔桌坐著剛從法國醫學院畢業,志願來加彭服兵役的年輕醫生。他來慕依拉不過幾天,在一營區服務。

午餐正進行一半,有一個人神色慌張地跑來,要找在營區服務的醫生。外子問他是怎麼一回事?他說他的一位家屬內出血,現在在醫院,需要輸血。剛到此地的醫生不太明瞭這兒的情況,本來不是值班的外子,卻自告奮勇要去醫院看看。

四十分鐘以後,外子回來了。他到醫院時,看到一大堆人圍著一位年約六十多歲的老婦在哭。一問之下,知道是這位垂危老婦的親近家人。醫院沒有血庫,而這位婦人必須立刻輸血,否則她的生命就只剩幾個小時了。當外子詢問是否有人願意捐血時沒有一個人作答,於是向他們解釋情況之嚴重。細問之下,知道其中三人血型與老婦相近,但是他們就是不願捐血。大家寧願哭著送葬,也不願捐出一滴血。

外子到醫院找囚犯捐血。監獄管理員到自由市出差,代理人反鎖著大門,在監獄內睡午覺,叫也叫不應,外子只好打退堂鼓。

現在惟一的辦法,就是到營區找志願捐血者。值班的醫生、外子、冉納醫生及在兵營服務的醫生,一行人開車到營區,我也跟著去了。營區值班的護士不在。於是他們就去找點名簿,希望上面註明血型,結果並沒註明。他們到營區宿舍召集士兵。

在號角聲下,服兵役者驚訝星期日午睡時間,有什麼急事打擾大家。一個個慢吞吞走出房間。營區醫生向他們說明來意後,一問之下,竟然有三分之二不知其血型。外子趁機要他們下次來醫院驗血型。在三分之一知道其血型的人數中,終於排出六位志願捐血者。把這批人送到醫院後,外子就送我回家。

一小時之後,我聽到外子開啟大門的聲音,趕快爬起來去打聽消息。只見他面色沉重,對我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外子把六位士兵驗出血型後,正準備抽血,值班醫生去看了老婦後,說不必抽血了。


※ ※ ※

有一天黃昏,我們到剛從自由市回來的巴哈醫生 (埃及籍的外科醫生) 家去探望他,請他今晚過來晚餐。大家正在喝飲料時,一位實習護士跑來,請巴哈醫生去看一位難產的女人,於是我們便一道去。

在分娩室,一位腹圓如氣球,一對乳房向外垂的女人呻吟著。根據助產士的說法,這位女人光是睡覺,而不用力屏氣迫使嬰兒出來。外子和巴哈醫生檢查產婦的肚子及陰道後,認為她子宮有缺陷,胎兒已在陰道內,必須儘快剖腹生產。這時是下午六點半。

巴哈醫生及外子分頭去找助理護士及值班的麻醉師。後者不在家,家人亦不知其去向。聽說在這裡,男女外出皆不說明其行蹤。去他爸爸家及其好友藥劑師家皆不在。折回醫院看看,還是沒來。外子和巴哈醫生認為這是他第三次曠職,此次事關兩命,這種玩笑不能再重複了。他們決定寫一篇報告呈報上級。

產婦在臺台上躺不住,乾脆在地上打坐起來。沒冷氣設備的產房實在悶熱得很,連我都汗流浹背!衣服全溼透了,且不時有蚊子來叮咬,想一想那產婦的痛苦狀,同情心油然而生。巴哈醫生乾坐板凳,他替產婦難過。

他們決定開始準備開刀,麻醉師遲早總會來的,不是嗎?九點十分,一切已準備就緒。麻醉師也已到了。躺在手術台上的產婦,本來圓如鼓的肚子,現在形成兩個氣球狀。由於胎兒梗在陰道裏‧壓擠膀胱,她已有數小時不排尿了。巴哈醫生用套針刺入腹部,但導尿沒成功,只好放棄。先進行剖腹生產。

當巴哈醫生取出嬰兒時,外子快速地做呼吸運動,持續幾分鐘之後,嬰兒還是沒動靜,外子就放棄了。事後他對我說,縱使救活了,將來也是白癡一個,徒增社會的負擔,對嬰兒及母親皆是一大痛苦。

兩位助產士繼續給嬰兒做呼吸運動,後來她們也放棄了。可惜那是個長得不錯的男嬰。因麻醉師的疏忽職責,他沒機會來到世上。望著那個永遠醒不來的男嬰,一股憤怒、反抗、難過、倦怠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 ※ ※

加彭於一九六零年獨立,至此之前,大部分貧困的民眾,在接受智性及技術方面的挑戰,當然沒有一點心理準備。兒童時期沒完全吃飽的當今成年人,身心方面永遠減弱,想走出常軌的真正意志並不普遍存在。

這是30-40年前加彭叢林醫院的現象,可能現在已經有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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