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05】不如更名/命──讀周紘立《壞狗命》

2017/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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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篇書評05】不如更名/命──讀周紘立《壞狗命》

不如更名/命
──讀周紘立《壞狗命》

  「魚臨旱地,難逃厄運,此數大凶,不如更名。」這是我兒時屢屢翻閱黃曆的時,對照自己筆畫而得到的讖語卦辭,擺明寫得一副前途坎坷的模樣,此數大凶,毫無商量的餘地,我卻格外喜愛,琅琅上口。那個時候總覺得,沒有一點舛困的日子,如何可以看出自己的悲歡是如此與眾不同?

 畢竟是一種兒時自以為蒼涼的想像,此時或許我寧願相信,生命的一切際遇與安排都是純粹的偶然,說不定生命真的無所謂本質。它要有什麼意義,都是我們自己的賦予,就像是〈姓名學〉裡頭談的紘立與紅利,為什麼是這樣或為什麼是那樣,也許意義與價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曾過於正視/誤視,只是深陷(身現)其中眼光,看得太真卻失了焦距,所有的寂寞瑣事都被當成繁華盛宴後的落寞蕭索。

 這便是我閱讀《壞狗命》後的一大印象。散文作為一種貼近作者生活現實的文類,如今已有太多關於真實與虛構、想像與紀實的爭馳。或許我們忘記,文學的創作與閱讀,這一系列的活動並不只停留於匿名審查的文學獎競技場上。我們閱讀散文,很多時候除了將散文視為一個自為目的、完滿具足的藝術作品外,更多時候是因為我們對於作者的生活產生興趣,從而在滿足美感需求之外,也滿足了我們的窺探、也完滿了作者的分享。

 周紘立的《壞狗命》放在這樣貼近真實私生活的脈絡理解,應當不會失準。一方面他在〈最遠的航行〉裡自言「散文是直接的面對自我,一點的謊話、一點的造假,都會讓作者不安,畢竟沒有人可以對自己說謊。」周芬伶在本書的推薦序〈細致的瘋狂〉以「私文學」指稱這種「一致朝偶向陰柔與隱私化書寫」。儘管她有意標舉周紘立與此略有不同,但這不過是每位創作者都會必須面臨創造差異的困境。《壞狗命》作為一部「外表是家族與萬華在地書寫,內裡則是父親的鄉愁」的初作,周紘立最需要做出區隔,恐怕不是他與他這個世代,而是他與周芬伶之間。

 確實太像了,周芬伶在某個時期的散文創作,反覆地圍繞在家族人物的生死愛恨間,有個陰盛陽衰的女兒國,女兒國內有個小王子,小王子特別眉清目秀,卻又放浪不羈。不必刻意對號入座,但這一連串的故事模式,從《壞狗命》裡讀到中年離家的父親、愛簽六合彩外婆、在道上打滾的小表哥、濫用藥物的舅舅、瘋狂的大阿姨,醜狐狸般的小阿姨等等,一路下來,作家試圖在讀者面前展現與分享的私密生活,那種陰鬱與蒼涼,缺憾與迷失,同樣容易捲入一個不可自拔的漩渦,看起來是活潑翻騰,內裡卻是自我重複,囈語不斷。

 「我也在尋覓一個類似父親的人進入我生命」(〈壞狗命〉)遂使得整本散文集在母系的人物登場落台之際,始終漂浮著父親的陰影。父親藏在紘立完整的右臉、藏在他叼煙吞吐雲霧的幻視中,存在對情愛美好的期盼裡。對於完整家庭的美好想象,有時候或許根本是一場陷阱,一如秉持著「生是為了別人而活,只有死是自己的事」(〈結石女力〉)的價值,可是沒人會點醒家庭的美好是或許錯的,而錯的才是美好的。我們於是反覆自舐傷痕,久久無法遺忘。

 《壞狗命》的那些人事時地,並非處處惹人留意,也偶爾累贅。但是最讓我感到衷心喜歡處,還是語句之間一股有彈性的獨語節奏,那種散落在篇章安排及段落彼此之間的開始與中止,像極了有序的納吐,他就自顧自地這樣說了起來,我未必留心他說了什麼或想要強調什麼,那或許真的像是作者自己閒走散步時,與文學夥伴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什麼文學的想像或創作的計畫?讀者很容易感覺道一種平實而不矯揉造作的音響,其實就像是你我身邊都可能有的同儕,一遍又一遍地閒話家常。

 舒緩有致的篇章營構裡,我們可以看出作者慧心洞察世事的一點靈明:「事情落幕後漫畫店老闆沒事般回去,恍若我是理所當然的:說謊與誠實都是必然的,因為我是個孩子」(〈旅遊指南之外的〉),童真的眼光,不小心就看穿了生活的真貌,他慌張、他警告,但是無論結果是什麼,這個世界的運作是掌握在大人的手上。只是大人們策畫的風景,雜敗而混亂,他們到底從哪裡先編織了一個假有的遠景,然後拋棄、然後離去,留下的人奮力堅強,卻說我們的孤單叫做「成長」?

 洩水平地,各自東西,總有一些人溢出了常人的理解。那些我們稱之為瘋子的人物,其實並不與我們相差多少,「在她的內裡宇宙自有邏輯,只是不斷修正記憶,一層覆蓋另一層,卻忽略持續進行的時間,於是抽離現實,建立虛擬且戀舊的烏托邦,在彼定居魂靈。」(〈人間物〉),同樣面臨了群我份際的設立與自我辨識的困難,有的人築牆固守,有的人全無堅持。無論如何,常人與非常,盡皆苦痛:

我會為她寫一本書,那本書應該叫《壞狗命》,裡面的故事都是她告訴我的,很長很痛,是我認識母系家族的第一手資料,是她嫁入粘家六十年來的親身經驗。很痛沒關係,講出來寫出來才不會得內傷,不然我怎麼活到八十,外婆說。(〈結石女力〉)

 《壞狗命》必然有紘立直覺而生的一種甜美與爆烈,一如我兒時翻開農民曆尋找廿八劃,總在口語喃喃之際,將「名」改為「命」。

 此數大凶,不如更命。

 大凶的名能換,但不好的命能改嗎?「命」與「名」,在我年幼的天資秉賦中,根本無所謂比生間勝,也不過是覺得「更命」比「更名」,讀來更像一首旪韻的詩。

 

──初稿2017年3月12日
──修定稿2017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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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美與爆烈》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29088
《後(來)事》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04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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