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黃雨欣:回味無窮的第67屆柏林電影節

201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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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黃雨欣:回味無窮的第67屆柏林電影節

第67屆柏林電影節趕上了一個歐洲社會現狀非常敏感的時期,和往屆喧囂隆重的開幕相比,未免過於理智和寂寞了。反差最大的當屬柏林電影節最吸引狂熱的影迷的環節,既明星和影迷的近距離的互動,出於安全考慮,新曾設的層層安保措施,把影迷們和星光紅毯通道遠遠地隔離開,沒有了影迷們前呼後擁地追討簽名請求合影,聽不見影迷們激情四射的搖旗呐喊聲,明星們當然也沒興致在數九嚴寒的紅毯上擺Pose秀身材了,也好,少了這些風光秀場,大家反倒把注意力集中在欣賞主題豐富多彩的影片上來。  

回顧整整十天的本屆電影盛宴,筆者認為,從內容上看,有三大看點: 

一.強烈的現實感和超現實主義的緊密結合,這類影片主要集中在參賽單元。大銀幕上演繹的故事情節和觀眾的現實生活緊密相關,此時在觀眾們眼裡,他們所欣賞的不僅是電影的視覺藝術,更能引發對現實人生的嚴肅思考。觀看這類影片,觀眾很難置身事外隔岸觀火,而是深陷其中,因為那些故事已經實實在在地發生在我們自己身邊了,是誰也回避不開的嚴峻現實。與此同時,超現實多維度的故事鋪陳方式,又使真實存在的東西以幽默荒誕的形式表現出來,比如榮獲金熊獎的影片《靈與肉》。影片開頭,溫暖如春的大自然世界裡,出現一對美麗而溫情脈脈公鹿和母鹿,觀眾的思緒尚未沒來得及沉陷在這唯美的畫面裡,鏡頭猛然轉向年輕美麗的女主人公工作的環境:一頭頭哀號掙扎待宰割的壯牛,和這些壯牛瀕死時望向人類的絕望目光……毫無疑問,這是屠宰場塗炭牲靈的慘烈場景,慘烈到什麼程度呢?當銀幕上鮮血噴湧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即使如此,那鮮血淋漓流淌的聲音還在緩緩,緩緩地刺激著我的耳鼓,這個過程殘忍地漫長……美麗的森林裡自由戀愛的小鹿和屠宰場裡任人宰割的牲畜;美麗無暇的女主人公瑪麗亞和她所從事的髒汙驚悚的宰殺牲畜的職業,以及她後來戀上的外貌邋遢鬍子拉碴的老財務總監…… 影片將許許多多難以想像的不可能,通過這種強烈的反差血淋淋地一一呈現出來,由感官的刺激直抵心靈的觸痛。充滿死亡氣息的屠宰工作使瑪麗亞身患嚴重的抑鬱症,影片開頭那個如夢如幻的畫面夜夜光顧瑪麗亞的夢境,而表面一切正常冷靜的老總監,夜晚卻做著和瑪麗亞一摸一樣的夢:溫暖如春的大自然世界裡,一對相親相愛的公鹿和母鹿……這是一部匈牙利小成本製作出來的大主題影片,導演借“人和動物”之間的關係,詮釋的卻是“身體與靈魂”的錯位,在人和人、人和動物、動物和自然界裡,迷失的靈魂不知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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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熊獎《靈與肉》的女主演

無獨有偶,另一部榮獲電影創新阿爾弗雷德銀熊獎的波蘭影片《蹤跡》,表現的是人類自己因為動物的關係而相親相恨繼而相殘相殺的故事。該片公映後反響強烈,爭議很大,被冠上“生態謀殺謎劇”之名。故事發生在波蘭中部的一個小鎮,小鎮的四周環繞著茂密的森林,獵人們經常不分季節地徜徉在森林裡獵殺動物,代課女教師杜絲卡和她的愛犬相依為命,她經常帶著愛犬去阻止獵人們的狩獵,面對杜絲卡對動物們歇斯底里的維護,獵人們極盡謾駡嘲笑之能事,直到有一天,杜絲卡的愛犬失蹤了,後來種種跡象表明,她的愛犬已經成了某哥獵人的槍下冤魂,強烈的憤怒驅使老年的杜絲卡走上了為動物們復仇的不歸路。新聞發佈會上,各國記者們就片中“環境保護”和“維護人性”、是“保護動物”還是“保護人類”等令人糾結的內容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有人質疑:為保護環境保護動物而以剝奪生命的方式懲罰人類,這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命題。影片是開放式結尾,我寧願相信最後一個溫馨的結局:杜絲卡和幫助過她的鄰居們,包括一對相愛的年輕人、一個老年單身漢、一個動物學家一起藏在森林的最深處,陽光明媚野花盛開,他們身旁蜂飛蝶繞,森林中各種動物和他們和諧共處……成功執導過“火線”和“紙牌屋”的波蘭導演阿格涅絲卡·霍蘭曾多次獲得奧斯卡提名,這部影片曾被認為是本屆金熊獎最熱門的候選影片。

獲得最佳導演銀熊獎的芬蘭影片《希望的彼岸》,講的是敘利亞青年哈立德在他的家鄉被炮火炸毀後,千辛萬苦偷渡到芬蘭首都赫爾辛基,政治庇戶申請被拒絕後,又遭到芬蘭極右分子的人身威脅,走投無路之際,得到善良的芬蘭市民的無私幫助。值得稱道的是,整部影片雖然充滿了北歐風格的冷幽默,鮮明的喜劇色彩卻沒有沖淡影片要表達的悲壯的主題,有些情節甚至很荒誕,比如餐廳裡不通廚藝的廚師靠在後廚的牆上打鼾,客人點餐是一份沙丁魚,端上餐桌的竟然是一汀廉價的沙丁魚罐頭;餐館生意不好,芬蘭老闆帶著員工們買來幾本壽司指南,就敢掛上日本餐館的招牌,幾個芬蘭人帶著一個敘利亞小夥子,邊看圖解邊做米團,芬蘭佬肥大的手掌涅出的壽司,個個都比正宗的日本壽司大出好幾圈……在觀眾們發出笑聲的同時,並沒有忘記影片荒誕的外表下所隱藏的嚴肅主題:戰爭給難民帶來的命運以及難民給歐洲帶來的跨時代難題,這些危機從來就沒有淡出我們的視線,它們都隱藏在影片人物荒誕的苦笑裡,不知何處才是“希望的彼岸”?

奧地利男演員格奧格·弗裡德里希和韓國女演員金敏喜分別憑藉影片《明亮的夜晚》、《獨自在夜晚的海邊》獲最佳男、女演員銀熊獎。我本人非常欣賞格奧格在《明亮的夜晚》中的不俗表演。他將一個中年父親內心深處的無奈和掙扎表現得既令人同情又讓人感到他是咎由自取。影片通過挪威沉悶的白夜和一望無際的荒蕪山地做背景,襯托出父子之間情感的冷漠和疏離,格奧格扮演的德國父親邁克爾,幼年被自己的父親拋棄,導致在他成長過程中缺失了父愛,而成年的他又將這種父愛缺失傳給了下一代--他也像當年的父親一樣拋棄了自己的兒子。父親在挪威去世的消息傳來,使他產生了修復他和兒子之間關係的願望,於是,邁克爾以此為契機,邀請兒子和他一起開車赴挪威參加父親的葬禮。一路上,邁克爾不停地努力嘗試修復父子關係,兒子的冷漠回應表明,邁克爾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兒子不能原諒他,絕不!在兒子充滿敵意和拒絕的目光中,邁克爾深深的失敗感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留給觀眾的是他滿目的滄桑和笨拙落寞的背影。挪威的夜晚是光明的,可邁克爾的內心卻是一片荒涼……這部影片對白很少,大部分情節都是用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展現出來,格奧格把一個失敗父親的情緒把控得非常準確,比如,一個明亮的白夜裡,邁克爾被刺眼的陽光晃醒了,他發現兒子不在身邊,於是他瘋了似的漫山遍野地尋找,此時,一片遠山的背景下,邁克爾的身影顯得那麼渺小和無助,最後絕望地撲倒在山坡上遲遲爬不起來……當他終於找到兒子時,精疲力盡的他雖然滿心悲憤,還是心甘情願地躬下身子,背起了同樣奔跑了一整夜的少年,一步一步回到宿營地。格奧格這一躬腰,即表現出父親的悲傷,也詮釋了父親的擔當!這部影片堪稱德國學院派導演湯瑪斯.阿爾斯蘭的傑作,他不但給觀眾塑造了一位性格豐滿的父親,同時還送來一個世界頂級的神秘風景--挪威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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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地利最佳男演員格奧格

最佳攝影銀熊獎頒給了西班牙影片《一個夢幻般的女人》,各項大獎謎底揭曉之前,我一直認為這部影片應該獲得最佳女主角的,因為演員的表演難度很高。該片的女主人公瑪麗娜身為酒吧駐唱卻是一個變性人,她的愛人是頗具社會地位的奧蘭多,就在她的生日來臨之際,瑪麗娜和奧蘭多準備赴海邊度假進一步發展感情的前夕,奧蘭多突發急病不治身亡了。在給奧蘭多料理後事的過程中,瑪麗娜的變性人身份被曝光,奧蘭多的家人為了維護奧蘭多的社會形象,拒不承認他們之間的關係,更不准許瑪麗娜出現在奧蘭多的葬禮上……當瑪麗娜無助地哭泣著:“我那麼愛他,連和他道聲‘再見’的資格都沒有嗎?哪怕是以一個普通朋友的身份,只想說聲‘再見’……”這時的瑪麗娜,是那麼柔弱無助,讓人忘記了她的前世今生,管什麼男人女人變性人,愛了就是愛了,真摯的感情是什麼都代替不了的。可當奧蘭多的兄弟和前妻對瑪麗娜不依不饒,開著車一路尾隨謾駡的時候,忍無可忍的瑪麗娜轉身攔住汽車,踩著厚厚的鞋跟,靈活矯健地縱身躍上車頂,雙腳狠狠地在車頂又踩又剁,豪放不羈地宣洩她的憤怒,此時的瑪麗娜,在誰眼中都是一個活脫脫的率性少年,讓人毫不懷疑,這才是他骨子裡的性格,血液裡流淌的基因密碼不是手術刀就能盡除的。我至今也不清楚瑪麗娜的扮演者到底是女人還是變性人,坐在採訪席上的達妮拉輕吟淺笑的樣子,就是一個魅力四射的女人,名牌上介紹的也是“達妮拉,女演員”,如果達妮拉天生就是女人,她是如何將這樣一個堅強的變性女人塑造得惟妙惟肖的呢?這樣的角色真是一個的特殊挑戰,難怪觀眾們一致認為,瑪麗娜不愧是一個魅力驚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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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變性演員達妮拉

《瘋狂老鼠》是奧地利喜劇演員Josef Hader自編自導自演的第一部影片,充滿了黑色幽默,約瑟夫在自己的影片中傳神地塑造了一個中年失業的報社編輯、音樂評論人,為報復令他失業的前老闆,他製造了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鬧劇,最後鬧劇難以收場,成一個十足的倒楣蛋,就連大冬天跑到雪地裡自殺都被護山人員追得光著身子狼狽不堪地逃回家,老婆本來就懷疑他早出晚歸有外遇,一看見他光著身子坐在車裡讓她送衣服來,氣就更不打一出來……本屆影帝格奧格也在影片中有很多搞笑的戲份,他扮演約瑟夫失業後偶遇的中學同學。《瘋狂老鼠》一片呈現的是維也納式幽默,約瑟夫不愧是優秀的喜劇演員,一舉手一投足一個眼神一個表情都會引起觀眾爆笑,但從影片整體效果看,有過於注重細節而忽略整體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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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老鼠》的主創人員

二.展現豐富多彩的情愛世界,這類影片多集中在影片大觀單元。這裡所說的情愛,已經不限定在男女之間,甚至男男、女女的同性情愛也不鮮見,今年很多影片都以平靜的心態展現多元化多角色的情愛,比如日本影片《親密關係》中女孩兒的舅舅愛上了她姥爺的護理人員,而該護理就是個性錯位人,也就是雖為男兒身,卻是女兒的心態,也一直以女兒身份示人。當他向他的母親坦露心跡的時候,他媽媽的態度尤為豁達,只聽她平靜地說:“孩子,挺起胸來,你覺得自己是男孩,你就是是我的兒子,你覺得自己是女孩,就是我的女兒,明天媽媽陪你去買胸罩去!”

義大利影片《用你的名字打電話給我》,是我看過的最美麗最浪漫的多重情愛的電影,故事發生在美麗的義大利裡維艾拉夏日的海邊花園裡,青春期的少年在夏日裡的燥動,撞上了翩翩倜儻的青年學者,還有青春少女美麗肌膚的誘惑,迷戀迷離、欲近還遠……這是一部不能簡單定義為同性戀題材的電影,這部影片讓人感悟到,任何一種感情都是值得尊重和保護的。同時,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這個世界,對各類情感真是越來越包容和理解了。就像影片中男孩的媽媽得知青年學者要結婚的消息時,在電話裡由衷地祝福道:“不管你的另一半是他,還是她,我都祝你們幸福!”

三.以真實歷史事件或名人傳記改編的影片,這類影片主要集中在特殊展映單元。正像柏林電影節主席Dieter Klosslick先生在新聞發佈會上所言:電影藝術家們試圖把如今混亂不堪的社會現實通過歷史背景中去尋找解釋。比如法國影片《年輕的卡爾.馬克思》,以詳盡的的史料真實再現了1844年,工業革命前不久,年僅26歲的卡爾·馬克思與他的妻子燕妮在法國巴黎流亡期間的生活軌跡和思想的雛型,在巴黎,年輕的馬克思遇到了他未來的戰友恩格斯,身為資本家公子哥的恩格斯近距離瞭解工人階級的悲慘命運,寫出了闡述英國無產階級的苦難的文章引起馬克思和眾多歐洲知識份子的共鳴,在這裡,他們越來越多地融合了激進的革命思想,隨後恩格斯娶了英國勞工運動的女帶頭人為妻,徹底走上了背叛家庭的道路……最後,和馬克思一起創建共產主義同盟的共產黨宣言,闡述資本家對工人的剝削的實質,恩格斯不斷地為馬克思提供經濟上的資助,期間,他們頹唐過也絕望過,最終還是互相激勵著向著一個共同的目標邁進,進而引發一場劃時代的革命…… 難能可貴的是,這部影片裡,沒有偉人,只有血肉豐滿熱情勃發的年輕的革命者,尤其喜歡片中的恩格斯,甘心付出,勇於承擔,如果沒有他的執著激勵和無私奉獻,就沒有後來的馬克思主義。雖然距馬克思的離世,歷史的車輪又碾過了130輪,但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每逢社會危機四起時,馬克思對資本主義制度的質疑就會被重新正視。   

《迷失之城的Z》是導演詹姆斯·格雷呈現的歷史劇,作為視覺震撼的探險影片,裡面有南美的熱帶雨林,有裝滿金銀財寶的沉船神秘地帶,最初的發現者給這裡命名“Z”-字母表的最後一個字母,代表了人類最後一次重大的地理大發現……1905年,年輕英國軍官珀西·福賽特接受了皇家地理學會的邀約,在亞馬遜地區的巴西和玻利維亞的未開發區域之間的邊界爭端進行仲裁員測量。在叢林中他組織起由當地人做嚮導的探險隊,珀西對一個印第安酋長講的故事特別著迷,他要去尋找那墮落的文明,一個丟失了的黃金城,探險家相信,那個神秘的地方真的存在。《迷失之城Z》既是經典的冒險電影同時又是一部製作精良場面龐大的劇情片。  

《Maudie》是以加拿大殘疾藝術家路易斯.莫德的傳奇生平改編的傳記影片。莫德出生於1903年,從小就患有嚴重的關節炎,導致筋骨嚴重畸形,她的哥哥在父母去世後私吞了全部家產,並將莫德托給姑姑撫養。要強的莫德不甘寄人籬下,找到一份工作,為沒有文化的光棍魚販埃弗雷特當管家,經過無數的矛盾衝突和磨合後,她竟然與脾氣暴躁的埃弗雷特結成了歡喜冤家,周而復始的單調生活中,莫德隱藏的繪畫天賦逐漸顯露出來,1940年後,莫德畫作逐漸引起媒體的關注,就連美國總統尼克森都買了她的兩幅畫掛在白宮,莫德於1970年去世,在此之前,她已經是加拿大最有名的民間藝術家了。影片拍得非常平實感人,莫德說,她的畫都是通過一扇小小的視窗來完成的,透過這扇窗,她每天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色,窗外每天的天空色彩都是不一樣的,天上飛過的小鳥也是不一樣的,還有那些不一樣的鮮花和綠樹,不一樣的人,都是那麼美好……其實,是行動不便的莫德將自己美好的內心折射到她眼前那扇小小的視窗,才會透過視窗,看見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這是本屆電影節上,我最強烈推薦的一部感人至深的影片,一個安靜的女人,一個愉快的笑容,一顆美好的心靈帶給我的感動和震撼,無法用語言來描繪。男女兩位主演都是世界影壇上重量級的演員:一個是多次獲得國際大獎的英國女演員莎麗.霍金斯 Sally Cecilia Hawkins,另一個是Ethan Hawke,他主演的一部《少年時代》連續拍了12年,堪稱一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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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看電影的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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