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穆紫荊:情事

20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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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穆紫荊:情事

當他從西班牙的某個小島來到我們小村時,人人都已知道他是個獨身漢了。好像一個單身漢的氣味是通過什麼不知名稱的化學元素會在和別人相遇時造成某種看不見也聽不見的無線電般,你或是看他那副貌似永遠悠閒的樣子,或是看他那副憨憨然手足無措的樣子,你便會想他是個沒女人的男人。 

沒女人的男人,你說他是獨角大王也好,可憐蟲兒也罷,他卻偏偏和萬萬地不會是你所想的那樣。漸漸地便有一天,我看見了村裡的一個女人,經常地在他的門前逛悠。她要麼是兩手空空,顛顛地從東經過他的門往西而去,要麼就是一過了他的門口後不久,便又轉身從西往東而來。無論是東還是西,每次她都會在他的門前停下片刻,還常常翹翹半邊的屁股,從屁股兜裡掏出個東西來放在門前的花壇上。有一次好像是屁股兜裡沒什麼東西了,於是,便見她用手抓了些野花野草,撒在了他的門前。說撒是因為我看她帶了幾分羞澀和慌張,以至於東西沒放穩當便抽回了手。那些花呀草呀地便顯得有點淩亂不堪。如此反復,一天至少被我看到三次。而那個男的,只要出來,一現身便也會立刻彎了腰去那花壇邊查看,如果發現了什麼,便也會立定了身子,不過他不是翹,而是歪歪半個屁股,也是從屁股兜裡掏出點什麼來往那兒一放。據我的猜想,這便是種你來我往的有情之舉。 

那段時候,我剛從堪稱人口稠密的北威州遷移到黑森州內一片地廣人稀的自然風景區內,當家什都一一安定到位之後,人和鳥卻不識半個。春天的暖風,一陣接一陣地將樹枝上的苞芽吹得鼓漲。那一點讓人依稀能見的,被含在芽尖上的枚紅或桃紅,便猶如誘人的美人痣般閃爍不停。那時閑在家裡無所事事的我,每天最大的事情不是坐在陽臺上握了支鉛筆對了山巒和田野勾勒風景,就是捧了碗零食在藍天白雲下發呆。怪只怪單身漢的小窩離我太近,如此便在張望和勾勒之中,如福爾莫斯先生或瑪帕小姐那樣,突然便發現了這件在自己鼻子眼底下所冒出來的情事。 

於是,在那些日子裡,我便自詡了以瑪帕小姐第二的身份跟著他們一起興奮起來了。每天的勾勒在紙上的進展變得越來越慢,而發呆和吃零食的時間卻在一望無際的天空下變得越來越長。如此有一天早晨,當我一腳踏上自家的陽臺,還未曾考慮接下去的動作該是站還是坐時,終於被我看到他們竟在單身漢的那扇門前相遇了。那一份瞬間的激動,連我這個冒牌的女偵探都差點為之昏倒。只見他們一會是你把頭這樣地歪過來,一會又是我把頭那樣地歪過去,親額、親臉、親眼睛、親鼻子、親耳朵、親脖子、、、,從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後來的亟不可待,他們根本不去理會什麼會不會被別人看見之類的問題——這種捆綁性的問題在這片土地上是不存在的。是啊,在這一派大好的春光之下,小草們還未來得及褪去夜間所凝聚出來的一層露水,清新的空氣中還洋溢著令花枝們鼓脹開苞的癢癢,而那一襲淡淡地、裹著慵懶和帶點瞌睡的花香,如酒般令人陶醉,誰能忍心去放走了這一層柔軟下的悸動? 

再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便時常會看到他們在一起了。似乎每一次她從這一邊走來,在他的門口還未站定,他便會從門內閃了出來。彼此相見後,頭碰頭,臉碰臉地那麼一問候,嘴和嘴便也順理成章地纏到了一起。間或還可以聽見從空氣中傳遞過來的,隱隱地似發自喉間的不由自主的某種聲音。我的零食像小石頭那樣被握在三個指尖上,卻萬萬也不敢動了弄些聲響出來,搞個擊石驚鳥之類的念頭。沒想到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接下來的他們竟然就地而臥了。青草的芬芳猶如層層加厚的迷疊香般緩緩彌漫,有哪一片草地會比春天的草地散發出更濃烈更誘人的香氣呢?成千上萬朵黃色的蒲公英花像一襲寬廣而隆長的金色披風墊在身下,湛藍色的天幕中,乳白色的雲朵推起了一層又一層帷幔。只見那女的渾身散發了溫順的光芒,男的則英姿煥發出一個所向披靡。隨著兩個人的肌肉變化,寧靜的空氣開始顫慄著向燃燒的沸點奔去。 

天啦,希望這女的是吃了避孕藥的吧?否則過段日子,我的視線裡便會出現小寶寶了。說不定,還因了這新鮮空氣裡的高濃度氧分子,分裂出二個三個?我的腦海開始浮想翩翩,最著急的還是我這個自詡的偵探怎麼可以到現在還不知道這個女的——她是誰呢?於是,放下紙筆和零食,我決定親自到麵包房去跑一次。小村裡的麵包房,就是小村裡的新聞發佈中心。誰的老婆突然跑了、誰的房子要被拍賣、誰家孩子的手臂是什麼地方摔斷的、誰家這個週末的生日大宴都準備請誰、、、諸如此類,包羅萬象。這個地方,我平時對它是避之不及,但對於這小村,你若真想知道些什麼,卻又摸不著頭腦,無從而知的,往麵包房去跑一次便肯定能有線索而歸。只是令我沒想到的是,那天下午,當我花了三點五歐元捧了個足足一公斤的大麵包從麵包房裡跨出來時,胸腔中所被填滿的竟然不是開心,而是滿腔悲涼。那個女的不僅比單身漢老了幾歲,而且還因乳癌被除去了乳頭。這樣的女人,據醫生的說法是如果懷孕,生產後不僅無法親自哺乳,而且還會有被乳汁脹死的危險。天啊!為何要我在看見這等極美的情事之後又明瞭這等極慘的事情! 

從麵包房裡走出來的我,被這一件帶病之愛弄得心亂神移。原本為單身漢找到了心上人而升起的興奮,也隨之煙消雲散。心想,這單身漢終究是不知情呀,還是他知道後也無所謂?在接下來的整個夏天裡,我看他們一如既往地要麼彼此不見,要麼一見便不停歇地你恩我愛。且每次都要你親我,我吻你地直到柔骨化泥般就地而臥。看來單身漢所在乎的只是得到這個女人的愛,和享受著去愛這女人。從此,在所吹過來的風裡所夾帶的熱氣中,更多了一層散發著荷爾蒙的汗味,蒲公英那顫顫微微、白白胖胖、圓鼓鼓的花球也肆無忌憚地撐開了肢體盡情地隨風往各個方向飛揚。對什麼叫做自然風景保護區,我算是多了一層認識。 

到了入秋以後,不知從何開始,突然便有一天,我發現他們沒了。首先是再看不見那個女的過來和過去了,接下來自然是也看不見單身漢的進進出出了。兩個人這麼快便分手了?這是我腦海裡所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想想也是吧,世上真有什麼愛能經得住如此日日夜夜地你來我往,你進我出的?當秋天的第一片葉子剛剛開始泛黃,還遠不到要飄落的時候,這一對我眼中的情事便已兀自無聲地凋零了。 

入冬後的某一天,我在陽光下散步,發現田野上的白雪在明亮的冬陽下顯得格外地耀眼,間或還有一兩隻烏鴉,展開了黑色的雙翅,歡快地從頭頂上掠過。於是便轉了頭向田野上望去。這一望,竟嚇了我一個大跳——雪地上那一排蒼老的胡桃樹下——單身漢和那個女人正彼此挨在一起做賞雪狀!那個女人靜靜地一動不動,單身漢在側豎起了毛毛的大厚領擋風。他們沒有分手!他們還在愛著!我的心興奮地加速起來。但是我不能往田野上去,我怕打擾了他們這一份愛之寧靜的時刻。我只能任憑自己的腳心變得發燙,臉頰也變發紅,似乎冬天的風並沒有把遍地的白雪和冷霜彌漫。這一次,他們顯然是不能再就地而臥了,然而,他們卻還是要在這天寒地凍之中彼此相守。我的眼淚開始慢慢地濕潤了眼眶。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那女人了。過了幾個月,當春天的風再一次溫暖了大地的時候,我從麵包房所聽到的消息是,有個女人死了——就是失去乳頭的那個。她失去了乳頭而無法有孩子,但是我卻明明地看到她擁有了單身漢的愛。那以後,單身漢一如既往地保持著單身。我原以為,在他的門前不久便又會出現另一個女人,而他也會像從前那樣為了這個新出現的女人而忙碌地進出。然而事實卻是,從那以後直到現在,我也沒看見過他的門前有女人出現。而他即便在進出的時候,也再沒有那種急急的猴樣了。門前的花壇,一如既往地懷揣了往日所有的秘密,在我的眼下站立著和沉默著。也許單身漢有過了這一個女人之後,她便成了他永遠的女人?——即便不在眼前,即便不在身旁。我看到愛和年齡無關也和健康無關,我看到愛,就是愛。 

小村的夜晚安靜地從外表看不出絲毫的更改。山坡上一棟紅頂黃牆的法式洋房中,有一扇小窗在三層的頂樓開著。林間的風,穿過了山坡上那些高大而濃密的松樹,往窗上的玻璃內撲去。自詡是瑪帕小姐第二的女人,鼻子上面架了副老花鏡,正斜倚在沙發裡,她的手中握了一支亮著160顆水晶在筆桿中的圓珠筆。膝上放了一本有無數顆櫻桃為封面的記事本。風,拂動了窗簾,窗簾,又拂動了燈下的陰影。女人在沉思片刻之後,黑色的筆芯開始在白色的紙上寫下—— 

“單身漢:名古斯透,德國牧羊犬之血宗的混血臘腸。其女人:名蔻拉,純金毛拉伯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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