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區曼玲:鮮花王子

2017/1/4  
  
本站分類:創作

【歐華作協專欄】區曼玲:鮮花王子

一.

淡藍色襯衫、方格鴨舌帽、褪色的牛仔褲,以及一朵紅玫瑰。老頓永遠是第一個到店裡的人,他的裝扮也一成不變。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他每天下工,關上店門時,手裡一定拿著一朵當天店裡最新鮮的玫瑰。

男同事們調侃他不是家有母夜叉,讓他怕到沒輒,就是那女人美若天仙,把他迷得神魂顛倒,所以才會這麼苦苦地討好她。女同事們則既羨慕又嫉妒地說:這年頭在婚後還如此細心體貼的男人根本是恐龍蛋──沒處找了!她們的男朋友連情人節都很少送花討她們開心。

老頓只是笑笑,不多做評論。大家都知道他俯身選花的動作和身影:細細地比較、觀看、聞香,然後毅然決然地把色彩最勻稱、花型最飽滿的玫瑰抽出。從一開始他就照價付費,要是碰上卡車送鮮花過來時,他正好在露天的園裡搬碩大的花盆,或是移動一袋又一袋泥土的情況,實習的小妹也都知道會先幫他篩選一些特別漂亮的,留下等老頓自己來挑選。

兩三個月過後,老闆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很阿沙力地說:「不跟你算花的錢了,大嫂是我們店裡最忠實的顧客,你盡管拿吧!哪有在花店工作還得出錢買花的道理?幫我跟大嫂問好,啊!」 

這家販賣植物的花店是城裡規模最大、名聲最響的。別的店家因為經濟不景氣猛裁員,他們還嫌人手不足,頻頻登徵聘廣告。除了室內各式各樣、或大或小的綠色盆栽、戶外的植物之外,店裡還有飯廳裝飾部門:依不同色系擺飾的餐桌,包括桌布、餐巾紙、玻璃杯,以及桌上點綴的小花。另外,最為醒目、吸引顧客的,是一進門左手邊的鮮花部門。擅長花藝的店員總是將花束按照花種、大小和顏色整理妥當,細心擺設。充滿朝氣的鮮花被置放在精美花瓶中,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令人一踏進店門,便心神舒暢、快活愉悅。 

老闆當初翻開老頓寄來的履歷表,赫然發現上頭竟然沒有太多有用的資料。除了出生年月日等基本項目,以及多年前他求學時在汽車公司打的零工之外,根本沒有任何正式的工作資歷。算算他的年齡,也坐四望五了,這人,還敢把履歷表投來!不是太天真幼稚,就是跟常人不一樣。老闆訕笑了一番,在心裡還是不禁狐疑好奇。

但是那一陣子母親節加上結婚旺季,店裡兩個小妹同時懷孕、負責般重物的阿召又骨折,人手實在缺得兇。老闆需要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丁來幫忙,因此索性把老頓約來面談。心想:此人沒資格要求太多,也許當個苦力來用還不錯?

面試當天,老頓就是這副襯衫、牛仔褲、鴨舌帽裝扮。老闆也是一個喜歡舒適隨意穿著的人,一見面,他打從心底就和此人有種很投緣的不錯印象。

「您的資歷不算多哦!」老闆原本還想說:「好像沒什麼一技之長嘛!」但是也許是因為老頓靦腆的笑容、不甚自在的姿態;也許是因為老闆對他那股沒來由的好感,他不想把話說得太明,以免傷了老頓的自尊。

「嗯!」老頓抿抿嘴、點點頭。身上雖然沒有名牌服飾,但是他的舉止看起來是個念過書、有教養的人。

「您想來做什麼工作?」老闆問。

「什麼都行!」老頓打從進門起就帶著憂鬱的臉上,現在隱隱出現孤注一擲的神情,像那種不在乎生死、決意跟敵人放手一搏的軍人。「打雜工、做粗活都可以。」

老闆點點頭。「這年頭找工作不容易,是吧?」隨即咬住下唇,硬是把那句到嘴的:「尤其是像您這樣沒有太多資歷的中年人……」給吞了下去。

老闆不說,老頓自己心裡也明白。因此當老闆要他從前庭到後院,負責打雜配合,他沒有異議;老闆開出最低的薪資、最高的工時,他也默不作聲;說只是先試用看看,隨時可以解約,他也默默接受。從第一天上班開始,老頓不遲到不早退,而且工作勤奮、吃苦耐勞。店裡從鮮花部門到裝飾、庭院家具、餐桌飾物、挖土搬修,他都隨傳隨到,沒有一處不見他的身影。事實上,他上班之後不到三個月,就成了老闆不可或缺又信任有加的左右手、同事們口中樂於助人的救火隊員。唯一令人詬病的是:他從不跟大家交際應酬,即使老闆出面請所有員工去聚餐,他也婉拒,堅持一定要準時回家。

「唉呦!又是你們家那隻母老虎是不是?怎麼把你管得這麼緊!都每天送鮮花給她了,還不放心?!」同事們莫名其妙地替他打抱不平。老頓依然沒有多做解釋,他不在乎被人笑稱是個懼內的懦弱丈夫,寧願拉拉頭上的鴨舌帽,祝大家玩得愉快,然後弓著背,持著玫瑰回家。 

一月中旬,冷風颼颼,放眼望去是鳥不語花不香的一片灰白。情人節還沒到,母親節得等更久,結婚的人少之又少,是花店生意最慘淡的季節。鮮花部門的阿珠和連妹想趁午休時間結伴去城裡選降價服飾,嬌聲嗲氣地拜託老頓替她們看店。老頓一向都是自己準備一份三明治,午餐時間溜進廚房泡杯咖啡;十分鐘之後三明治下肚,咖啡見底,他人又開始樓上樓下、裡裡外外地忙乎。

替阿珠她們看店不是問題,問題是老頓覺得自己一身泥土、兩手髒兮兮,跟鮮花部門美輪美奐的環境不搭調。他站在櫃檯望著窗外發呆,希望沒有買客進來。

鮮花部門朝馬路的牆是一整片玻璃,擺放著女同事們巧手搭配安排的盆栽、花束和飾品。老頓的眼光移到角落的一桶鮮花上,冬天的豔陽穿過玻璃斜照進來,燦爛奪目。金光揮灑在玫瑰、康乃馨和雛菊上,個個顯得嬌豔愈滴。老頓看得出神,整個身子被吸引了過去。他彎腰端詳其中一朵圓融健美、粉黃綴著橘紅花稍的玫瑰,正想伸手去取,另一隻纖細白嫩、修長的手指塗著暗紫色指甲油的纖纖玉手先他一步,把花抽了出來。

老頓抬起頭來,奇怪自己怎麼沒聽見顧客進來時自動門會發出的叮咚聲?定神一看,眼前站著一位瘦高、頭髮削得薄短、女強人裝扮的年輕時髦小姐,正對著他微笑。此女子塗上睫毛膏的長長睫毛跟著大眼一刷一刷地,耳垂上的金屬大拉環還反射著陽光。老頓意識到自己不體面的外表,想到剛剛看花時的一副傻樣,突然感到手足無措。

「小姐……嗯……買花啊?」老頓實在沒有招呼客人的經驗。

「你就是頂頂大名的鮮花王子,對不對?」姑娘大方俐落地說。

「我……?」老頓滿臉通紅,不明白女子的意思。他下意識地把鴨舌帽拉低,笨拙地說:「我同事馬上回來,她們會招呼您……。」

「我不是來買花……是專門來看你的!」女子笑得燦爛了,老頓的窘困激起她調皮捉狎的慾望。「這花送我行不行?」

老頓的手在後腦杓搔了又搔,一雙眼睛求助似地不停往窗外看。這兩個愛漂亮的野丫頭,怎麼買衣服買這麼久?!

「上次聚餐你沒出席,今天終於見到你的廬山真面目!」年輕女子倒退一步,大剌剌地把老頓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老頓正想逃到櫃檯後面,把自己骯髒有破洞的舊運動鞋遮起來,好歹還可以這裡擺擺那裡摸摸,讓雙手有一點兒事幹。此時「叮咚」一聲,老頓清楚聽到了!老闆大步跨進來,老頓像久旱逢甘霖一般,找到了救星。

「老闆,這裡交給你……。」老頓話還沒說完,就發現老闆根本沒在意他,而是笑臉盈盈地迎向那女子,兩人一陣親吻擁抱。

原來是熟人!老頓這下更有理由撤退,回去他的泥巴、樹叢當中。

「喂!喂!你先別走。」老闆把他叫住。「全部的人都見過了,只剩下你……來,我來介紹一下:柳芳婷,我的朋友;方德頓,大家都喊他老頓,是我們大家的左右手。」

「你避不見面,我只好登門造訪嘍!」芳婷又開始戲弄他。

「我…….,我先進去了。」老頓跟老闆點點頭,轉身逃跑。耳後又響起叮咚聲──阿珠和連妹回來了!她們看見芳婷便一陣尖聲怪叫,彷彿熟得不得了的姊妹淘。 

二.

不知不覺,屋前的雪融了。清晨,在即將天亮的時刻,小鳥又開始嘰嘰啾啾地編唱好聽的旋律。街上的行人脫去大衣、拉開圍巾、拔掉皮手套;三月過去,復活節近了。 

花店的生意逐漸忙碌起來,自動門「叮咚、叮咚」響個不停,鮮花的需求也大大增加。合作的花商派年輕力壯的男子送花來,整整五大桶的百合、水仙、紫蘭、鬱金香、雛菊和滿天星。阿珠和連妹互相使眼色,偷偷盯著在她們面前張羅的俊男。待他拿著簽收的單子走出去後,阿珠連忙轉頭跟連妹說:「喂!看見他臂膀上刺的老鷹沒有?春天來了!刺青終於可以露臉嘍!」

「說到刺青我就一肚子氣!」連妹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城裡麥當勞旁邊的那一家千萬不要去!我年前才去給刺了一個中國字,後來越來越模糊,現在只剩下一堆不清不楚的線條,還髒髒地,被我的中國鄰居笑死了!」

「真的哦?我的運氣還不錯,哪,妳看!」阿珠拉起褲管,秀出右腳踝邊上一個三角圖騰。「我是去主街底,那家門口漆成金色的美容院對面那間。」

連妹彎下腰去,問這圖案是什麼意思,阿珠神秘兮兮地不願透露。「不過啊,我也不想再去刺青了,痛得要死不說,還貴得要命!再加上染頭髮的錢,真是吃不消!我可不想永遠當個『月光族』。」

「我覺得現在這個深紅的髮色挺適合妳的。」連妹摸摸阿珠的頭。「復活節快到了,紅色的頭髮加上紫色的眼影,再配上黃色的絲巾,剛好可以站在櫥窗當彩色兔寶寶去!」

阿珠推了連妹一把,兩人吱吱笑個不停。

「前兩天我姪女提醒我說:復活節不要忘了買糖給她,還指定要那種用粉紅色亮晶晶紙包的。我說啊,就知道吃!巧克力吃太多,不怕癡肥嗎?!」

「唉呦!小孩嘛,就吃這一套。不然到處櫥窗裡暴著兩顆門牙、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兔寶寶巧克力是幹嘛用的?」

「說實在的,復活節到底在慶祝什麼啊?」

「我也不清楚。我媽說是傳統,代表春天來了!」

「我們家那群小蘿蔔頭,只知道跟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教父教母要禮物。我媽每年都忙著煮一堆白煮蛋,然後再染成各式各樣的顏色,要是有小朋友來我們家,她就一人送一個。」

兩人的對話還沒結束,店門又響了。有人帶來盆子,要求她們幫忙搭配花飾;有人走錯部門,進來詢問烤肉架、大型遮陽傘,和耐晒防雨的庭院桌椅。 

這頭阿珠一邊修剪著枝葉,一邊數算她曾經試過的實習單位:幼稚園老師、公家機關的影印小妹……,「都做不到兩天就無聊死了!一成不變不說,還得聽人使喚。最糟糕的是當醫生助理,整天周旋在咳嗽、流鼻涕、臉色蒼白的病人中間,讓我總覺得自己身上很髒、很噁心!還好我姑媽介紹我到這裡來。」她滿意地端詳手上自己搭配整理的小盆栽。「這裡的工作多有創意啊!每天眼睛看的是美麗的花朵、鼻子聞的是清新淡雅的花香,比到處充滿消毒藥水味的醫院強多了!所以我就決定留下來了嘍!」

「我看妳該不會是因為膽小,不敢替病人打針抽血,所以被掃地出門了吧?」那頭強仔打趣地說。

阿珠對他吐吐舌頭,轉身小聲地跟連妹說:「我真的不能見血,一看就要昏倒!」

「聽到了、聽到了!」強仔又來攪和。「我說的沒錯吧!」

「你欠打是嗎?」阿珠追過去,朝他臂膀上捶一拳。

店裡經常就是這麼活絡,大夥的關係非常和諧融洽;包括和老闆的互動,也因為他平易近人的作風,讓店裡從上到下,不分老中青,一律跟他稱兄道弟,絲毫沒有架子。員工工作愉快,自然而然就把快樂的氣氛帶給顧客。無怪乎每到需要鮮花的日子,來客總是絡繹不絕。 

這天老頓在後院鏟完泥土、擺好一盆一盆的仙人掌和垂榕,忙得滿頭大汗。趁進來洗手的空檔,順便到廚房倒杯水喝。經過餐桌飾品部門時,聽見兩位女同事在熱切討論:

「太好了!我想橘色蠻適合他們的,溫暖熱情嘛!」

「……最好再放上一些玻璃碎鑽,亮亮的好看……。」

老頓對於她們的興高采烈早已習以為常,心想一定又是一樁上門的好生意,她們正在計畫準備。走到鮮花部門,那兩位愛漂亮趕流行的年輕小妹,正低頭看著手上的卡片,竊竊私語:

「我想穿上次買的黑色小禮服……你想黑色會不會不太適合?」

「米色那件也不錯啊!把頭髮紮起來,露出肩膀和脖子,再戴上長長的耳環。」

春天畢竟不同,大夥都在計畫這兒、安排那兒地,老頓心想,不禁笑笑搖搖頭。

這廂他才一腳踏進茶水間,突然一隻強而有力的大手往他的肩膀一拍!老頓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老闆一張春風得意的臉迎向他。

「老頓!有事跟你說……」一向開朗大方的老闆,竟然反常地有點靦腆。

「什麼事?」

「哪!」老闆遞給他一只紅色信封。「別人都有了。我想親自拿給你。」

老頓一看,是張喜帖──老闆自己的大喜事!

不知怎地,老頓一時感動,說不出話來。這回換他拍拍老闆的肩,喃喃地說:「恭喜、恭喜!」

「快四十了,也老大不小了,你說是不是?喂!你會來吧?」

看到老頓猶豫的表情,老闆眉頭一皺,無法諒解。「老兄!平常你不跟大家聚會就算了,這次可是我的婚禮,你不出席就太不給我面子了!而且,你看好,」他指著喜帖說,「我請的是你們伉儷哦,總得讓大家見見大嫂吧?!」

「我……我們……」老頓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老實說,老頓,我衷心邀請你和嫂子參加。」老闆口氣一改,一本正經地說。「以前沒跟你提起,但是我之所以會決定結婚,完全是你給我的勇氣。你還記得上次我跟芳婷吵架嗎?之後我心灰意冷,想這段感情完了,撐不下去了。芳婷是個好強的女孩子,能力又強,事業上有自己的一片天,給我很大的壓力,深怕被她比下去,有失男人的顏面。

每次吵架兩人都僵持在那邊,沒人願意先低頭。我知道只要和芳婷鬧彆扭,我的情緒波動,多多少少會影響到大家。大家好意勸我,逗我開心;只有你默默地把原本要送給嫂子的玫瑰交給我,說:這花她會喜歡!

你不知道,那句話有如當頭棒喝,把我打醒了!芳婷嘴巴不說,心裡一直在埋怨我不夠浪漫、不夠愛她。我怎麼沒想到使用自己現有的資源去表達對她的愛意呢?

你知道嗎?就是那朵玫瑰挽救了我們的感情。你對嫂子的深情是我學習的榜樣。我父母過世得早,又沒有兄弟,你就是我的家人,我希望我的終身大事有你和嫂子在場……」老闆換成輕鬆的語調,「討個吉利嘛!你們夫妻恩愛,好歹也讓我們沾沾福氣,有個好兆頭。說不定也能白頭偕老、永浴愛河。」

老闆這麼掏心挖肺的陳述,實在難得一見,想來是即將進入人生另一個階段之前的啟發或感悟。老頓低著頭,還來不及給老闆任何答覆,就聽見門口有人詢問兩天前訂的花籃做好了沒?老闆轉身去招呼客人,老頓想去衛生間洗把臉,卻發現自己的步履沈重又蹣跚。 

三.

婚禮在老闆住所的社區教堂舉行。小小的禮堂擠滿了芳婷娘家的親朋好友,以及老闆花店裡所有的同事。芳婷一向對時裝具有獨到的品味,現在她身上的絲質新娘禮服就是自己設計、買布料請人特地量身剪裁的。阿珠和連妹與她情同手足,為了這個大喜之日,她們特別在頭飾、捧花方面別出心裁,為她設計同一色系、高雅脫俗的搭配。當樂聲響起,芳婷挽著父親的手走進禮堂,大家都為她散發出的高貴典雅氣質發出驚嘆。老闆站在聖壇前,滿心喜悅,卻又因為緊張而不禁全身顫抖地望著他未來的人生伴侶緩緩走近。

兩個獨立的個體即將在上帝和眾人面前立下誓約,合而為一。現場一片隆重肅靜。

「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我承諾一生一世愛妳、敬重妳、珍惜妳,直到死將我們分離。」老闆隨著牧師一字一句、鄭重立下婚姻盟約。

當牧師微笑地宣布: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時,來賓一陣掌聲,歡聲雷動,片片花瓣從二樓撒下,老闆勾著芳婷的手步出禮堂。 

之後大家移駕到附近的餐廳用餐。會場處處可以看見花店同事們的巧思,他們使出渾身解數,將各自的專長發揮到極致:入口處有一個玫瑰花排成的心型圖樣,餐桌上有緞帶、蠟燭,每位客人的名字都鑲嵌在特製的花型名牌上。門口還有座位佈置圖,聽說新娘花了好多心思,把誰坐哪一桌、誰坐誰旁邊都安排妥當。

全程的節目皆事先排定,除了專業歌手的演唱之外,還有來賓的猜謎和爆料:老闆喜歡的內褲顏色,新郎第一次在哪裡親新娘?兩人如何認識?岳父岳母對女婿的第一個印象等等。

中學同窗阿德說,以前老闆的文科很爛,作文不會寫,「 煞」到隔壁班的校花時,還要他幫忙寫情書!花店的同事更是抖出許多老闆的糗事:有一次老闆在電話中跟芳婷吵架,情緒大壞,不僅算帳時錯誤百出,跑出去鏟外院的泥土,也因為用力過猛,把鏟子弄斷。後來他氣沖沖地想出去透透氣,卻又在玄關絆了一跤!只聽到他「狗屎!狗屎!」地罵個不停,害得餐具裝飾部門的賈大媽以為哪位客人又不按規定牽狗進來,趕忙低頭到處找狗的蹤影。

大夥笑得人仰馬翻。 

老頓和他妻子的座位被安排在新郎新娘主桌的旁邊,跟他同桌的除了花店中資格最老的米夏哥以外,其餘的同事都依照年齡和工作部門被分散在其他桌。米夏哥繞過身邊擦滿香水、穿戴貴重珠寶的富太太,走過來跟老頓打招呼。

「嘿!老闆真不是蓋的,是不是?看看這個排場!說真的,在他那兒工作了十幾年,看他在他爸過世後全心經營花店,沒日沒夜的,又很少公休。我們都以為他想打一輩子的光棍。像他這樣蠻幹,好長一段時間根本沒有女孩子願意跟他交往。」貪杯的米夏哥大概是好酒下肚,心情大好,彷彿是自己的大喜之日。「咦?」他指著老頓旁邊的空位子說,「嫂子呢?」

老頓從一進餐廳就心事重重,不發一言。經米夏哥這麼一問,他突然漲紅著臉,如坐針氈。但是現場氣氛熱鬧,再加上老頓原本話就不多,因此這會兒他的沉默並沒有引起太多的質疑。

前方舞台上的弦樂四重奏開始演奏起帕赫貝爾的「卡農」,現場響起一陣掌聲。米夏哥趕忙回到自己的座位,拉長著脖子期待下一個節目。

新郎牽著新娘的手走進舞池,配合著旋律,翩翩起舞。大家掌聲、口哨聲、歡呼聲不斷。有人低頭私語,打趣說:「沒想到老闆這個大老粗,也有紳士斯文的時候!」有人從他大學同窗的那桌喊過來:「別把新娘的禮服踩掉了嘿!」

這對郎才女貌的璧人幸福滿溢地微笑,老闆一雙眼睛定睛在芳婷身上,彷彿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大家跟著陶醉忘我,鮮花部門的女同事最愛這種浪漫的好萊塢情節,感動地頻掉眼淚。

樂聲停止,老闆紳士般地將妻子牽回座位,自己一個箭步跳上舞台,拿起麥克風,大吐一口氣,說:「老子今天全豁出去了,讓你們大家看笑話沒關係!」大夥又是一陣喧嘩。

「首先,」他收起玩笑的口吻,緊張但鄭重地說,「要謝謝大家來參加我們的婚禮。老實說,我壓根都沒想到會有這一天;我以為自己只有鬧別人洞房的份……」他看著台下與他對視的妻子,聲音突然哽咽。「芳婷的勇氣可嘉,她願意嫁給我這麼一個習慣我行我素的王老五,我……我……謝謝她!」

台下一片歡聲雷動,新娘感動得流淚,仍然不忘往台上送上飛吻。

「你們一定覺得奇怪,是什麼力量讓我下此決定,告別單身漢的生活?──說奇怪也不奇怪啦!這麼漂亮又能幹的女人願意跟我,我經不起她致命的吸引力啦!」台下又是一陣噓鬧聲。「說真的,」他回復正經,「我要謝謝老頓──方德頓。大家都知道:我們店裡最漂亮的花客人都買不到,全都給老頓搶去了!他搶去送給大嫂,沒有一天間斷!是他對嫂子的忠誠與愛,讓我對婚姻產生信心,相信人世間恩愛長存的婚姻是可能的。老頓,」老闆向他舉杯,「謝謝你!」大家跟著熱烈掌聲,有人起鬨:「沒有老頓,就沒有今天這一頓!」

說時遲,那時快,老頓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大步快速地走上舞台。來賓以為這是安排好的致詞,只有老闆一陣驚訝,沒料到一向躲在人後、少開尊口的老頓,會一反常態,自願站在眾人面前!

「不要再讚美我了!我是一個大爛人!」老頓大吼,痛苦不堪。

「聽不到!」場後有人喊回來。

老頓一把將老闆手上的麥克風抓過來:「我是一個大爛人!」

聲音一落,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我是一個大爛人……不配站在這裡受大家表揚……宜君她……她已經死了……我的太太早已經死了!」

花店的同事個個面面相覷,瞪大眼睛,下巴快要掉下來。

「我沒有照顧好她,」老頓的聲音哽咽。「從來沒有盡到一個做丈夫的責任。我埋怨自己懷才不遇,整天怨天尤人、眼高手低、不腳踏實地、不願意擔起養家的責任……。宜君不一樣,她多才多藝,盡責又有紀律,工作成功,又到處受歡迎。我的自卑感作祟,不願認輸,就處處譏諷她。不但不支持她,還扯她的後腿。說她偽善、假惺惺…….我要她像對待別人一樣對我好,自己卻對她不聞不問。」老頓吸吸鼻子,抹掉眼淚。「她告訴我身上長瘤的時候,我竟然在心裡想:反正死不了!……我簡直不是人!……她開刀當天……,」老頓像在哀號,涕泗縱橫。「她開刀當天還是自己一個人出門,我沒送她,連一聲再見都沒跟她說。沒想到,沒想到……,」老頓突然一聲嘶吼:「宜君啊!我對不起妳!」

站在一旁的老闆過去拍拍他的肩,試圖安慰。老頓低下頭,喃喃地說:「我凡事拖延,所有事……,以為還有時間,以為只要婚姻還在,就沒關係;我的滿腔抱負,一定會有實現的一天……。我拖了又拖、等了再等,結果把上天給我的許多寶貴東西都糟蹋了、荒廢了……我為什麼沒有支持她、供應她?難道我的自尊和抱負比她重要嗎?」「好了,好了,沒事了!事情都過去了!」老闆安慰著,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老頓甩開他肩上安慰的手。「她死了,我才恍然明白:老天給我的妻子我沒照顧好,根本沒資格去談什麼人生的抱負和理想。我失敗了,徹底地失敗!以前全靠她賺錢養我,她死後我才出去找工作,想把自己勞碌死。但是,一切都太遲了!我每天拿一朵她喜歡的玫瑰花,但是不知道要拿給誰……。你們以為我是一個好丈夫?宜君跟我過日子的時候,我從沒跟她說過一句感謝的話,沒分擔過家事……我以為我應該當頭、比她強……,狗屎!其實我好軟弱,好窩囊、窩囊、窩囊!」

聽到這兒,芳婷臉上的新娘粧已經快被淚水哭花了。她拉起晚禮服裙擺,走上台去,一隻手搭在老頓的肩上,默默地陪他站著。老頓止不住自己的淚水,一顆頭搖個不停。「我的責任是去愛她、包容她,不是嗎?但是我只一味地要求她支持我、順應我、配合服從我;而我自己,卻沒有支持幫助她。現在我只能把玫瑰放在墓園裡……哇!」他放聲大哭,甩開新娘的手,走下舞台。

那佝僂、頹喪的背影,像個失去所有希望的戰敗老兵。往日大家所熟悉的矯健身影,彷彿不屬於這個人。 

台上,新郎牽起新娘的手,緊緊握著。他幫她拭去眼角的淚水,在她耳邊輕聲地說:「但願我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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