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人物美與自然美、藝術美的關係(1)

2015/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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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人物美與自然美、藝術美的關係(1)

歷來在美學傳統上對於審美對象的探討往往是以自然美和藝術美為範疇。但在魏晉時代,由於人物品藻在社會上的風行,成為一種富有審美性質的活動,突出人物美此一審美對象的重要性,其對人物之美所作的種種概括原則,如品藻時主體的審美心胸及感受,所使用的詞彙及品評方式,還有背後的玄學思想等,都影響了後世對自然美和藝術美的欣賞及創造,三者的美感心理活動都是一致而緊密聯結在一起,可以相互比擬形容,以下乃分別就其間之關係作一說明。

 

人物美與自然美 

自然美是指自然界中物體的素樸之美,有其自然屬性,如形狀、色彩、質地等客觀形式的因素。但所謂自然美畢竟是要在和人互動的關係中才能產生,若沒有人的意識加以觀照欣賞,自然就只是一存有自身的呈顯,沒有美與不美的問題。所以自然美除了有其客觀形式之條件外,還要依附人類豐富的社會生活內容和價值判斷上。

 

自然和人類生活的關係密切,人們往往將其思想、情感、意志等精神作用投射到自然界,使自然美在某種程度上能夠反映人類的生活,而以象徵、寓意方式表現出來。只是自然美的形式雖是具體的,但在人類生活反映上卻是很不確定的,因為各個時代有其特定的審美意識,會隨著社會的生活內容而有所改變,可知人與自然的關係其內容是會隨時間改變的。

 

在原始社會中,人類為了求生存,對自然的看法大體上來是停留在實用效益的考量上,將大自然視為生產食貨,提供生活資源所需的對象,對自然的審美意識還很薄弱,無法與生產致用的目的區別出來。隨著人類物質生產的進步,人才有餘裕將自然之形式與人的精神生活內容繫屬起來,《詩經》和《楚辭》中就有對自然景物的描寫,如「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小雅、采薇》、「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離騷》這些被歌詠的自然對象都是以「比」和「興」的文學手法來寄寓抒發作者的情感思想,使外物景象染上人主觀的情感色彩。至於孔子對於自然美的看法,更是表現在「比德」的觀念上,認為人之所以對自然美的欣賞讚歎,是因為自然物的某些屬性特徵能夠比擬象徵人的某些道德品質,所以說「知者樂水、仁者樂山」《論語、雍也》,這種把自然倫理化,拘限於道德範疇中的審美傳統,從先秦就一直延續到兩漢。

 

到了魏晉,名士對於自然美的觀照才有了較為純粹如實的審美態度,他們把自然山水視為一種獨立的欣賞對象,具客觀的審美價值,無須再以致用或道德的觀念比擬。名士這種對自然美的看法,與其社會生活內容有密切關係,當時所熱衷的人物品藻的活動,追求一種風神之美,在人物美與自然美的關係上,就一改以往有比附目的的傳統,而純就二者的生機風采作直接的欣賞對比。如《世說新語》中所描繪:

 

有人歎王恭形茂者云:「濯濯如春月柳。」〈容止〉

裴令公:…見山巨源,如登山臨下,幽然深遠。〈賞譽〉

王公目太尉:「巖巖清峙,壁立千仞。」〈賞譽〉

庾子嵩目和嶠:「森森如千丈松」〈賞譽〉。

 

    這種以自然美的事物來比喻形容具有人物美的名士,在時人看來,兩者的美感性質相通,都能表現出一種自然純真而不矯飾的天機。正因為名士所追求飄逸玄遠的「風神」主要是老莊思想下的產物,而宇宙山川生機的運化正是最能體現大道無為的自然生長作用,所以用自然之美來品題人物不啻是一種最高的讚揚。

 

    魏晉名士喜愛遊覽名山大川,面賞自然景觀,用以滌除胸中俗情,使之心神舒暢,甚至將人物品藻的語言方式應用在自然美上,如:

 

荀中郎在京口,登北固望海云:「雖未睹三山,便自使人有凌雲意。」〈言語〉

顧長康從會稽還,人問山川之美,顧云:「千巖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言語〉

簡文入華林園,顧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山水,便自有濠、濮間想也,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言語〉

王子猷嘗暫寄人空宅住,便令種竹。或問:「暫住何煩爾?」王嘯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任誕〉

道壹道人好整飾音辭,從都下還東山,經吳中。已而會雪下,未甚寒,諸道人問在道所經。壹公曰:「風霜固所不論,乃先集其慘澹;郊邑正自飄瞥,林岫便已皓然。」〈言語〉

 

    名士這種對於自然美的熱愛,究其審美思想的內容是由於道家哲學的影響,莊子講「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知北遊〉,認為天地自然素樸的狀態就是最高的美,而「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山林皋壤之美與實用或道德目的無關,才能使人欣然而樂。

 

    名士這種對自然的審美態度,升高到極致,就會把自己在精神上逍遙自由之需求推廣到外界的事物上,希望宇宙萬物都能以其本來面貌呈現,而不願對外物造作勉強,失去其自然之天性。如:

 

支公好鶴,往剡東岇山。有人遣其雙鶴,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鎩其翮。鶴軒翥不復能飛,乃反顧翅垂頭,是之如有懊喪意。支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為人作耳目近玩!」養令翮成,置使飛去。〈言語〉

 

    而在人物品評上亦有相同的詞語,如公孫度目邴原:「所謂雲中白鶴,非燕雀之網所能羅也。」〈賞譽〉顯示岀名士酷愛精神上的自由,進而能推己及物,把人與自然物的美感價值等量齊觀。

 

    總之,因為名士個體精神人格的自由能夠充分實現,所以才會以自然界的活潑生機為美,所謂「方寸湛然,固以玄對山水」(〈容止〉注引孫綽〈庾亮碑文〉),就是指以一種虛靜的審美心胸來面對山水,山水之美才能如其實呈現出來,這種審美型態接近莊子主客一體的「物化」意境,而不同於孔子「比德」的審美觀,亦不同於荀子「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載,莫不盡其美、致其用。」《荀子、王制》的戡天役物思想。

 

    純粹的自然美雖然是名士所開展出來,而反過來,它又能作為名士取法欣賞的對象。名士常以自然的風姿來形容稱頌人物之美,甚至認為不同的山水能夠融鑄岀不同類型的人物,如「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貞」、「其山嶵巍以嵯峨,其水浹渫而揚波,其人磊砢而英多」〈言語〉,魏晉名士的人格與自然其實已經是不可分。他們在大自然中悠遊暢神,所謂「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纇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蘭亭集序〉,並因而開啟後世大量山水詩和山水畫的創作,這標示中國歷史上對自然美的欣賞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歸結其本還是由於名士人物美所產生的深遠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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