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代的小人物故事。--《迴身--妍音短篇小說選》

2016/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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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代的小人物故事。--《迴身--妍音短篇小說選》

◆◆◆一雙阿爸買的布鞋、一碗米粉、一塊竹塹餅,
是那個年代的台灣人既苦澀又美好的記憶。◆◆◆  

  〈迴身〉從一封來自馬尼拉寄來的信說起。以女兒李燕的視角,帶出阿爸天助到菲律賓當軍伕的過往。台灣被日本統治的昭和時代,十七歲的天助,受到時局變化而熱血澎湃地自願加入日本陸軍。民國五十年(西元一九六一年),他二度選擇遠走菲律賓,那之後,便成了斷線的風箏。對阿爸的消息一向不表關心的阿母,聽到丈夫在異鄉往生的消息,卻是摧心拉肝的嚎哭。為了一個只給了她孩子而沒留在她身邊,一個讓她曾嘆「我前世人是做啥米失德代誌,這世人就愛這尼歹命?」,糾葛了她一輩子愛恨情仇的男人痛哭。

  不論是去菲律賓當軍伕的天助,被認為只會在家喝酒無三小路用的阿爸,為了償還五元債務偷竊的阿青,失去半支枝仔冰的秀真,一天到晚念佛的如如阿祖,人生如戲的酒家女,這些操著草根台語氣口的小人物故事,都讓大歷史的縮影鮮活地一一展現在讀者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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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這張批內底講……天助……已經過身啊!」

  大伯嘴裡的過身二字剛落下,李燕看見阿母的身體震了一下,然後失去她一向的表情,逐漸浮現的是一種比失落更慘烈的失神,然後仰頭朝屋頂大樑一望,便發出緊緊揪住人心的嚎哭。
  李燕自己本是沒有一絲傷感,彷彿大伯說的是一個不相關的人的死訊。可是她阿母的異常拉扯著她的心,一股酸,比剛冒出頭的青梅還酸。
  李燕的眼淚,便給酸得不由自主的滑落臉頰。
  打從李燕有記憶以來,爸爸是她字典裡所沒有的語詞,她阿母也從來不談和她阿爸有關的任何事。她所知道的阿母,是把大大小小所有事,像醃漬梅子一般緊緊壓在大甕裡。
  她阿母緊壓心事後,脾氣總無來由的陰晴不定,多年下來,大家族裡的上上下下,自然養成刻意避開談及和李燕阿爸有關的任何話題。然而所有的刻意,還是在不經意的時候掀了底。
  家裡堂兄弟姊妹加上嫁出去的姑姑們的孩子,大家都在的時候簡直要掀了屋瓦,戲耍的時候這樣,吵架時也是這樣。
  李燕依稀記得,五歲那年中秋,大姑家的老大應治剛上小學三年級,在學校學了「月圓人團圓」的句子,整個晚上,看到團團圓月他也說上一次,阿嬤發月餅時他又說一次,吃過月餅大家一起玩的時候,他不知哪根筋攀錯藤了,居然不讓李燕一起玩。
  「今仔日是中秋暝,咱來耍覕相找好麼?」應治一提議,所有堂表兄弟姊妹無不附和,聲浪之大彷彿颱風橫掃梅林一般。
  「好啊、好啊。」
  「應治哥哥,人嘛欲耍。」小李燕滿懷興致提出請求,沒想到應治卻是斜眼睇了她一眼,滿嘴不屑,「人阮逐家伙攏是圓滿的,堪若恁兜無阿爸,汝袂當耍。」
  「人欲耍啦!」五歲李燕哪懂應治的排擠,還是嚷著要玩。
  「今暗是中秋暝,團圓的日子,汝去叫恁阿爸轉來團圓,我就予汝耍。」
  「阮阿爸佇佗位?應治哥哥汝帶我來去找阮阿爸好麼?」
  「厚,痟仔喔,恁阿爸佇南洋,我哪知南洋佇佗位?」
  「嗚嗚嗚,人毋管啦,人欲愛阿爸啦!」
  李燕從低泣到嚎啕大哭不過是轉眼的事,可她這一哭教每個孩子都慌了,所有堂表兄弟姊妹紛紛指責應治,沒事跟李燕提她阿爸做什麼。
  「應治,汝會害啦,這馬阿哭甲按呢,三嬸若出來汝就知死。」二堂姊數落著應治,應治畢竟是嫁出去的姑姑的孩子,不甚清楚這許多年來,家裡最大的禁忌就是提起軍伕出征滯留菲律賓的李燕阿爸。
  「我講的是實在話啊!」
  「汝毋知有冬時仔實在話是袂當講的嗎?」剛進初中唸初一的大堂姊表情凝重的告誡應治,應治卻惱羞成怒,一副非要把事情鬧大不可似的,故意拔高嗓門說道:「是按怎袂當講實在話?阿本來就無阿爸惜嘛!」
  「應治……」
  「嚶嚶……我欲愛阿爸惜,嚶嚶……」
  大姑姑、大伯母爭相要制止應治繼續往下說,李燕則是莫名的要成為有父親疼惜的孩子。
  亂成一團的大埕,氣氛異常詭異,大人小孩的目光無目的的交會,然後又驚悚著抽離彼此慌張的臉龐。原來高掛空中的那團明月,彷彿也被嚇著一般躲到樹梢頂上,偶爾才從樹枝縫隙偷窺這一齣戲。
  阿嬤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應治身後,一巴掌呼去,「啪」輕脆響聲一如寂靜暗夜裡狂亂扯裂的絲帛,不只被賞巴掌的應治回不過神來,散在大埕四周的大人小孩彷彿瞬間被下了咒似的個個定住,就連原是哭得如喪考妣的李燕,也被向來都是笑臉對她的阿嬤突如其來的火爆舉動,給嚇得一張嘴開得像屋後的埤塘。
  突然靜下來的大埕,透出一股駭人的詭譎,也在現場的大姑,只有眼珠子轉個不停,至於手腳則是顫得僵了。
  「誰講阿無老爸,阿的老爸是恁三舅,伊是上勇敢、上友孝的人,知麼?」
應治手撫著燒辣辣的臉頰,看著阿嬤直勾勾的眼睛還持續在噴火,方才的強硬雖被壓制了一些,可他眼中還明顯存在著不服氣,猶自掙扎著要反射一些出去。
  阿嬤吃到這樣大的歲數,到底是吃過的鹽比應治吞下肚的飯還多,眼一瞟就明白,應治這孩子從他父母那裡聽來太多添油加醋的閒話,阿嬤偏過頭對大姑姑疾言厲色一番,「阿雀啊,汝做大人的啥話通講啥話毋通講,食到遮濟歲敢會毋知,汝踮恁厝內講遐有孔無損的欲做啥?予應治這个囝仔學學一寡有的無的。」
  大姑姑被阿嬤這樣一說,臉上瞬間像油漆新手刷上的紅油漆不甚均勻,她狠狠瞪了應治一眼,眼神裡的火苗就要燃燒起來,應治這才有了自己闖下大禍的覺醒,但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再要收回,難如登天。
同這時間,沒有人發現阿罔鬼魅一般從她屋裡飄出來,以她向來行事風格,不由分說兜頭抓起李燕頭髮就往屋裡拖去,再留下一句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的千斤重石。
  這句沒有陰陽頓挫沒有高低起伏的話語,宛如給大埕灌進了滿滿的冰塊,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從腳底冷了起來。「家己幾兩重沒先除一下,欲參人佇遮耍啥?」
  那之後,不但大姑當真成了潑出去的水,就連她一家都成了不受老宅歡迎的客人。經過這件事之後,小李燕明白知道自己有一個阿爸,但她也明白遠在南洋的阿爸是不能拿出來說的,尤其是在阿母面前。
  長大一點李燕進了小學,有些同村子的頑皮男同學公然嘲笑李燕沒爸爸,她都不回應那些無聊的話,她心裡清楚,阿嬤說過她有阿爸,是應治哥的三舅。她一直盼著阿母跟她多說些關於她阿爸的事,但她阿母非但始終不曾提起,甚至總在大伯、二伯和他們各家孩子說話時,常沒頭沒腦的就狠瞪她幾眼,她那滿腔想問的關於阿爸的話,就一直這般嚥下再嚥下,嚥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國中時候,李燕從歷史課本讀到清朝因為甲午之戰失敗,將臺灣割讓給日本,從此臺灣成了日本的殖民地,而臺灣更多的苦難是在二戰後期,除了常常遭到美軍轟炸外,為了支應南洋戰場,日軍更從臺灣半徵半騙的募集軍伕下南洋。
  李燕心中百種情緒翻滾,她想多知道那個阿嬤說過最勇敢最孝順的阿爸的一切,於是壯起膽子問她阿母,卻遭到阿罔歇斯底里的回應。

  「汝愛記得汝的老爸已經死啊!」
  「啥物時陣死的?是按怎咱兜公媽桌頂無阿爸的神主牌仔。」「愛啥神主牌仔?」
  阿母咬牙切齒的模樣教李燕害怕,童年的惡夢不由自主又跑回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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