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34】沒有頓號的險釁:讀馬翊航《山地話/珊蒂化》

202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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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篇書評34】沒有頓號的險釁:讀馬翊航《山地話/珊蒂化》

 陳伯軒

 或許是為了便於行銷,也或許是創作者的自我確認,當前愈來愈多散文集趨向於以特定議題作為顯題化的標幟--儘管並不都是明確的主題創作,一旦安置於書名或佈署在內輯之中,便足以形成強大的暗示與誘引。偏偏,閱讀的興味卻總是在避開這樣的策畫後浮現。

 必須承認,這是我在閱讀馬翊航《山地話/珊蒂化》的伎倆,倒怪不得我叛逆及調皮,畢竟一旦進入或迴避作者提供的渠道,都無可否認存在著認知偏誤的危機。但我卻是在與山地/珊蒂可以無關的篇章扉頁中,體知一股確切而隱微的焦慮--關於時間。

 《山地話/珊蒂化》的空間上大多坐落於故鄉台東,偶有台北,偶有美國,偶有西部的某些城鎮。但是空間的遠隔或稱不上離散的隱喻,終究是馬翊航對於歲時光陰的張望,纏綿,終至目送而漸行漸遠,像一首無可挽回的歌詩--

  午後醒來愣愣看著時間的空間與徒勞。(〈蝸牛之路〉)
  喇叭的磁響,騷動著時間的私處。(〈蝸牛之路〉)
  在我沒有看見的地方,時間緩緩地流過。(〈第二個外公〉)
  時間滑溜,時間停頓。(〈走險〉)
  時間並不特別向我展示它的幽暗與曲折。(〈圍籬內的熱病〉)
  水與花後方的城市樓景,也自行疏遠,退回時間的手裡。(〈敦化南路到敦化北路〉)
  它們就輕巧地移動一點,卻始終無法從無邊的時間中離開。(〈野馬塵埃〉)

  要緊的大約不是這些斷章,而是不斷更新鋪排出時間的經緯。〈小型時間〉開頭點出自己一九八二年出生,緊接著以胡德夫《芬芳的山谷》歌詞本附上的大事紀,匡列出嬰孩時期的自己與社會的對照。〈姑姑說〉提到的一九九二年夏曼‧藍波安出版《八代灣的神話》,原舞者演出《懷念年祭》「那年我十歲,紀曉君十五歲,張惠妹二十歲,陳建年二十五歲。」彷彿作者以全生命的纖細,繫聯於無盡的光陰,所以他寫下母親的〈更年〉,自己的〈完膚〉,其實我們對於時間總是那樣無能為力。

  濫俗的修辭總嘆慨歲月如流,如流的歲月卻可以十分生猛。偏偏,看起來作者是不太喜歡使用頓號,迴避了所有停頓下沉的可能,一應交予了逗號與句號。頓挫,是古人評論詩文時常用的詞彙,像是那源源不絕地奔流,要有驚濤裂岸,要有風起雲湧,那就得有被迫停頓的阻礙。馬翊航的時間是悠悠與幽幽,盡量低伏與漫漶,在每一個短句與短句之間,裂解出節奏的縫隙,彈跳之間總有著三分險釁。因而〈比留子〉是張牙舞爪的鬼怪的險,〈危機小鎮〉是近乎綁架的險,而〈走險〉卻是看似平常卻又環生凶厄的童年遊戲場域--遊樂設施的險,路途野狗攻擊的險,小女生親吻小男生的險。

  縫隙中汩汩而出的是吞噬時間的記憶。釁者,隙也--關乎兩個母親與第二個外公之間(〈攤開時節〉、〈龍過脈〉、〈第二個外公〉),關乎卑南族與阿美族的成年禮之間(〈未成年〉),夾在異國場景中「被異國情調」的處境之間〈鱈魚岬的寶嘉康蒂〉。

  時間對我們開的最大的玩笑莫過於回憶與科技。〈直到長出青苔〉中,作者玩著一款名為Cudak Cam的手機應用程式,模仿了可拍底片的相機,連照片都無法即使顯現,需要三天的「沖洗」才能完成。然而這種科技對於時間的仿擬,終究是屬於科技的而不屬於時間,當作者調整了手機的設定日期後,這樣的仿擬便失去了意義。

  可見,再怎麼盡力的捕捉,模仿的肖像終究無法與真實同一。馬翊航說,他喜歡一些帶著「如果」的歌(〈如果我是鳳飛飛,哥哥你一定會要我〉)。「如」本來就是一種充滿曖昧與張力的凝望。好比小粉絲照著他們的相貌畫繪作品,但〈四大天王並沒有來〉,或者偶爾也會買上原住民的唱片,「這樣大概比較『像』」〈(小型時間)〉。繫上臀鈴,當一名阿美族的Pakalungay(〈未成年〉),或是裝病為了可能期待的靠近〈裝病〉……,凡此種種的扮演,都不是新訓戰鬥課程插滿了植物練習的偽裝可比(〈娘娘槍〉),〈試問,單兵該如何處置〉「發現偽裝很難」,那樣的難在於,即使想要逃離仍舊「自己處置了自己。」

  這樣看來,刻意對照的《山地話/珊蒂化》,也不是沒有玄機。

  本書在〈小型時間〉與〈繞路的模樣〉都提到電影《阿莉芙》,便勾起了我小小的疑惑--為何不能是Alifu,而必須是阿利夫/阿利芙的二元對照?「為何是阿莉芙」的提問,很容易就置換成「為何是珊蒂化」?真實的口白是不需要字幕添足,但文字書寫卻必然有形體的框限。這不止是一場仿擬,仿擬的本身就是真實的一部分,時間之流根本無法切割,在每一次選擇之中,其實我也懂得馬翊航無非是在不停頓地成為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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