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池元蓮:隨海而去

2016/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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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池元蓮:隨海而去

奧維去世時,留下遺言,囑我把他的骨灰撒到大海裡去。 但我沒法立即完成他的最後願望。時及寒冬,而且是半個世紀以來最嚴寒的一個冬天。港口的海水凍結成厚冰,船集不能出海。

從冬天等到春天,終於等到了一個艷陽普照的五月天,海上的冰塊全都消失了。於是,我向奧本羅(Aabenraa)城的遊艇俱樂部租了一艘小遊艇出海去。

除了開船的丹麥人佩本先生以外,船上沒有別的人。我獨坐甲板上,一隻手臂抱著奧維的骨灰甕,輕輕地說:「奧維,我們出海了!今天就是你和我兩個人。」

船航行了二十分鐘,已置身廣闊的海洋中。那天的海風平浪靜,深藍色的海水像一面遼闊的鏡子,向天際伸延。淺藍色的天空潔淨得連一朵雲也沒有,像一個巨大無比的透明貝殼,溫柔地把海抱進懷裡。

此時,佩本先生的聲音響在我的耳畔:「妳現在可以做了。」他替我把骨灰甕提到船緣,把蓋揭開來。可是,那個甕太重了,我舉不起來,只好請他替我做。

佩本先生兩手把甕往上一舉,然後往下一傾。甕裡的骨灰傾瀉出來。那些骨灰是沙黃色的,顯然有自己的重量,聚集起來,像一道小沙泉般投注入海裡,但並沒有立刻沉下去,變成一團黃沙浮出水面,往兩邊散開,然後隨著海裡的水流往後慢慢拖長,猶如一個張開兩隻手的人,飄浮在遊艇的旁邊。

在我的眼中,那伴著船邊漂蕩的黃沙影子便是奧維,在海水上與我告別。我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他,低聲說:「永別了,奧維!你現在回返大自然,與天、與海同為一體。永別了!」

大約一分鐘左右,那黃沙人影便霎時消逝,消逝得無影無蹤。在那一剎那,我的第六感收到一種無言的信號,彷彿聽到命運在跟我說話。

此刻,我洞悉到奧維與我這段始於海、終於海的羅曼史是命運之手畫出來的大圓圈。命運的語言是一種無聲的暗號:可能是一位好人、一件好事,吸引我朝一個方向奔去;也可能是一個壞人、一回不幸的遭遇,令我在人生的路上拐彎。通過不同的暗號,命運使我這個從小就有做飛鳥願望的女子從東方飛到歐洲,在航行於地中海上的一艘意大利郵船上與奧維邂逅。 後來,命運又使用暗號,叫我離開美國,飛到國富民安、富有童話色彩的丹麥,與奧維在一個冰天雪地的冬日結合成夫妻。四十年後,我們共同建築的安樂巢被稀奇恐怖的病魔徹底毀滅了。

眼看著奧維隨海而去,過去多年來我陪著他與人間最殘酷的病魔奮戰的情境重新浮現腦海。

病徵出現了兩年後,奧維終於得到醫院的最後診斷:他所患的病是ALS (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 ),中文名叫「肌萎縮性脊髓側索硬化症」,是一種腦科病,為世界上最稀有的病症。醫藥界至今不明白此病症的病因,故此尚未找到醫治此病的方法。明白的是:病症攻擊腦部和脊髓的神經細胞,致使病人的肌肉收不到神經元所發出要它們動的信號,肌肉失去能源不能動,萎縮而死,四肢癱瘓。到最後,進食、呼吸,甚至說話的功能也消失,但病人的智力不受影響,自始止終神智清醒。

丹麥是個優良的全民福利社會,醫療全部免費。奧維患了這種恐怖絕症,是有權免費住進療養院的。但,奧維跟醫生說,他選擇不進療養院,留在家裡由妻子照顧,最後在自己的家終其生。我也答應了奧維,我會陪他走完這段痛苦難堪的人生最後一程。

福利部門的負責人勸我不要那樣做,說道:「妳會被壓碎的!」依照他們的經驗,自己照顧這種殘障病人的配偶大都會患上憂鬱症,甚至自殺。另一個辦法是,間中送我到外地去度假休息一段時間,讓別人來照顧奧維。要不然,可讓心理醫生上門來跟我做安慰訪問。但,我都婉拒了。

得到ALS病症診斷之後,奧維活了二年零七個月。在這段日子裡,我們兩人就像一隻被捲進旋渦裡的小舟,在激流裡翻翻滾袞。此時,掌舵的是我,因奧維已失去幫助我的力量。以前,他處處保護我;如今,他變成了被保護者。以前,他事事照顧我;如今,我事事照顧他。

一年之內,手段殘忍的病魔把意志力堅強、生活講紀律的奧維變成一個殘障人。他頸部的肌肉退化到無力把頭抬起來的程度。一個人的頭顱重約五公斤,頭垂著就不能走動。他非得戴一種特製的頸圈,把下巴托起來,才能扶著助步器在屋內走動;身體的平衡差到極點,一個不小心的動作便會像一袋骨頭那樣摔倒地上。他失去了舉手的能力。起床、下床、穿衣、洗澡、進食、上廁所……等都需要我們兩人共同動腦筋,找到解決的辦法。

我很感謝本城居民服務處的幫助,派家庭助手來替我清掃屋子,減輕我的負擔。

隨著奧維病情的惡化,居民服務處陸續送來各式各樣的輔助器──特製的杯子、椅子、餐桌、廁所、普通輪椅、電動輪椅……等等。給我們家的樓梯裝上了座椅電梯;又在屋子前築了道跑道,讓奧維的輪椅可以進出。這一切是免費的,待奧維去世後,全部歸還給居民服務處。到了後期,醫院病床和氧氣筒也來了。我們的家變成了一個醫院。

到了病症後期,奧維在肉體和心理上所受的煎熬都是非人道的。他身體失去所有的肌肉,不能飲食、不能呼吸,躺在床上吸氧氣,二十分鐘後喉嚨便會積累大量的濃厚液體,使他窒息;於是要我幫他起床,戴上頸圈,坐到椅子上去。坐了一會兒,頸子便受不了,又要幫他躺下。我們兩人心裡明白,死亡已在屋子的角落裡等著;但我們仍然能以冷靜的態度對付它。

自始至終,奧維保持他的溫和紳士性格,從不訴苦、從不發脾氣。我則從不哭泣流淚、從不驚慌大叫。每當有危機性的事情發生,我會變得特別鎮靜,以行動來挽救危機。連我自己也十分驚訝,為何有那麼大的勇氣!   

在那艷陽普照的五月天,我眼看著奧維隨海而去,心裡感到無限的安慰:他已經返回大自然,獲得了終極的自由。同時,我也領悟到,陪著奧維與人間最殘酷的病魔奮戰兩年多是命運給我的嚴苛任務;我能夠勇敢地完成了這個任務,是一種成就。

回顧那些與殘酷病魔奮戰的歲月,我明白了,我的勇氣來自我的潛意識。潛意識是勇氣的水庫,只須我懂得取用,勇氣便會泉源而出。因此,我有絕對的信心,勇氣將會永遠伴著我往前途走去。只要我有勇氣,命運會繼續通過暗號,教我如何面對挑戰、如何追求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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