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穆紫荊:何日君再來

201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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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穆紫荊:何日君再來

說不出是為了什麼,那一天她就是不想出去。沒有安排任何的活動。在家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啃著一些內容生疏的文章。他的電話便來了。他在電話裡說:“到天皇酒店的咖啡廳去等我。我正好有時間可以過去。”於是她跳起來穿了鞋便出門了。那一刻她明白了,不想出去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電話會來。 

她坐進計程車問司機:“天皇酒店認識嗎?”司機說:“認識。不就是在江北的那個嗎? ” 她說:“我不知道哎。他電話來的時候,只說了天皇酒店。” 司機繼續問:“哦,是去吃飯嗎?”她說:“不是。是和一個人見面。”然後,她似乎還想告訴司機什麼,可是最終低下頭歎了口氣,變成沒有了下文。直到司機說了聲:“這樣啊?” 她才又回過神來繼續下去道:“是啊。不過,嘻嘻嘻,現在每次回來我們都要見一面的。” 她的臉隨之變得大放光彩。“剛才就是他打電話來呢,要我到天皇酒店去和他見面!” 話音溜進司機的耳朵,她發現司機的臉也隨之發出了光彩。 

一瞬間,她卻又變得有點恍惚了。幾年的時間呀,就這樣又過去了。他給她的感覺始終像只枕頭。累了,回來了,把頭靠上去,眼睛一閉。便進入夢鄉了。他總是對她說,有事就來找我。可是每次她去找他,說出來的事情,不是看一場電影,便是去外面兜一次風。有點似曾相識又有點不著邊際。比如那一次,當她坐進他車子的時候,他問:“你要去哪裡?”她說:“隨便找個地方去兜一圈好了”。千里迢迢,騰雲駕霧的回來,只為了和他在隨便哪裡兜一圈?他默不作聲地看了她一眼。她相信,如果他手裡握著的是輛時空車。他會帶著她回到兒時的夜空下去兜風的。她也默不作聲地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地含著笑意。於是,那天他略一沉吟,便帶她轉上了一條高速公路,去了江北。那次在告別時,他看著她問:“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她毫不猶豫地說:“大約三年吧。”他點點頭,說了聲:“要多保重!”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稍停,突然湊近他神秘地說:“你知道嗎?你是我藏在這裡的一隻古董。” 他撲地裂嘴笑了。 

後來再見面,這只古董便都不再問你要去哪裡了。兩個人都明白,實在是去哪裡都無所謂的。就像這一次,當他早晨想著今天總算可以安排出時間去見她一面時,她在這廂便已經宣佈了今天自己什麼安排都不想要。只想窩在家裡。而當他在電話裡問:“你有時間嗎?現在出來一下。”她便脫口而出:“我有時間,我馬上來!” 

見面的時候,他給了她一個紙口袋。說:“今年是你的本命年。給你一個金老虎。”對於他的小玩意兒,她是從小就習以為常的。所以這一次也是。聽後哦了一聲,接過來便把那口袋往腳邊的地上一放。然後四目相對。她看到他的兩鬢生出了白髮。便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心下卻悄悄地歎了口氣。然而,事實上卻是,不管這中間又過去了多少年,每當他們坐在同一張桌前時,時光便像是從來都沒有在他們的心裡流失過一樣。按老規矩,他們從容地各自為對方叫了其所喜歡喝的茶。龍井是她給他的,而碧螺春是他給她的。而她也不會再像第一次回國那樣,為了五十塊錢一壺的茶價而驚得眉毛倒豎。“——這已不是在三十年前了,我的小姐!” 每當他見她露出這一付表情時,便總會一邊笑著一邊用手指敲著桌子教訓她。而這一次,她很安靜,他也沒用手指敲桌子。只是在兩人都喝下了第一杯茶後,她向他託付了一件事情。她吸了口氣,輕輕地說:“幫我登記一個好的養老院。”他聽了,並無任和特別的表情,不假思索地答:“知道了。老年公寓也很不錯的。” 她點點頭。說:“ 好。” 然後便把眼光移向了窗外。他默默地注視著她。稍停,拿起壺來往她的杯子裡續了點水。她收回了目光回了他一個淺淺的笑算做謝謝。 

繼續喝茶。開始說著一些不鹹不淡的人的名字和事情。他從來都不問她在那邊的生活,她也從來都不問他過得怎樣。見面時他總是歡喜,因為她還不像個老太婆。而她也總是開心,因為他還是她所習慣的那樣。 

很快,告別的時候又到了。這一次,他也同樣不再問她下次什麼時候再來了。他用車把她送到家裡。看她拿了紙袋下車,看她走到車頭前,然後轉身向他揮手。現在他是知道了,有一天她會來了以後不再走了。而他也知道,現在如果他不走的話,她是會一直在那裡站下去的。於是他看了她一眼,便側轉身子把車徐徐倒了出去。 

兩周後,她踏上了歸程。行李托運完畢,在機場的一家首飾店的櫥窗裡,她意外地發現了和自己箱子裡那個一模一樣的老虎。咦?它怎麼會出現在首飾店裡? 

猶豫了一下,她抬腳走進了店鋪,“請問,這只老虎多少錢?”

“這要看重量的,小姐。” 售貨員把那只金老虎從櫥窗裡捧出來。放到秤上。

她呆了。問:“為什麼?”

“這是金老虎呀。”

“金,金在哪裡?”

“喏!老虎呀!這整個老虎就是塊金子呀!”

“什麼?!”那天她聽他說給她一隻金老虎,她還以為是象小時候那樣的用顏料塗塗的塑膠或是泥做的金顏色的老虎呢。回家後拿出來欣賞,還覺得那老虎扭腰拖尾的樣子有點好笑呢。

“嗯。。。這個金老虎重。。。克,價值為。。。”售貨員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計算器上點點點點點,然後,報出了一個多多多多多的多位數。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上一次她回來,他陪她在江北一個古鎮的茶館裡坐了一下午。後來在路過一家藥店時,她正好對他說到現在用電腦的時間長了,眼睛便會痛什麼的。他便一把拖了她走進了那家藥店。就在她好奇地東張西望之際,他已為她挑選了幾瓶非處方的養眼藥。然後,她便聽見藥房的售貨員拿出一個本子來,要求他們登記住址。她覺得奇怪,忍不住吃吃吃地笑個不停,問他說:“難道我們買的是春藥嗎?”而他卻不理她。提筆便把自己的住址給寫上去了。出了藥房的門,見她的臉上還寫著一個大大的莫名其妙。他才教訓她說:“我的小姐!現在的假藥太多了。這是預防措施!你知道嗎?!”。她說:“哦!” 其實她還是什麼都不懂,為什麼在藥房裡竟然還能買到假藥的。不過,她還是乖乖地把藥很仔細地放進包裡。因為那是他給她的。吃菜的時候, 他用筷子扒拉著一塊魚肉,把裡面的骨剔掉了,然後對她說:“你吃這塊。” 在路過一家雜貨鋪時,她在角落裡發現了兩個小玩意兒,好奇地拿在手裡把玩。他便揮揮手對她說拿走拿走,帶回家去玩去吧。她挑來挑去選了兩個,低了頭伸手去包裡摸皮夾。等抬起頭抽出手時,人家卻說:“那位先生已經付好了。” 

“你小時候有沒有——比如和表兄妹們一起搶過瓜子和小核桃?” 還記得那天在計程車上,她這樣問司機來著。

“呵呵呵,有過的。”司機說。

“那你有沒有——想過再約她們出來——比如喝一次咖啡啊?”

“呵呵呵,想——有什麼用?我們沒時間的。各人都忙各人的事。”司機搖搖頭,歎了口氣。 

指示牌上,顯示登機的綠燈亮起來了。她望了一眼自己的目的地,不由得為耳中所留存的那一句司機的話而徒生感歎。沒有時間的,是各人忙各人的事,而有時間的,不還也必須各人忙各人的事嘛?她一邊想著,一邊往登機口走去。沉重的心情下,她的腳步卻變得越來越輕快了。因為,金老虎!她想到了在飛機的肚子裡,他出人意外地給她藏了一隻金老虎。 

飛機升空後,很快地,便看不見地面了。下次什麼時候再來?轟鳴聲中有一個聲音飄渺地從地面傳來。她悵悵地呼了口氣,換了個坐姿後默默地閉上了眼睛,任自己迷迷糊糊地睡去。沒有人發現,在睡夢中她的嘴角又微微地彎了起來,因為她仿佛看見了那司機在打電話, 同時她還看見自己仍舊站在機場裡。只不過指示牌上既看不清航班號也看不清目的地。只看見兩隻綠色的燈像老虎的眼睛在一閃一閃。 

作者介紹/穆紫荊
原名李晶。1962年生於上海。1984年畢業於復旦大學中文系。定居德國。自90年代中期開始寫作,作品見諸於歐美華文報刊。微型小說《無聲的日子》被《香港文學》收入2010年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大展。散文《又回伊甸》獲2010年江蘇省太倉市首屆“月季杯”文學徵文榮譽獎。微型小説《一份額外的禮物》獲2013年黔台杯世界微型小説大賽優秀獎。《外星人的故鄉》獲2014年首屆世界華人微型小説雙年獎。著有散文隨筆集《又回伊甸》和短片小説集《歸夢湖邊》。現為歐洲華文作家協會副祕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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