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池元蓮:小白瓷女人

2016/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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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池元蓮:小白瓷女人

 莫根•馬德森是一位很有名望的丹麥醫生。他自問是一個知足快樂的人,對擁有的一切都感到滿意。可是,自從那小白瓷女人進入家門以後,他一向有條有理的安寧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事情發生的時候,馬德森醫生年剛四十八,健康良好。他有一個和諧的婚姻,結婚二十多年來與太太的感情和睦,什麼問題都以冷靜、理性的方式來解決。夫妻兩人住在哥本哈根郊外一棟漂亮典雅的洋房裡,家裡打整得窗明几淨、井井有條。一子一女均已長大,離巢去過自立的生活了。   

馬德森醫生崇尚科學,亦愛藝術;最大嗜好是收集瓷器。

一個陰雨綿綿的初冬下午,他在運河旁的一家古董店裡瀏覽古玩,忽然被一個白瓷雕像吸引住,立刻止步,仔細觀賞。雕像小巧玲瓏,高約七、八吋,是一個倚著靠墊盤腿而坐的東方女子。她身穿一件露胸長袍,頭上梳著一個高髻,髻上插了一朵花。最叫馬德森看得入迷的是女子臉上的表情:一雙長長的杏眼半開半閉,眼皮低垂,兩個嘴角微微翹起,呈現出一個神秘的微笑;她好像在想著心事,又好像在等候情人前來約會。

馬德森有一種奇異的感受:他與白瓷女子像是似曾相識。

古董店主人走過來打招呼。馬德森問:「這雕像是從那裡來的?」

「我從一個傳教士的家裡買來的。」店主答道:「那位傳教士在中國居住了幾十年,退休時帶了許多東方古董玩意回到丹麥。去世後,家人對他的那些東西不感興趣,一併賣掉。」

「這件古董是什麼時代的呢?」馬德森又問。

「它不算年代久遠的老古董,大概一百多年前做的。」店主回答。

馬德森一心要擁有那小白瓷像,不再多問便買下了。

回家後,他立刻走到書房尋找出一個適當的地方來放置小白瓷像。書房是他的個人小天下,所收集的瓷器古玩都擺在那裡。經過一番考慮,他把小白瓷像放在一張黑漆木几上,黑白相襯,顯得特別明麗。

當天晚上,他坐在書房的沙發上看書。可是,心卻不在書頁上;每閱讀數行,眼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到小白瓷像的身上。

小白瓷女人坐在一團柔和的燈光下,乳白色的身體閃露出柔潤的光澤,向他散發出磁石般的吸引力。馬德森終於把書本合起來,痴痴迷迷地凝視著小白瓷女人;一直等到窗外傳來附近教堂的子夜鐘聲,他才從痴迷中醒過來。關燈前,他伸出手去撫摸白瓷像的光滑身體,無限愛慕地說:「妳是我所見到最美麗的東西!」

說話的這一刻,小白瓷女人突然掀起她的眼皮,睜開眼睛。馬德森為之一愕,半晌,趕緊再次低首端詳那小雕像,只見女子的雙目還是半閉著。

「這一定是個幻覺!與光線有關係!」他理性地自我解釋。

接連好幾個晚上,同樣的事情發生。一到子夜,小白瓷女人便睜開眼睛。眼睛的一睜一閉僅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但馬德森不能再拒絕相信,他所看到的是真實的事情。

他本是個一夜無夢的熟睡者。但,從這時開始,每夜都做惡夢──做同一樣的惡夢:

入睡不久,他便會覺得有重物壓身,在灰暗的夢境裡看到一個長髮披肩的黑影子伏在他的身上。他潛意識地知道,那黑影子就是坐在書房几上的白瓷女人。他正要說話,女子的頭卻突然從她的頸項掉落。馬德森嘗試把無頭的女屍推開;可是,他的軀體完全不能動彈。最後,使盡九牛二虎之力,發出一聲喊叫。

「莫根!莫根!」他的太太把他搖醒。「你又做惡夢啦!」 

馬德森在心裡反覆對自己說:「你所有的煩惱都來自那白瓷雕像,把她退還給古董店吧!」

可是,他的理智反對他那樣做。「事情的背後一定有科學性的解釋。」

最後,他想出了另外一個對策,對太太說:「我近來精神不安,可能因為工作過忙的緣故。我想到希臘休假一個月;一個人去,每天在沙灘上散步、游泳、看書、晒太陽,讓我的身心得到完全的休息。」他握著太太的手,問:「親愛的,妳准許我這樣做嗎?」

「好呀,沒問題。」太太很了解地說:「你一個人到希臘去好好的休息;我乾脆利用這段時間到紐約去探望我哥哥。一個月後,我們一家人在哥本哈根共度聖誕節。」

                         ★★★ 

馬德森本以為,只要離家獨處一段時間,他精神上的不平衡狀態便會恢復正常。

他錯了!

在希臘的海邊,那白瓷女人不再在他的夢裡出現。但是,馬德森卻晝夜想念著她。他情緒低落,食慾不振。美麗的愛琴海在他的眼裡失去了美感;五星旅館的豐盛美食和葡萄美酒在舌尖上變得索然寡味。他苦熬了一個星期,再忍受不下去,於是提早回家;但沒有通知任何人。

馬德森回到郊外的家門前,已經是晚上九點多,打整家務的女傭人已經下班回家去了,屋子烏黑無人。大雪剛停,一輪寒月從烏雲後鑽出來,冷清清的月光灑在白霜似的雪地上。不可思議的,馬德森冥冥中感覺到,有一團陰森的氣氛包圍著他的家。

他懷著忐忑不安的預感踏入屋子,第一件事便是走到書房去。他無須打開電燈便看到小白瓷女人;月光從窗戶傾瀉入室,剛好照在她的身上。「噢,她還在!」他鬆了一口氣,便倒在沙發上,閉起眼睛來養神。

當他再度張開眼睛的時候,書桌上的那團明月光消失了,室內黑影幢幢。此刻,他意識到一個黑影跪在他的身旁;用不著看,就知道那黑影是白瓷女人。他想伸手去摸她,但手卻像被繩子捆綁著似的,怎樣也舉不起來。

這次,不是做夢。他聽到身邊的影子說話了。

「我的愛!今夜,屋子裡只有你和我。我可以來找你了。」女子的聲音嬌滴滴的,說的是帶著濃厚口音的英語。

「妳是誰?」馬德森問那影子:「妳到底是什麼?」

「噢,我不願意直接回答你。」那影子輕笑著:「這樣吧!讓我把一個凍結在你靈魂深處的記憶揀出來。那妳就會知道我是誰。」

一團如旋渦似的白光圈出現在馬德森的腦子裡。他一陣昏眩,隨著光圈不停地旋轉,越轉越快。   

當白光圈停止旋轉時,馬德森發現自己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他站在一個光線朦朧的大堂裡,大堂中央有幾級石階,上面擺著一張形狀有點像東方皇帝寶座似的寬大椅子,一個金髮的歐洲男人坐在那裡。椅子前方的石階下伏著一個女子,

光線朦朧的大堂剎那變得燈火通明。此時,坐在椅子上的金髮男子站起來,是一個年約四十,身材筆挺的英俊男人。這一剎那,馬德森意識到,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男子就是他自己;只是,他身上穿的衣服是十九世紀的船長服裝。他返回到另外一個時代!

石階前的女子抬起她的臉蛋兒,一雙黑杏眼嫵媚動人,漆黑的高髻上簪著一朵藍色的花。她就是馬德森書房案頭的白瓷女人。但,此時的她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容貌嬌嬈艷麗,散發著神秘的性感魅力。

「金毛根船長,我是羊城的藍玫瑰。」女子說:「金毛根大人召見我,小女子藍玫瑰聽命來了。」

身穿船長衣服的他走下石階,把女子摻扶起來,低首吻她的玉手,說:「藍玫瑰夫人,您的美麗遠超過我的期待!」 

明亮的大堂一下消失了。馬德森重回到了自己家的書房裡。他還是坐在沙發上;但身旁的黑影現在正跪在他的膝頭前。黑暗中,他依稀看到白瓷女人蒼白如紙的面孔,但輪廓模糊不清。   

「你剛才所看到的,就是我們的初次相逢。」白瓷女人說。

馬德森對大堂的一幕尚有印象,於是問:「妳剛才為什麼稱我做金毛根船長?」

「事情是這樣的。」她說:「一百多年前,洋人紛紛到中國來通商,買我們的絲綢、茶和瓷器。那時,我們的皇帝只准洋人的船隻開進廣州。那些停泊在廣州碼頭的洋人商船中,惟有你的船來自北歐。你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但我們廣州人把你叫做金毛根,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見到過像你那樣又金又亮的頭髮。」

「妳說妳是藍玫瑰。藍玫瑰又是誰呢?」

「藍玫瑰是我的藝名。」女子答道:「我出身書香世家,本是名門千金,不幸幼年先喪父後喪母,家道衰落,小孤兒被賣到歡場。我長得美麗,稍識文字,善畫花鳥,成為羊城最出名的藝妓。羊城就是我們廣東人口中的廣州。大爺們都把我稱譽為羊城最美麗的女人。」

女子的聲音像風中的鈴聲那樣,領著馬德森在一個烏黑的記憶隧道裡摸索而行,光線逐漸在前頭出現。

「金毛根船長,你向管洋務的商行大人說,你想見廣州最美麗的女人。商行大人就把我領到你的行館去拜見。」女子繼續說下去:「你把我帶到香港,為我在維多利亞的山頂上建了一棟小洋房,在那裡度過了快樂無比的三年。跟你在一起,我第一次感到被愛,被珍惜,被尊重。你對我說,我們是從一塊泥分出來的兩片。我對你說,我的心是你的,整個都是你的,它從來沒有屬於過任何別的男人。」

女子的聲音開始變得幽怨:「唉!我是一個成長在悲劇、活在悲劇裡的女人,我心裡有不祥的預感,像我們那樣完美的快樂會召天公之忌。每一次,你的船航行回北歐的時候,我心裡總是害怕,不會再見到你。一次,你的船又將航行回北歐。你離開前的那個夜晚,我們在山頂的洋房花園裡,向著滿天星斗的天空發誓:假如我們此生不能做永久的情侶,來生必會再相逢為愛人。」

說到此,女子開始飲泣:「那次你走了以後,就沒回來。我在山上的洋房裡等了三年,天天望著山下的藍海,等待你的船駛入港口。可是,你沒有回來,你沒有回來……」 

馬德森的記憶終於摸索到了隧道的洞口,過去的一切像山洪爆發般湧現在腦際。「藍玫瑰!」他喊出女子的名字。「藍玫瑰,我回來了!為了要給妳一個意外的驚喜,我造了一艘新船,把她命名為『藍玫瑰』。只是,回程時船在印度洋遇到大風暴,全船覆沒。我跟『藍玫瑰』一起葬身海底。」

女子低著頭,沈默不語。

「藍玫瑰,告訴我,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馬德森溫柔地問。

「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訴妳。」藍玫瑰終於又說話了:「你當年激烈反對英國商人的鴉片販賣,在商場上結下了好幾個有權勢的仇人。你的仇人用重金跟黑社會買兇手謀殺你。我,藍玫瑰──羊城最美麗的女人就是黑社會差遣來殺害你的人。我的任務是先成為你的情婦,然後暗地用毒藥把你毒死。可是,我愛上了你!我怎能下手傷害你!

「我等了三年,生計發生困難。可是,我不願回到歡場以賣笑為生,於是準備出家做尼姑。這時,黑社會的人找到尼姑庵來,說我尚欠他們一筆債,威逼我在削髮為尼之前再替他們幹一件兇殺案。我只好從命,快快地把事情幹了。可是,死者是一個滿洲貴族,官府把我抓了。結果,我被砍了頭。當利斧落到我頸項的那一際,我心裡想著的是你!」

女子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越來越遙遠。馬德森的過去記憶也像海水退潮般逐漸消退。他抓著最後的機會問:「藍玫瑰,百多年都過去了,妳為什麼還能夠回來找我呢?」

女子的聲音從遠方飄回來:「我死後,魂魄消散不了,變成一個幽靈,在人間飄飄浮浮,但不可能飄過汪洋大海去找你。多次回到尼姑庵,向那個瞭解我心事的尼姑報夢求助。尼姑找人替我造了個瓷器雕像,在禱告中勸我:『幽魂,妳暫且安身在這白瓷像裡,耐心等候。如果那位異國船長真的跟妳有緣,他也會找妳的。你倆終會有再相逢的一天。』尼姑的預言果然成真,你在運河旁的古董店裡把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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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聲音像一陣風那樣在遠方消逝,把馬德森過去的記憶都帶走了。此時的他只知道,膝前的白瓷女人是個幽靈。

幽靈從地上站起來,身子慢慢朝馬德森彎下去。

馬德森看著幽靈的面龐像一塊白紙般向他飄落下來,一雙閃閃發光的眸子猶如兩顆在黑暗中移動的黑鑽石,從遠而近地靠近他的面孔。他的心裡沒有畏懼,平靜地等待著將要到臨的事情。

終於,他感覺到幽靈的嘴唇觸及自己的嘴唇。

幽靈的吻是那麼的熾熱,熱得比火還要熱!頃刻間,那團捆綁著馬德森雙手的魔力繩索鬆弛了。他舉起雙手,把幽靈抱入懷裡。

幽靈的軀體好冰冷,冷得比永恆的冰山還要冷!                      

                         ★ ★ ★   

次日早晨,打掃屋子的女傭人來上班,看到馬德森坐在書房的沙發上,驚訝得很:怎麼醫生回家了!她輕叩房門,馬德森沒有反應。她走近一看,馬德森睡得好安詳。不,太安詳了!她伸手去搖他。

馬德森無生命的軀體倒落在地毯上;一個斷了頭的白瓷女像從他的懷裡跌下來。

「呀!醫生死了!」女傭人尖聲大叫:「馬德森醫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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