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尹玲歷經越戰,與家人生離死別,一生流轉各地。--《那一傘的圓--尹玲散文選》

2015/1/5  
  
本站分類:創作

詩人尹玲歷經越戰,與家人生離死別,一生流轉各地。--《那一傘的圓--尹玲散文選》

詩人尹玲歷經越戰,與家人生離死別,一生流轉於西貢、台北、巴黎、威尼斯、伊斯坦堡、敘利亞各地。一次次的離散,是出走,也是回歸;是尋覓,也是遺忘。本書收錄她數十年來累積的文章,留下時代的印記,也留下一部以文字見證大歷史的重量級散文選。對於尹玲,或許最後一如洪淑苓所言:「只有文字是她所屬的國度。」

 

內容試閱

【有一傘的圓】
  從李商隱纏綿的華貴瀟灑中出來,雨還是十八天來的多情,實在教人有點受不了,想輕輕鬆鬆的旋幾旋手中的傘,卻因失常的寒風衝撞而來,不得不以傘背擋開,十八天來的雨,濕氣已夠重,風一吹,受罪的是周身筋骨。
  傘的圓已將眼前的路遮住,幾乎是摸索回到宿舍的寢室,桌上擺著兩封西貢來的信,欣喜再沒有前些時濃,思念離情已麻木,麻木的一如在硝煙的瀰漫下戀愛與生存,砲彈早已失卻原始的意義,儘管開花吧!只要我們的頭顱不開花。
  匆匆讀了一遍,匆匆換過衣服,手錶的分針已移到四十分上去,跟他約好六點在中山堂見面,匆匆向她們擺手,拜拜,匆匆走出宿舍。
  又是雨那個粗暴的傢伙,差點把手中的傘搶去,緊緊抓著傘柄,左手將圍巾密密綑住頸項,走到校門口坐公共汽車要二十分鐘,加上從校門口到中山堂的二十分鐘,已趕不及,一部計程車拐過男生宿舍,車上人下車,空的車子掉回來,一伸手,車子停下:中山堂。
  暮色什麼時候開始塗濃台北?或者根本沒有曙色暮色,早上起床跟晚上上床看見的天空感覺都差不多,沉甸甸的,馱負了幾萬噸的淚,所以嘩啦嘩啦的泣個沒完?也不分白晝黑夜!
  中山堂聽說是台北的約會走廊之一,大門外這裏一人那裏一人,管他呢?總不能跟這些男人站在一塊等,先走一圈再說,才跨過大門左側纏著的鐵鏈,他騎著本田呼呼而至。來了多久?剛到。雨的線條下差點認不出他,應該道一個歉的,可是他不。
  東龍大飯店。他停車鎖好,血紅的地毯從樓下蓋著梯階拖上二樓,二樓地板覆著黑深的綠,與血紅毫無關連。兩個快餐,座位靠窗但窗外只有黑色,白紗窗帘無謂的靠攏無謂的如同抗拒死亡,黑暗仍然蠻橫的跨進來,誰又辭謝得了死神發出的請帖?
  台北的西餐廳不法國也不美國,乏味得像重重的疲倦,疲倦伸展在四肢上,蔓延整個心靈軀體,每天咀嚼著反芻著,直至上天堂或降下地獄的那一剎那。他提到西貢的西餐,有一家是如何的可口,西貢離台北是遠是近?白天在萬重山海之外,晚上在腦海裏泛著小舟旋轉,也不一定是白天是晚上,只要她願意,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右邊酒吧昏黯,天花板垂著六朵沉重的鐘乳石,每朵的底端開一小簇殘黃憔悴的燈光,酒吧右前方的方柱上吊著兩盞玻璃燈瓶,裏面跳躍地獄的鬼火,陰森慘淡,怎麼總不能將那些聯想摒棄意識層之外?也許它們根深蒂固,長成一束濃蔭。高中畢業那年,一堆堆的哲學書,一簇簇的哲學家名字和名句拚命往腦裏塞。哲學?什麼哲學?只有串串不斷的死亡陰影從此覆蓋了整一輩子,一輩子―長?短?夭亡孩子的一輩子,百歲老翁的一輩子,快樂的一輩子,憂患的一輩子,誰的權利劃定一個界限?人的出生只為了走向死亡,而死亡難道是為另一個再生?
  是的,我們都比從前老而不比從前聰明,我們長不大,你,我,那些日子,是的,那些日子,騎著本田,馳著野馬,飆著鈴木,那些日子,飛馳的,瘋狂的,沒有明天的,明天在死神掌握中,我們向祂請求一個恩惠,一個慈悲,沒有預告的請柬以模糊的血肉書寫被請人的名姓隨風飄蕩,禱告一個幸運―誰相信看不見的世界裏有一個主宰?
  他批評那首詩,詞句不夠精簡、囉嗦、沒有詩的語言。那麼你懂得雨的真正意思?從瘋雨中來―什麼時候你從瘋雨中來過?―瘋狂的雨從我們剛伸出手向人世求索一口空氣時就以沒頭沒腦的滂沱沖走我們頰上才綻的笑靨,一張一張苦皺扭曲的臉交錯重疊灌成終生的記憶,槍彈大砲轟炸機伴奏的音符譜成生命的樂章,盼望一個明天,我們心疲力竭但仍固執的佇立,極目東方,等待一個不風不雨的晴天,母親的淚不再滴到冰冷的兒屍上,妻子不再縞巾素服枯守一世的皓雪,所有她們的他們,從無名的沼澤回到城市,迥然的境界,決定一個日子,髮白和成河的淚水哭來的那個日子,你左手無名指與我左手無名指上綰的是同等的堅貞,雨沖不掉的堅貞。
  走出東龍,雨還在忘我的泣,他開鎖推車,扔下一個流落異鄉的孤單女孩,扔下一個氾濫眼淚和淒冷的夜晚,再見吧!再見!假如有緣再見!
  候車的人寥寥,風雨之夜,夜深幾許?夜加濃墨度,加濃心上的暗影,霓虹的紅藍在城市高處不斷炫耀繁華,怎不炫耀一些溫暖?南門、南海路、福州街,開車、鈴聲、停車、拉門、上車、下車、鈴聲、開門、鈴聲、停車,單調,從不變化,熟悉,熟悉得煩厭,煩厭如疲倦,伸展四肢上,蔓延整個心靈軀體,每天咀嚼著反芻著,我們得學會習慣煩厭疲倦,正如學會如何忘掉記憶,學會麻木生命的不滿,學會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適應,學會生存,假如要死亡,也得學會死亡。
  台大,下車,撐開傘,雨狂打傘面,聒耳的爭吵,停呢?不停?走過馬路,文具店已意興闌珊,夜不輝煌,通往校門大路旁邊的小路行人已無,棕櫚一株一株以修長的身影誇大日光燈的慘白。進入大門,風自空曠盤起,一卷一卷,直欲成潮,雨恃風的威力化點為箭,傾傘向前,立刻有一傘的圓分隔視線與前路,只因要短暫的分隔迎頭而來的風雨。到宿舍的路,校園黑暗而空蕩,淒意在前在後在左在右,淒意穩睡心底,撐傘的手漸漸無力,哪隻支援的手?路漫長,校園黑暗而空蕩。
  哪隻支援的手?晴天在何處?有一傘的圓,晴天在何處?

 

了解更多請至購書頁面

至Google play 購買電子書

今日人氣:1  累計人次:107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