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戰鬥到最後,無法知道誰輸誰贏。--《第二者》

2015/1/2  
  
本站分類:創作

沒有戰鬥到最後,無法知道誰輸誰贏。--《第二者》

羅亞德身為越南經濟界的龍頭,面對越共與戰爭的威脅,他保持著以往的步調,自律簡樸地過著生活。一直到他被醫生診斷出罹患腦癌末期,他才在震驚中接受醫生的意見,決定在最後的人生尋求「快樂」。
他變裝到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飲酒作樂、大啖美食、一擲千金……每一樣可以令人墮落的事情他都試過了,內心卻沒有絲毫起伏,唯一令他動容的,是那位在賭場僅有一面之緣的女子。
追逐著那名女子,他不得不與越共有了牽扯,在隱瞞自己身分與他們周旋的同時,他又必須想辦法,與女子一同完美脫離情勢愈見嚴峻的越南……

在緊繃僵化的越戰背景下,作者以深刻的筆法勾勒出嚴謹機敏的商業鉅子形象,令他已經麻痺的內心重新燃起火焰,對愛情、對刺激、對於整個國家的熱愛。
愈見懸疑跟緊張的故事節奏裡,只見主角以一貫的步調與冷靜的分析遊走於多重身分中,尋求最安穩的全身而退。
沒有戰鬥到最後,無法知道誰輸誰贏……!

 

內容試閱

人類,是一種懂得哭泣,了解寂寞,痛苦和悲愁的動物。所以,追求幸福和快樂,便和求生的慾念一樣,變成人類另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了!
但,什麼是真正幸福和快樂呢?
有些人說:它們是權勢的化身。
有些人說:它們包含在榮譽之中。
有些人說:它們可用金錢去換取。
可是,人類對於愛情,始終沒有一個肯定而明確的解釋。
莎士比亞說:愛情是盲目的,不是以眼睛去看,而是用心。
郎費羅說:要得到它,先付出自己。
拜侖說:愛情是男人生命以外的一件事,卻是女人生命的全部。
拉薩爾說:愛情是兩人的利己主義。
還有許多人說:愛情是生命的花朵之蜜、愛情和咳嗽一樣不能隱瞞、愛情能征服神、愛情是青春之域的薰風……等等。
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愛情呢?
難道我們一定要將愛情視作虛幻那樣不神聖?或者視作一種單純的衝動那樣粗鄙?或者像疾病一樣可怕?或者當作一種弱點那樣羞愧?或者當作一種純粹的偶然那樣輕浮嗎?
我們毋寧相信瑪爾蒂諾的看法:把它當作一種秘密的急切的需要,把它當作道德的生活的基礎!因為它和死亡一樣,絕對不可避免!



我們這個故事的主角,正遭遇這種困難。但他的困難,並不是為權勢和榮譽。因為他已經是這個故事所發生的城市──越南海防──公認最成功最偉大的人物。羅亞德這個名字,就象徵著這個城市的歷史。他的困難,也不是為了金錢!他所經營的「羅氏企業公司」,就是最好的證明,因為他的發展,已經伸展到每一個角落,成為掌握越北經濟的命脈了。每年,他都將大量的金錢捐獻給那些慈善機關、學校和教會,他可以說從來沒有被金錢煩惱過。他的困難,也不是為了愛情,雖然他這四十五年生涯中,除了那已死去的母親,他從來沒有愛過甚至接觸過任何一個女人。不過他對此並無遺憾,女人對他的吸引力,幾乎降到最低的限度,並不比一朵花、一本小說、或者一杯咖啡更引起他的興趣。但是並不是說,他的身心有所缺陷,相反的,他卻是一個健全的充滿了自信的、同時有一個愉快心靈的中年人。他並沒有漠視或逃避過愛情,只是在他那仁慈而真純的心靈裡,從未發生過那種被人稱為愛情的感覺而已。
他所遭遇到的困難,卻是死亡!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所面對的死亡並不是來自不知不覺之間,也不是驟然而至──它,讓他看得見,感覺得到……
這是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日的早上,海防市和以往的日子並沒有什麼兩樣。
陽光斜斜地透過街道兩旁的鳳凰木密茂的枝葉,那些美麗的花朵,一束一束的像火一般在樹頂上燃燒;那幽靜而寬闊的舖著紅色方磚的行人道上,白衣的褓母推著嬰兒車子緩緩走過,後面跟著一對鬈毛的玩具狗;金甲蟲在飛著,發出輕微的顫動聲音,空氣像剛擠出來的牛奶一樣新鮮,帶著一股甘美的氣味。
在博杜美路上段,接近郊區的一幢小住宅裡,羅亞德先生比放在床頭几上的銅鬧鐘更準確,七點鐘還不到便醒來了。這就是他幾十年來生活上的習慣,即使是生病──其實,他這一生,彷彿還沒有真正地病過。
他的身體非常壯健,高高的個兒,堅韌的肌肉,紅潤的臉色,假如兩鬢沒有灰髮的話,看起來他只像個三十歲的壯年人。但他所戴的那副眼鏡使他老了五歲,那種莊嚴而略為有點拘謹的意態又使他老了五歲,於是,他又回復應有的年齡了。
三十年前,他只不過是一個在碼頭堆棧裡當小工的窮小子。那個時代,正是紅河航運的全盛時期,海防的內港碼頭,塞滿了載運木頭和糧食的船隻,繁亂不堪。由於他的刻苦和那過了份的節儉,三幾年功夫,他便變成幾條木駁船的主人了,後來,他以他的信譽和近乎完美無缺的德行,在社會上建立基礎,刻苦奮鬥──而成為傲視全城的「羅亞德先生」。
雖然,在事業上說,他已經成功了,但是他並沒有改變那已經成為習慣的對待自己的態度。他和當年一樣,仍然過著一種單調克己的獨身生活。他住在簡陋的小房子裡,吃粗劣的食物,穿樸素的衣服,就像一個僅足溫飽的小職員。同時,他討厭應酬和交際,與煙酒無緣,而且從來沒有接近過女人。
這天,他破例地在床上延宕了十分鐘才起床。因為那週期性的頭痛在他醒後又發作了。他不知道自己睡著之後是不是會感覺得到。
他輕輕地用手拍拍腦袋,搐痛停止了。只要頭痛停止,他又把這個「病」忘掉了,他甚至連一片阿司匹靈都不願意吃的,他認為這些成藥是騙人的東西,吃它是一種浪費。
和往日一樣,他先去淋了一個冷水浴,然後在廚房裡點燃煤氣爐,自己親自做早餐。雖然這間小房子裡,除了他還有一個老家人──一個叫做「泰叔」的退休船員,那是他在當碼頭工人時的伙伴。可是他不願意別人幫助他做這些事。
他煮了一壺咖啡,煎了兩個蛋,然後端到那間光線暗淡的小飯廳去吃。
他剛坐下,泰叔便把當天的報紙放在他的面前,然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你昨晚沒有睡好吧?」泰叔淡淡地問,一邊替自己斟了一杯黑咖啡。
「嗯!」羅亞德先生應著。他的目光停留在報紙的大標題上──
日內瓦越南和平會議
第二次密會毫無進展
報紙角上,有一篇關於在十一日前陷落的奠邊府和守將卡斯特里將軍的報導。
他的頭突然又搐痛起來。他小心地放下杯子,突然發覺泰叔用一種關切而憐惜的目光注視著他。
「它痛一下子就過去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然後再過幾分鐘,又痛一下!」泰叔不快活地接住他的話。
「難道你以前沒有頭痛過嗎?」
「當然痛過,不過不是這種樣子!」
真的,這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症狀。最初──就是兩個月之前,奠邊府戰爭爆發之後,他開始發覺後腦時常隱隱作痛。因為他向來是絕對信任自己的身體的,所以他並未加以注意;後來,這種奇怪的搐痛一天天地逐漸加劇,直至有一天被他的秘書發覺了,便近乎強迫地找醫生來為他診治,但始終找不到真正的原因;最後才轉到以腦科出名的趙雨辰醫生那兒去,接受種種繁複的檢驗,可是依然沒有結果。
他微笑了,因為搐痛又驟然消失了。
「大概是奠邊府的關係吧,」他指著報紙說:「木材的來源中斷,我賠償了好幾筆定貨!」
這個理由是可以成立的。泰叔說:
「不管是什麼,還是應該要當心!你已經不年輕啦!」
「但是還沒有你那麼老!」他笑著回答。
早餐吃完了,時間是七點四十分。依照習慣。他用十分鐘時間穿衣服,再用十分鐘時間開著那輛陳舊的兩座「雪鐵龍」到公司去。那幾乎是絲毫不爽的,當他踏進華人街的「羅氏大樓」時,五樓頂上的大鐘總是正好敲打八下。
但,這天他穿上衣服,對著鏡子打領帶的時候,忽然有點遲疑不決起來。他望望鏡中的自己,精神略為有點萎靡,他知道那是因為昨夜沒有睡好的緣故,於是,又換上一條顏色比較明朗一點的領帶。
電話鈴響了。這是很意外的。因為他是個不喜歡應酬交際的人,所以家裡裝置這個電話,只是為了自己和公司方便連絡而已,他走出客廳,泰叔已經在接聽了。
「是誰?」他問。
「趙醫生!」泰叔回答,把話筒遞給他。
他簡略地寒喧兩句,唔了幾聲,便說:「好的,我馬上來!」
「他怎麼說?」泰叔低聲問。
「沒說什麼,」他笑笑:「還不是再檢查檢查──不過,我這一次一定要先聲明,十點鐘我要到商會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議!」
離開家之前,他吩咐泰叔替他通知莫秘書他遲一點到公司。然後,以一種平靜而喜悅的心情開車到趙醫生的診所去。
趙雨辰醫生是個矮矮胖胖的中年人,他招待羅亞德先生坐下後,猶豫半晌,終於以一種生硬而沉肅的聲音注視著他說:
「羅先生,已經有結果了!」
「哦,」羅亞德先生微微震顫一下,平靜地問:「我可以知道嗎?」
「我考慮過,」他謹慎地說:「但是由於種種原因,我認為我應該告訴你。」
「那麼你直截點說吧!」
見他這樣坦然,醫生反而不安起來。
「是……是的,不過,我希望你能夠拿出全部勇氣來聽我說這句話。」
羅亞德先生的心驟然向下沉。但他隨即強作鎮定地笑道:「你只要看看我的事業,就知道我是永遠不會缺乏勇氣的!」
「我知道,不過,這……這跟事業不同,……它關係你的命運!」
「命運?這個題目不小呀!」羅亞德先生奇怪地笑起來了,但是那笑聲是乾澀的,很快便停止了。「說吧!」他鼓勵地說:「你知道我是一個急性的人呀!」
趙醫生整理了一下思緒,終於說:
「我們已經替你找到了,它是……是癌──腦癌!」
「腦癌?」
「嗯!我們在沒有真正確定之前,是不會輕易下這個判斷的;它的確是癌。」
羅亞德先生忽然激動起來,掙扎道:
「可是,我沒有一點點癌的症候!是不是?我沒有頭暈!吃得下,喝得下,吞嚥也沒有一點困難……。」
「不過在醫學上說,也有例外的!」
醫生那種冷峻的神色,使他沉默下來。
「我很抱歉,」醫生說:「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
他低了頭,有點疲乏。
這是可能的嗎?他不斷地問自己。但答案已經擺在他的面前,不容懷疑。
「那就是說已經沒有希望了?」他茫然地問,聲音像是自語。
醫生不說話,最後,才吞吞吐吐地解釋:「除非是,你知道的,奇蹟!那種病例並不是沒有,大概十萬人之中會碰上一個吧!」
羅亞德先生深深地吸入一口氣,努力振作起來:「那麼,還有多久呢?」
「我的估計,最多只有五個月!」
「你計算得真的那麼準確嗎?」
「這是一個科學時代,我是按照你頭痛的週期率計算出來的──當然,可能多幾天,也可能少幾天!」
多荒謬的估計!羅亞德先生突然放聲狂笑起來,但隨即又頹然倒靠在沙發上。
「本來我不願意告訴你的,」醫生搓著手歉疚地說:「可是你又沒有親屬,我想,一定有很多事情等你去解決的!」
還有五個月!羅亞德在心裡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還有五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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