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篇發著光的,屬於時光的小說。--《耕莘50小說選》

201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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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篇發著光的,屬於時光的小說。--《耕莘50小說選》

林黛嫚 羅位育 莊華堂 王幼華 姜天陸 楊麗玲 凌明玉 張友漁 徐正雄 許正平 許榮哲 李儀婷 Killer 黃崇凱 神小風 朱宥勳 李奕樵 林佑軒 徐嘉澤 

生命是一段探索的旅程,看得到盡頭;小說則是探索中的探索,永遠看不見盡頭。
在五十年的時間裡,這19位小說家拒絕了現實,走進耕莘,以各自的方法修鍊,寫出了一篇篇發著光的,屬於時光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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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朱宥勳:標準病人的免疫病史】

一開始的時候,母親說,以後你還會遇到很多病的。

想了一想,她似覺不妥地改口:我是說,你會好好的。健健康康,就像我一樣。
母親確實一直健康。她的外表就像她的年紀一樣,是頑強的四十歲。當他蜷縮在自己的房間裡,聽到她急急下樓的腳步聲時,彷彿看見那雙強韌的小腿劃開空氣,腳板結實地踩在樓梯上。在那之間有著難以計數的力量流動,先是從防滑銅片回擊,再被下一個跨步攪亂了節奏。他看不到但是能夠閉起眼睛,全黑的視域裡便會浮現長長的柏油路,兩旁樹影交疊。路的盡頭就是醫院,他不知道醫院該是什麼顏色,但總歸是方形的大樓,而且內裡一片純白……
然後就沒有了。

就像在這裡,他坐在一個小小的軟墊上,周圍坐了一列又一列像他一樣的人。但他們都明白,這一個寬廣的大殿裡什麼都沒有。
那句他僅記得的經文: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那麼多的事情他都將,或者已經,不記得了。他知道所有的記憶都在滑落,被一片濃重的黑幕驅走掩蓋,就像是閉上眼拒絕光線但比那個再強烈一點,硬生生的。就算他曾經艱難地背誦演練。

母親從來不帶他去。
直到那一次帶他去。

他始終閉著眼坐在軟墊上。在忘記以前他始終閉著眼,他記得房間外面的世界亮得可怕,那些不同顏色的能量撞擊他然後逸走,在進入室內之前他只能閉著眼,保護著太過脆弱的眼睛。母親抱抱他,輕輕附耳:到了,小心階梯。進到醫院裡面之後,他立刻因為被無邊無際的白色包圍而感到安心。他問母親:到了嗎?我們到了嗎?

母親牽著他的手沉靜地說:剛開始而已。

他被安置在一個能旋轉的靠椅上,再過去有一張床、一張書桌和兩張椅子。其中一張椅子坐著一位穿著白袍的先生。這個房間真好,他舒服得幾乎想蜷縮起來。
然後母親猛然撞進門來。
母親臉容痛苦,手揪著胸口:「醫生、我、我……」
醫生連忙指揮母親坐下,問她怎麼了。母親一隻手放在胸前,坐得很直,稍往前傾,好像不這樣就會感到疼痛。她的胸膛急速地前後移動,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喘不過氣來……」他嚇壞了,緊緊抓住椅子邊緣。他想母親那麼健康,而那樣的身體裡竟然也瞬間長出了膨脹收縮的炸彈。醫生很冷靜快速地問了幾個問題,起身擺弄一些金屬工具並且把它們用在母親身上。母親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身體的線條也變得柔軟,最後醫生遞給母親一張寫滿字的紙,說:「拿這張到櫃台領藥。」頓了一下,等母親接過,問道:「你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嗎?」
母親搖了搖頭。她說:「我和我男朋友來的。」
他睜大眼睛注視母親,但她並沒有回看,彷彿他的不存在和她的男朋友一樣真實。
醫生說:「那就好,記住不要自己開車,妳現在最好不要太過用力。」
母親說好,退了出去。接著醫生離開,又走進第二個穿白袍的先生。
再一次,母親猛然撞進門來。

那一天母親一共撞進來七次。每一次都呼吸困難,坐姿僵硬等待七個不同的醫生施用金屬工具。醫生們問母親的問題不太一樣,但母親的回答總是差不多:上禮拜到山上露營就發生過一次了、剛剛坐在沙發裡突然喘不過氣來、坐在急診間裡比較沒那麼喘可是頭有點暈……只有最後一個問題是相同的:「你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嗎?」而第七次的時候他已經從緊張、困惑和憤怒之中安定下來了,他想這或許是某種祕密的遊戲吧,於是搶在母親之前說出口:「我和我男朋友來的!」
第七位醫生和母親驚詫地望著他。
他有點害羞地補了一句:「那就好,記住不要自己開車……」
小房間裡沉默了幾秒,母親才突然回復了健康的呼吸和聲音,對醫生迭聲:「抱歉、抱歉……」

從那天起他才終於明瞭母親的職業,也開始接受她的訓練。
母親說,作為一個病人,最重要的事情是每一次都要一模一樣。每個醫生會問差不多的問題,做差不多的事情,但是:「生病的人,不能夠只是差不多。」母親真的能夠每次都一樣。有一次她負責生一種手腕發炎的病,只要手掌往後彎到十五度就會劇痛,於是不管醫生前彎、左彎還是用小鎚敲手腕,她都微笑得像是優雅的貴婦──她對醫生說她是;「這也是病的一部分。」她事後對他說──,但只要稍微往後折拗到十五度的瞬間,她便會痛得用力甩掉醫師的手,抱回胸口,眼淚和尖叫一起迸出。
母親說你來試試,把貴婦改成,改成有錢少爺好了。
他說好,從門外走進坐著母親的房間。那是家裡的房間,並非全白,但幽暗的微光也很令他放鬆。
母親醫生問:「你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我痛。」他說。
母親皺眉:這樣不行,要把話說清楚,你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呢。
他吸一口氣:「我覺得手痛。」
他感覺到醫生的視線落在覆著彈性衣的手上,感覺到視線的顏色,一種灰藍色的能量徐緩靠近,終於狠狠在他的膚表炸開。他立刻哭了起來。好痛這是真的好痛,不是生病,而是真的生病。他想起房間外面的世界,他想怎麼外面世界的顏色會跑進來,怎麼已經結了痂的手背手腕竟然還會痛。他以為在十歲那年他就會永遠忘記什麼是痛了,但母親催促著,怎麼痛呢?是這樣嗎?(她一根一根地牽動他的指尖)是這樣嗎?(她揉著大拇指的根部肉處)是這樣嗎?(她抱著十歲的他從淹沒了一切顏色的黑幕中跑出來)是這樣嗎?(是的妳快停止妳為什麼不乾脆停下來──)
他的眼淚啪嗒啪嗒落在長褲上。

母親醫生試過了十四度,十六度,以及十五度,每一個角度他都覺得痛極了。
十歲的他年幼得還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種灼傷,當他小心地坐穩在木頭製的課桌椅上,他努力讓自己不要有分毫移動。但沒有用,四面八方的顏色投擲過來,灰藍色的深紫色的亮黃色的淤紅色的……他們看著他。然後灼傷。
母親抱抱他,用袖子擦乾眼淚,但仍然輕聲地說:這樣不行,我們再練習一次。
就是在那次,她說,以後你還會遇到很多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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