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方丽娜 槐花飘香的日子 ——追忆奥华作家杨玲

2021/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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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方丽娜   槐花飘香的日子  ——追忆奥华作家杨玲

槐花飘香的日子——追忆奥华作家杨玲

方丽娜(奥地利)

 

那个时候,我刚来维也纳不久,应邀参加台湾社团举办的一次文化论坛,地点就在维也纳市政厅背后,一栋古朴雅致的建筑大厅内。

 论坛之前,播映了一部蒋家父子的历史文献片,内容涉及国民政府统治时期的大陆与台湾,宏大而详实。与会者多半是台湾同胞,大陆人士寥寥无几。之后的研讨会气氛热烈,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由衷表达着对国共两党功过沉浮的真知灼见。

 偶尔注意到,坐在我前面的是台湾作家杨玲。那时的杨玲穿一套考究的中式短旗袍,象牙色珍珠项链垂挂在胸前,她神态雍容,略施粉黛,乌黑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当她笑吟吟扭身和我打招呼时,似曾相识的法国香水味弥漫过来。

 论坛结束后,大家鱼贯而出,不约而同地朝地铁方向走。在由U2转U3再转U6的过程中,就只剩下我和杨玲两个人了。这个时候杨老师和我都恍然大悟,我们不仅同住一个区,且只相隔四站路。从此,我俩便时不时碰在一起。

 上海《新民晚报》的编辑走访维也纳时,王敢先生约了杨玲和我去参加那个小型酒会,席间聊起两份报纸的前世今生,以及当下的链接与合作时,杨玲啜了口红酒,眼睛一亮说,我还从没读过《新民晚报》呢。那位资深编辑深表遗憾地说:真可惜,我们随身带来的几份报纸都送人了,手头一份都没了。杨玲则再三表示:我要读《晚报》,我要读《晚报》。语调天真而执拗,可爱得像个小女孩儿。

 后来在一位老朋友的家里聚会,那是一场女人的欢宴,之后我俩照例结伴同行一起回家,杨老师满面春风,意犹未尽地说,天气这样好,何不到街上溜达溜达呢?我说好呀。于是我们就在轨道车里,沿着维也纳城郊的林荫大道,边走边聊。她突然指着前方一片葱绿说:你看,这是槐树,就要开花了耶!

 我定晴一看,哪里是什么槐树,分明是那种典型的护街树。虽然枝桠间挂满密密匝匝的小骨朵,酷似开花前的槐花,然而,不是。在我的家乡豫东平原的黄河故道上,生长着大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槐树林,每当槐花飘香,十里八乡芬芳四溢,蜜蜂们徜徉其间,嗡嗡嘤嘤,忙得不亦乐乎。我和邻家姐妹时常结了伴,哼着小曲儿扑过去。

 高高山上一树槐,

 手把栏杆望郎来,

 娘问女儿,你望啥呢?

 我望槐花几时开。

 赏花,闻香,逗蜜蜂,直到夕阳挂上槐树梢头,与火焰似的黄河滩交集成一道美不胜收的风景线。这个时候,我们才心有不甘地带上几枝槐花,恋恋不舍地离去。当晚便将满枝的花骨朵,捋下来搓进一只瓦盆里,磕上一两个鸡蛋,裹上面煎成饼,蘸着蒜汁儿吃。我于是不假思索地对杨老师说:五月槐花香,眼下正值秋季,哪来的槐花。不过,到明年五月份,我一定让你见到真正的槐花!

 杨老师欢天喜地,连声道:好呀,好呀,我等着。

 忽如一夜春风来,我开始留心维也纳有槐树的街道,隔几日便去观察它们的动静。艳阳下它们开始抽芽了,嫩黄的叶片渐渐舒展开来。大约两周后,白生生的花骨朵次第隆起。这个早上,晨曦初露,一股久违了的槐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我赶紧给杨老师打电话,你快来呀,槐花儿开了。

 杨老师应声赶到。我拉着她的手走到事先勘探好的几棵槐树前,汪洋恣肆的槐花儿如雪片翻飞,远远近近,好似一串串盛开的刺玫。我不无骄傲地对杨老师说:看见了吗,这才是槐花,这才是槐花呀。

 杨老师陶醉了,眸子里满是喜悦,她在触手可及的花枝前走来走去,不时拽下来嗅着,都有些手舞足蹈了。我禁不住折下两枝含苞待放的递给她说,这样半开半合的最好吃,掺上些面粉和鸡蛋做成槐花饼。杨老师似懂非懂,提着花枝喜滋滋就登上了回家的地铁。但后来她告诉我,她并没有吃,她只是喜欢闻,在槐花的清香里美美度过了好几日呢。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空气里霎时弥漫着熟悉的芬芳,可杨老师已经无法前来了,她身患重疾,正躺在家里修养。我在清香四溢的花海中,奔到昔日的几株槐树前,顿时有些目瞪口呆。曾经触手可及的槐树们,被环卫工人伐去,高高的槐树枝,已够不着了。带着望洋兴叹的沮丧,我沿街搜寻,终于在一片斜坡上见到了两棵,借助一面矮墙我够下了几枝,举着它们迅速搭乘地铁,来到杨老师身边。

 好极了,好极了,我又闻到槐花的香味了!杨老师接过槐花,响亮地喊道。

 我打趣说,幸亏没有人注意,否则,我在维也纳的大街上公然折枝,要被当做破坏分子抓起来了。

 槐花枝被插进瓶子,安放在杨老师身旁的窗台上,太阳照过来,美满、快意,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温馨,在她日渐消瘦的脸庞上荡漾开来。我这才发觉她的头发稀疏、青黄,干枯的头皮触目可见,已然缩小的身躯支撑在活动板床的后架上。但她精神矍铄,兴致勃勃地跟我聊着莫言和时下里大陆的文学风尚,以及维也纳几位作家的笔锋。读了我近来的几篇文章,杨老师鼓励我道,丽娜,你进步好大,好棒呀!

 2013年五月,我从柏林参加完欧洲华人作家协会的年会归来,特地来拜访杨老师,并捎来了协会领导写给她的亲笔信。看到信封上的字体,杨老师幽暗的眸子里迅疾闪过一丝光亮,连同一腔热望。她兴奋地喊着,我要读!我要读!并连声问,大姐好吗?大姐是欧华协会的创始人赵淑霞女士,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了。杨老师亦属于协会元老,但由于年龄和身体因素,已多年未参加协会活动了。她快速询问着柏林年会的情况和活动细节,激动时脱口喊出几个文友的名字来。

 临行前,杨老师顺手拿起桌上的一张旧照给我看,那是几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簇拥在一张金丝绒面的沙发里,个个光彩照人,杨老师位列其中。她端详着昔日的自己,眼睛里流淌着难以言说的自足与柔情。曾经的花儿样年华,曾经的美满时光,似乎都在这一刻,纷至沓来。

 2014年春,我和先生踏上计划已久的美国旅程,做了为期一个月的北美行。回到维也纳时,已然错过了槐花飘香的季节。我打电话向杨老师表示歉意,她依然可爱而欢欣:我要闻槐花,我要闻槐花!

 夏季刚过,杨老师托人捎信让我去一趟。见了我,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一个礼品盒,是一位河南朋友送给她的几样土特产:干豆角、小赤豆、芝麻叶和干槐花儿。极爱美食的杨老,面对这几样干货有些束手无策,便说,我不晓得怎样吃,你是河南人,也许知道,都拿去吧。我将芝麻叶和干槐花尽数带回了家。稍后,我蒸了锅包子,牛肉馅里特地搀了芝麻叶和槐花,出锅前我叮嘱杨老等着我,待包子出笼,我马上揣上几个一鼓作气地跑过去,把包子递到了杨老的手上。

 此刻的杨玲,借助一条木凳立在客厅当门迎接我。她捧住热气腾腾的包子埋头嗅着,那与昔日大相径庭的容颜,叫人心下戚然。岁月、病痛和时光的欺凌,像一场没有血腥的暴力,得寸进尺地蚕食着那青春不再的躯体。她面色萎黄,神情憔悴,头发因长期化疗已所剩无几,风烛残年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寂寞、无奈与挣扎。上帝看着自己精心打造的尤物一步步走向毁灭,同样无可奈何。

 死亡,乃生命的一部分。人人都会面对这一天。

 圣诞节前夕,杨老去世的消息赫然传来,令人猝不及防。两个多月前我们还在一起,文友们聚在维也纳佛光山,接受星云大师的赠书时,杨老也在场,她以平素的兴致聊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而在活动结束众人散去的那一瞬,她独自在轮椅上茫然四顾,表情凄惶而凌乱。生命遭遇四面楚歌所体验的百味杂陈,在那一刻,显得尤为凄丽和窘迫。

 作为一名女作家,杨玲文笔素朴、简洁而平实。她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即便身卧病榻,她依然满怀憧憬,那根生命的丝线从未剪断过。她是个有信仰的人,对身边的人和物,总是心存善意和宽容。及至轮椅相伴,她也常常在女儿的陪伴下,努力出现在维也纳的各种文化场合。抚今追昔,仿佛再一次见她轻扫娥眉,昂然笑意,轻声细语中一派欢乐和安详。

 重新翻阅杨玲的散文集《獨歸遠》,顿悟章孝严先生为其做的序,不仅恰如其分,也似乎道出了每一个散居在海外的中国同胞的境遇:

 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默默地为了理想而努力。他们虽都秉持着中国人性格中的坚韧与敦厚,却也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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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方丽娜,祖籍河南,现居奥地利维也纳。奥地利多瑙大学工商管理硕士,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作家高研班学员。作品见于《北京文学》《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小说月报》等。著有小说集《夜蝴蝶》(作家出版社)《蝴蝶飞过的村庄》(陕西新华出版集团);散文集《蓝色乡愁》(福建鹭江出版社)《远方有诗意》(中国青年出版社)。代表作“蝴蝶三部曲”。欧洲华文笔会会长,欧华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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