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站

2015/12/2  
  
本站分類:創作

車站

這是個絡繹不絕的車站,人從東南西北各個方向,縱橫交錯的迅步疾走,猶如鐵路的四縱四橫規劃。這兒的鐵路是全世界最快的,無形中也加速了人的步伐,快得把身邊的人物和景色都拉闊了,景觀頓時變得模糊了。

        從鄉下出來城市探望兒子的鍾老先生斜躺在車站某一條長櫈上,一直沒有人留意他的存在。他穿起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裝,掛在袖口上的吊牌表示這件是簇新的衣服。金黃的領帶結得有點歪歪斜斜,大抵他不習慣這樣的裝扮吧。他手上戴著的是舊款名表,腳上的皮鞋有點殘舊,一只皮箱孤獨地依偎著腳邊。一位失明的旅客走過來坐在他的身邊,問他洗手間應往哪邊走,卻感到他紋絲不動而缺乏氣息,再摸摸他的手,透出一種異常的冰冷。

失明旅客驚愕地呼喊:「有人出事啊,快來人救命吧。」

他的呼喊並沒有引起周圍跟時間拚命的人的注意,可能高速鐵路縮短了旅客旅行的時間,同步縮短了注意身邊事情的時間。失明旅客無計可施,只好揮動手上的杖,在繁忙的人海之中,那孤單無援的手杖又能起什麼作用呢?直至手杖猛力地打到一位中年女人那渾圓的背上,惹得她破口大罵,才引得途人駐足。

        「太太,好心救救這位老伯伯吧。」失明旅客作勢要扶起鍾老先生,卻力有不逮。

「我看見你坐在他身旁很久哪,你們不是同行的嗎?我看他只睡著了吧?」女人吐出煞有介事的語氣道:

「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騙子呢?若你是個盲的,怎知道他是個老伯?」女人振振有詞,途人都好像認同她的推斷而向失明旅客透視懷疑的目光。

        「我摸過他的手就知道了吧。你不相信,可以親自驗證。你看,他的手皺皺的,多麼冰冷,而且還很僵硬的呢!」失明旅客的回應也說服不少途人,他們都點頭稱是。

        女人懶得照做。「我才不會輕易上你們的當!找職員來吧,看看你們是演著騙人的戲不是。」

        「也說的對,就請幫忙找個職員來救命吧。」失明旅客央求道。

        「要找自己去找,我沒時間跟你糾纏,要不是你用那杖打得我頭也昏了,我已趕上高鐵去北京開會了。哎唷,真的疼死人了!現在是什麼年代了,還有這些混水摸魚的爛騙子﹗」女人裝出疼痛不堪的樣子,嚷著要告失明旅客襲擊他人身體。

        他們身邊漸漸聚攏了一群看戲的人,先是談論失明旅客和女人之間的「爭執」,及後才留意到已經返魂乏術的鍾老先生,可是大家都不想惹什麼麻煩,所以沒一個敢走到鍾老先生身旁打探他的氣息,只好竊竊議論。失明旅客聽到他們交頭接耳,卻沒人伸出援手,氣憤得用力擊杖於地,差點把手杖都砸斷了。

        越來越多人來湊熱鬧。他們的噪音卻沒有喚醒鍾老先生。

        過了好一會,有人呼喊:「那裡有位大師呢,叫他去幫幫老伯吧﹗」群眾引頸張望,猶如人肉搜尋引擎般,要找出那位大師來。但,大師來了又如何能幫助鍾老先生呢?

        女人叫嚷著:「大師在這兒!大師你快過來點化這兩個騙子吧!好教他們幹些正經事,不要出來裝神弄鬼來騙人!」

     途人像挾持一般把大師推到失明旅客跟前,失明旅客嗅到他身上發出一陣夾雜著廉價香煙和檀香的味道,甚是濃烈,心裡帶點猶豫。待他操著濃厚的鄉音,不除不疾地吐出一句「阿彌陀佛」,才稍覺得安心,接著便請求他:「大師,做個好心,救救這位老伯吧!」

大師左顧右盼,瞥見途人都等待他的回應,便隨隨便便的說:「阿彌陀佛,貧僧乃出家人,一早不再過問紅塵俗務,師主,還另請高明吧。」欲轉身便竄,怎料途人開始有點躁動,「出家人大慈大悲,作個好生之德吧。」大師好像有點被途人催逼得不耐煩,卻又不想給他們發現,只好硬著頭皮,打探鍾老先生的鼻息。不久又是一句「阿彌陀佛」,接著拿出唸珠,口中念念有詞。

        失明旅客哀求大師施以救命之恩,大師輕輕搖頭,淡然地說:「脫死生,離煩惱,這位施主現在撒手人寰,擺脫塵世纏累,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也不必太傷心。」有些人聰到大師這番話,立刻驚呼:「真是死了啊,怪不得他動也不動吧!為什麼要死在車站呢,難道他是冷死的?或者他是死於心藏病?他沒有家人的嗎?」又一個討論焦點,成為群眾的話題。

        女人卻為了碰見一個死人而大發雷霆。

「今天真倒楣!一次過遇上一個盲的、一個和尚,還加上一個死人!還以為今天可以在賭桌上雪前恥!現在罷了!罷了!」說著便匆匆逃離現場。

        失明旅客心中暗暗苦笑,她剛剛不是說過趕往開會嗎?原來是在賭桌上開會!

        這個時候,途人不約而同拿出手機瞄準鍾老先生,以及大師和失明旅客。

大師見狀驚呼一句「不要拍照!」,途人都頓感驚訝。

失明旅客問道:「他們在拍照麼?有什麼好拍的啊?」

大師知道自己失言了,便向途人作揖解釋:「請各位尊重這位已謝世的老先生,不要拍照吧。」

途人之中,走出一位記者,向大師表示自己負責報刊的好人好事專欄,希望藉此機會採訪大師,表揚他的慈悲之心。大師心裡嘀咕著,勉強表示出家人不稀罕俗世虛榮,在遠處拍照則可,採訪則免。

大師見此時此刻已騎虎難下,總不能就此拂袖而去,於是把心一橫,跟失明旅客說:「看來你不是這位老先生的親人,不過我們在這裡相遇,也是有緣,讓我在這裡替他超度吧。」

        失明旅客不解,在這裡?怎樣超度?我不會這些啊。但願大師指點。

        大師挨近鍾老先生和失明旅客,輕聲說:「就是替老先生誦經。人死後肉體會腐朽,但精神仍在活動,鬼神活動對我們都有影響,他們不安寧,社會怎能繁榮安定?」

        失明旅客對大師的解說十分認同,連連點頭稱是。「那就請大師替老伯超度吧。」

大師向失明旅客搖晃著唸珠,確定他是真的看不見,然後引導他牽著鍾老先生的手。「事實上超度最好就是親人去做,不過老伯離開得突然,身邊又沒親人在,你就當作他的親人,我代替你來誦經吧。」接著便誦起一些不明所以的經,一手捻著佛珠,另一隻手卻潛進鍾老先生的口袋裡,翻了幾回,尋到一個錢包,純熟地把錢包打開,瞥見鍾老先生的身份證上的名字「鍾國樑」,大師心裡想:「這名字跟老大的這麼相近!」說罷便把握時間,利落地把裡面所有的錢和信用卡,以及一張高鐵車票都掏光,然後又除掉他的手錶。他看見失明旅客淚流披面,不知是為鍾老先生的突然離世而哭,還是為他死時沒一個親人在旁而哭,抑或為了自己這個假裝佛門中人的小偷而哭呢?

        大師誦經完畢,順道悄悄地把被掏光的錢包放進失明旅客的背包裡。這時有兩個警員來了,大師向他們作揖,說剛剛只替亡魂進行超度儀式,警員打發他離開,他離開前跟失明旅客說:「施主實在作了一件善事,貧僧告辭了。」轉身便隱沒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了。

        警員問失明旅客發生什麼事,正在盤問之際,鍾老先生莫名的醒了!途人嘩然,說死人復活了!警員被嚇得退後兩步,失明旅客卻興奮地叫著:「老伯你沒事了嗎?我還以為你死了呢!」鍾老先生看見面前兩個警員狼狽不堪的樣子,又覺得緊張,又不覺失笑。「我跟你不相識,為什麼無緣無故咒我死了?」失明旅客跟他解釋剛才發生的事,鍾老先生費索思量,卻回憶不起為什麼會坐在這條長櫈上昏過去。

        「我好餓呢,餓得有點暈眩,又餓又累……這兒是哪兒啊?噢,對啊,車站…火車…啊,我記起了啦,記起了啦﹗」鍾老先生如大夢初覺,「我要乘高鐵探我的兒子啊,還有我的小孫兒啊。」

他向自己身上到處搜索,要找出車票來,卻找不著。

「我的車票不見了﹗我的車票不見了啦!」他方寸大亂,跑來跑去,不知要往哪裡找車票。警員合力讓他鎮定下來,他卻捶著胸嚎哭道:

「我真對不起我兒子啊!車票是用他寄來的錢買的啊,我的錢包跟裡面的錢都是把他寄來的錢辛辛苦苦儲回來的啊!現在什麼都沒了!都給人偷了啦。我可怎麼算呢?」

        警員問失明旅客:「你是否一直在陪伴這位老先生?」

        失明旅客肯定地點著頭:「對啊,自從我跟他問時間開始就已經在他身旁了,沒離開過。」

        「你是本地人嗎?還是外省人?麻煩你給我們看看身份證吧。」失明旅客正要取身份證時,卻找到鍾老先生的錢包來。

        「這不是我的錢包嗎?怎會在你那裡?一定是你偷的﹗」鍾老先生搶過錢包,檢查過只剩下身份證的錢包,其他的都不翼而飛了,氣憤得揪著失明旅客的衣領,作勢要打他。

        警員見狀立刻拉開他們倆,失明旅客驚惶失措,高聲呼叫冤枉,途人中有話道:「人贓並獲,還想抵賴不認?」、「現在什麼世代?想也想不到連盲的也要當上小偷了。」、「可能他只是裝盲的,除下他的墨鏡查證一下便知分曉了。」一時議論之聲不絕。

        失明旅客向警員跪求著:「請你們相信我吧!我真的不是小偷呢,我原只是問路,怎料老伯他卻一動不動的,我便以為他…死了,而且還有位大師可以作證呢!」

        警員東張西望地說:「大師?和尚是吧!他人在哪裡呢?」

        「有啊有啊,剛才他走之前還跟我說我做了件善事呢。」失明旅客涕泗縱橫。

        「喂,你們當中有沒有人看見過一個和尚?」警員指向圍觀的途人,卻沒有一人回答。

        失明旅客叫喊著:「你們做個好心吧!告訴警察大哥那個和尚是什麼模樣吧!」

        鍾老先生按耐不住,怒吼道:「我不管!還我錢包和錢!我還要去我兒子那裡!」

        途人一陣擾攘,之前拍他們照片的那個記者向警員展示照相機裡的那個和尚——即小偷的側面。「就是他,剛才他還向這位老先生進行一場超度儀式呢。」警員和鍾老先生凝視著相機屏幕,雖然照片中的小偷面目比較模糊,但依稀看到他長得像極頭猴子。

        鍾老先生如夢初醒,氣得身子直跳。「他媽的當我死了還未夠,還要替我超度,更偷走我的財產!警察先生要替我主持公道啊!這裡是城市,不像我們鄉下般落伍沒文化,哪裡可以讓這些小偷亂來的啊!他們不放你們在眼內呢!」

        記者推斷這小偷是個盲流,假裝和尚四處犯案也說不定。警員告訴失明旅客,真相已大白,不會拘捕他,他才舒了口氣。鍾老先生向他連連道歉,說錯怪好人。

        「也怪不得你呢,只怪那些人不務正業,反當上騙徒,經濟越好,犯案也會越多啊。」失明旅客拿出手帕把涕淚抹乾。

        鍾老先生嘆氣道:「早知這樣我便寧願待在鄉下!至少那裡沒有騙子啊。我這麼大的年紀耕種也沒力氣了,就算有力氣,那些田土也不爭氣,種不出什麼好東西來,我唯一指望的便是出了城市打工的兒子,總算他是個孝順兒!間或會寄錢回鄉給我,我一丁點一丁點地儲著,為的就是等這麼一次出城來跟他一聚。現在沒了,回鄉也不是,叫我怎算好?」

        失明旅客安慰他說:「不要緊,老先生,要麼我給你買車票探望你兒子也行啊!」轉眼間,他們已變成互相扶持的良朋知己了。

        正當記者向警員描述當時情況之際,從遠處的公廁內傳出一陣呼救聲,接著一個光著身子的男人,捂著淌溢出血的額頭,從廁所衝出來。「賊!有賊打劫呀!」途人為之側目,他看見警員便跑過來,「有個長得好像猴子的男人把我打昏了,搶去了我的錢和衣服!」警員和記者不約而同地到處張望,給他們發現那個騙子和尚已換上便服在遠處逃跑。他們賣力追上騙子和尚,在車站上上現一場驚險的追逐戰,車站頓時一片混亂,途人不忘拿著手機在拍,像戰地記者一樣,替這個文明城市記錄一次不文明的歷史軌跡。

        騙子為求脫身,竟逃進車軌裡去。他的舉動使列車系統發出緊急警報,讓這個急速城市得著一陣喘息,大家都為著這事件而鮮有地朝向同一方向望去,而且在喉頭發出非常不滿意的牢騷來。

        警員越追趕得厲害,小偷越逃跑的得氣急敗壞,最後他的腳被卡在車軌之中,痛得死去活來,叫苦連天,只好束手就擒。

        一場生死追逐戰就此告一段落。小偷被逮回派出所,失明旅客繼續他的征途,記者得到第一手資料報道這宗車站竊案,鍾老先生得到失明旅客和記者的幫助,坐高鐵探望兒子。他幾經辛苦,終於來到了兒子告訴他的地址,那裡原來是一幢商業大廈,新式的裝潢,使鍾老先生倍感為兒子而驕傲。大廈保安員問他要找誰,他說出兒子的名字,保安員更正他要說公司名,反正他兒子又不是國家領導人,不是人人皆知。他只好拿出兒子寄來的名片,請保安員替他讀。「鍾國仁」,職稱是「集團總經理」,保安員再三讀著公司名,再看看牆上的指示牌,然後告訴鍾老先生他兒子的公司已倒閉,警員把所有人拿回派出所了。鍾老先生大驚,連忙上到兒子公司的那個單位,才發現那裡真的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找不著。鍾老先生打電話也未能聯絡上兒子,心急起來只好走到派出所,大鬧警員捉錯好人。後來才知道,兒子真的是被捕了,被捕原因是經營一個偷竊的集團,這集團專門假扮不同階層的人來犯案,尤其假扮和尚……

        那次車站超度事件熱鬧了報刊頭版一段短短的日子,很快又被另一宗新聞沖刷掉了。高鐵車站依舊絡繹不絕,乘客仍然從東南西北各個方向,縱橫交錯的迅步疾走,列車一樣是冷冰冰的沿著既定方向疾馳。這兒的鐵路在未來的好些日子都會是全世界最快的,哪怕人的心靈已經追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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