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障人權的法律面前,「動物權」該如何伸張?--《伊芙的審判》

2015/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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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保障人權的法律面前,「動物權」該如何伸張?--《伊芙的審判》

「牠殺了人,就是壞東西!」
「假若德蕾莎修女刺死了希特勒,那麼她算是壞人嗎?」
「怎麼可以將畜牲跟人類相比較呢?」
「我認為好與壞這兩個形容詞,適用於所有物種的身上。」

我是伊芙,一頭原本要成為警犬的黃金獵犬。經歷了嚴苛的學校訓練,本以為自己將與主人正毅一塊懲奸除惡,卻在某場意外後永遠失去了他…我必須代替正毅照顧他遺下的家人敏婷、雪麗。然而,有一名以殘害我們犬族同胞為樂的卑鄙犯罪者出現,連我的好友也遇害了…沒有人類願意出面認真調查,就由我履行天職,無論在黑暗之下或光明之上,用鼻子尋回失去的真理!

我是張誌炫,是業界炙手可熱的紅牌律師,替多金敗德的紈褲子弟服務,扭曲事實,將加害者塑造成被害者並收取高額的酬勞是我最擅長的。這一次是我重拾人生信念的最大挑戰,為愛妻的摯友和她的黃金獵犬辯護。這隻乖巧的好狗兒伊芙離家暴走殺害人類,背後並有其因!法律保障的是人權、不是動物權,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但在踏入法庭之前,誓不言棄──正義必勝!

綜觀歷史判決案例,動物造成的傷害事件或命案,飼主不但要負擔鉅額賠償,動物更可能遭受「死刑」的處分。人類有權利輕易決定「非我族類」的生死嗎?沒有辦法用言語為自己抗辯的動物們,就算擁有判斷是非的理智,又該如何透過動物行為學家等專業人士的佐證得到法官的認可?新星作家阿杜‧迪杜在歌頌寵物與人類的溫暖情誼之際,亦大膽深入質疑現存司法制度的漏洞。當代表正義的「法律」與你我呼籲的「人性」激烈碰撞之後,仍能屹立不搖的會是哪一方…?

 

內容試閱

序曲
在法院門外,我整理一下身上那套昂貴布料縫製的黑色西裝。
剛踏出車外,我已經被一群記者蜂擁地包圍住,數十支麥克風指向我的眼耳口鼻端前,軀體感到被一股壓力緊箝住,動彈不得。不同聲音語調充斥四周,卻完全聽不到一句清晰的字詞,就像一波一波的浪濤重疊而上,後湧前驅,水花還未著地濺起,已經消失匿蹤。
雖然我聽不清楚記者們的提問,就算能夠洗耳恭聽,我也保持一貫的沉默形象,勉強對住閃亮的鏡頭微笑,裝出一副自傲的神情,蹣跚地鑽入大樓內。
主審席、被告台、證人台、旁聽席……
眼前咖啡色橡木砌成的正方形空間,就如自己的家居一樣親切。除了事務所的辦公室外,它就是我最常逗留的地方。
這間可以說是整座法院內最宏大的庭院,能夠容納最多聽眾的房間。
我站立在辯護台前,瞥了一眼掛在法官高台上代表香港的紫荊花國徽,眼睛緩緩落在一張長椅背的法官專屬座位上,然後視線移到讓犯人旁聽整場案件的欄位上。

法院內的職員必須為這宗官司妥善安排,否則必定會惹來大眾傳媒的誹議及埋怨。
雖然處理過大大小小轟動律政界,震撼萬千人心的案件。自以為不會再為任何事情悸動的我,突然發覺手心正霧出汗水。
我會因此案件而揚名,準備接受那些以人權為本的組織唾罵,甚至遭受威嚇。我亦會成為那些愛護動物的人奉為神明參拜。在業界中,我會被痛罵指責為一名嘩眾取寵、為求名利、不惜扭曲真理的腐敗者,企圖破毀法律條例早已訂下的規則。
我認為要取得最終勝利,就需要奇謀妙計,吸引世人的目光。我極需要輿論的力量給予那些思想封閉的老古董們一點打擊;要施一點壓力,令他們無法以清晰的頭腦來審理案件;要以同情心來換取觀眾的分數。
無論結果如何,此案件必定成為香港法律案件的先例。我的名字亦會被寫入這部偉大的法典內。
我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氣。背後傳來絡繹不絕的吵鬧聲,令原本寂靜得耳鳴的空間熱哄起來。
我雙眼緊盯著被告欄的扇門。
疑犯就是從這裡竄出來,庭警會左右挾持她登上席內。他們要額外警覺小心,加上一條拉繩,以防疑犯作亂。當眾人的目光迎接她進場時,他們會坐立不安,爭先恐後,張口結舌,為眼前的景象驚嘆不已。
對的。她是整件案子的核心。

不過,我敢肯定。
我肯定自己才是這場劇目所擔任最主要的角色。

第一章 低吟
伊芙
暖和的微風吹拂著一大片鬆軟的土地,帶動著一條一條短幼的草根韻律地搖擺。
他身穿一套長長的運動服,配上一對運動鞋,在曠野的環境下跳躍奔跑,充滿氣勁地揮舞四肢。
我跟隨著他的步伐,以響亮的叫聲,回應他那熱情的舉止。
「提起前腿,著地後立即再躍前。」他拍拍手,不斷地勉勵我。
我張開大口,唾沫亂飛,將周圍的空氣吸進體內,不讓自己有一刻喘息的機會。從我來到這個世界,踏足這遍土地,身處這個環境時,我已經不斷地鍛鍊自己的體能,學習他的言語及思維邏輯,冀望有一天能夠與他並肩對抗惡勢力。
「你長大之後,不是要投身警隊行列,維持社會治安的嗎,伊芙?」他的速度極快,與我有一段間距,邊跑邊轉頭大喊道。
我把頭抬起,望向他的臉龐,卻被高掛在蔚藍天空的刺眼光芒擾亂了我的視線。我瞇起雙眼,緊盯著他那俊俏的輪廓,專注著他那不停抖動的嘴巴。可惜,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我的四肢開始發軟,差點絆倒。他卻沒有停下腳步等待我追趕上來,反而,身影漸漸遠去。
我很想大聲呼叫,請求他放緩速度。可惜,我的喉嚨拼不出這種音調,掌心冒出汗水,感覺徬徨、焦慮、無助。
我無法相信他竟然拋掉我,離我而去……
噹噹噹的一串連續不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我模糊地睜開雙眼,瞥了一下四周的環境,再將視線移向一扇木門,撐起沉重的身驅,伸了一個懶腰,緩緩地走前。聲音漸漸響亮刺耳,但是我只能呆坐在門前靜候。這股令人煩厭的鬧鐘鈴聲,會隨著時間而提高音量,直至使用者按耐不住而撒手投降。
壞習慣總是難以撇掉。敏婷養成了在厚厚的軟床褥上磨蹭的生活循序,她總是要待到最後一刻,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彈起身把鬧鐘關掉。
當地板撞擊聲連帶急速的踏步聲一併響起來時,我就會凝神貫注於門上的圓形門把。它被扭動一下,大門就會呯然而開,一陣涼風迎向我的臉龐。站在門檻前是一位頂著凌亂的鬈髮美女,衣衫不整,右手搔抓著頭皮,瞇起雙眼,瞄一瞄我,左手撫摸我的耳背幾下,繞過我身後,走到對面另一扇掛吊著小熊維尼牌板的木門前,用肩背推開它,鑽進房間內。
我轉個身來,帶著輕盈的步履湊進這間洋溢著活潑氛圍的空間內。雖然細小的房間被垂落的布簾遮擋了外間的光線,卻無法掩蓋住色彩鮮明的佈置格調。

雪麗早已經坐在床上,下半身仍然捲入薄薄的毛毯內。她那圓圓的臉龐沒有剛剛睡醒的浮腫現象,雙眼依然清澈明亮,頭髮就像用大湯碗罩著而修剪出來的髮型,更顯得她可愛迷人。
「媽咪,早!」雪麗擱下手上的兒童故事書,以嬌柔的聲線喊道。
敏婷把臉湊近她,親吻了一下。「我的小寶貝,早安!」
我坐在敏婷的身旁,一動不動,呆木地凝視著雪麗那雙如水晶般碩大的瞳孔,等待她接下來的下一個動作。
雪麗竄下床,赤著粗短的腳,湊到我的身旁,輕拍著我的頸背。「小白,早!」
我禮貌地吠叫了一聲,不太刺耳,也不壓低聲線,讓她感受到我那股朝氣勃勃的氣息。原本我打算抑制住油然而生的興奮感,用力地把嘴巴合攏,不流露出半點情感來,可惜,我那條愚蠢的尾巴,就是無法控制肌肉的顫動,不其然地左右搖擺,像掃帚一樣清理地板上的塵埃。
每天早上,我也冀盼這一刻的來臨。我就是希望聽見雪麗那股像鳥兒唱和的聲線。雖然她只有四歲,咬字不清,不過我愛死「小白」這個名字。
我相信世上只有雪麗才會以這個暱稱稱呼我。她認為我批上一身白色的皮毛,用伊芙這個名字不太合乎我的形象。
村落裡的居民和拜訪我們家的客人,總是振振有詞地向雪麗解釋有關黃金獵犬的特徵及來源,說什麼幼時的模樣,跟成年的外形迥然不同。雪麗會以一貫的表情,皺起眉頭,噘著嘴,然後兩手反起我的耳朵,像划艇的選手一樣撥弄著。「這就是白色的小毛球……」
他們就會做一個無奈的表情,瞥一眼敏婷,然後說道:「幾個月後就會起一點變化。」
數個月後,雪麗就擺出勝利的姿態,再用一雙粗短的手玩弄我的前腿,將它舉起,略帶囂張的語調道:「我就是說,白色的……」
他們頑固地顯露出信心滿滿的神情,撫弄著雪麗的頭髮,帶點輕蔑的聲線道:「再過數個月後,牠長大成人,就會長滿金黃色的毛髮了。報章雜誌上的知識錯不了。在香港,沒有任何一隻白色獵犬的。」
現在的我,體重已經差不多四十公斤,長出結實的肌肉,全身的毛髮擠滿得可以編織出一件大毛衣。而雪麗就一句說話也沒有喊出來,只擠出甜美的笑容,把薄薄的雙唇拉闊,臉腮脹起,飽滿得像小饅頭一樣。雙眼瞇成一條線,粗短的手臂放在我的頭頂上,輕輕拍打,表現出大獲全勝的自滿神情。
這一群自以為常識豐富的人,沒有在雪麗面前說出什麼話語。他們只是走到敏婷的身旁,壓低語調,在她的耳邊呢喃道:「丘太太,你的狗狗可能出了什麼毛病,就是基因遺傳的因素。泰國的白象是一個好例子。這個什麼的白化症,可能會帶給你沈重的負擔,所以要特別注意牠的行為舉止。」
他們認為我的性格沈默孤癖,相比起一般充滿熱情、活力、奔放的黃金獵犬,就顯得有點怪異,可能罹患了什麼怪病。
敏婷只報以微笑,然後說聲道謝。
我清楚知道,她只希望對這些人表現出真摰的一面。敏婷不僅認識我們這種生物,也明白我們的一舉一動所表達的思想感情。她沒有做出反駁,就是以免他們感到難堪。
人類個性獨特,與別不同。我們狗兒也是地球上的其中一種物種,當然也擁有不同的性情,只是人類認為我們是低等生物,沒有縝密的腦組織來建立複雜的情感。我沒有必要在他們的跟前展現出我真實的一面,因為我是屬於這個家,我只會將歡樂和希望帶給敏婷、雪麗,還有正毅……
我們曾一起渡過最艱難的時刻。
誰也無法承受失去親人的悲痛。我們落過如雨滴般的淚水;我們也曾怨天尤人;我們亦嘗過把自己困在狹窄的房間裡發呆。
我知道自己必須要在短時間內重新振作;在短時間內擺脫憔悴、墮落,因為我要代替正毅去保護她們。假若我繼續頹靡下去,就沒有人令她們站起來了。
每當她們悶悶不樂時,我會做出愚笨的舉止,故意躡手躡腳去追趕我的小皮球,擺出各種古怪的姿勢,直至她們捧腹大笑,歡樂的容顏再次展現;每當家裡的小公主沉沉地熟睡了,敏婷獨個兒坐在沙發上痛哭時,我就會跳到她的身旁依偎著她,然後用鼻子摸慰她的胸口。
我記得小時候,母親大人總會在我的肚皮上搓揉撫摸。這一刻,我會感到無限的溫暖湧上心頭。我以同樣的方法來撫慰敏婷的弱小心靈,給她一點鼓勵,給她一點愛,讓她明白我一直以來都支持她,與她共同承受悲痛,分擔苦楚。
敏婷會抹拭淚痕,或者讓它隨意落下,然後把我一摟入懷。她清楚知道我最討厭被人擁抱。所有狗族群都不喜歡這種舉動,因為那是一種征服的姿態。然而,我知道敏婷最快樂的一刻,就是跟正毅相擁抱。我說過要代替正毅,帶給她們幸福快樂,所以,我讓她的雙臂緊緊地扣著我的頸背,而我就做出順從的動作,把頭輕放在她那纖幼的肩膀上,讓我的溫暖傳到她的每一寸肌膚上。
因為生活的逼迫,敏婷需要帶著悲哀的心情上班;因為社會的無情,敏婷無法安然地在家中休息,治療傷勢,渡過失魂落魄的日子。為了雪麗與我能夠繼續過著舒適的生活,溫飽肚子,敏婷要帶著疲倦的軀殼,走到熙來攘往的街道上,在高樓聳立的地域之間磨蹭。
我知道自己的無能,找不到一份合適的工作來賺錢,減輕敏婷的負擔。我以為每天努力鍛鍊身上每一寸的肌肉,專心聆聽正毅的授課,學習敏銳直覺的重要性,就能夠投進警察訓練學院,達成夢想。
當我以為自己準備就緒,與他並肩作戰……就在一剎那間,他就離去了。
我沒有被警官驅逐出學院;我依然相信自己能夠成為一頭能幹的警犬。可惜,我放棄了。
我放棄了返回訓練學院的念頭不是因為我膽怯;不是因為我好逸惡勞;不是因為我貪玩;不是因為他……
正確地說,是因為他的離開,我要負上保護她們的責任。若然我選擇到警察總部報到,就無法好好地看守這個家。我需要留在警察宿舍內;我需要依從長官的命令,隨時候命,追捕賊人。
我放棄了我的夢想,違背了正毅的意願。
我沒有半點後悔自己所作出的決定,更深信正毅會支持我。只有我能夠明瞭她們的真正需要;只有我能夠替代他來照顧家人。正毅更時常在我的夢裡出現,給我指示及鼓勵,讓我能夠正確地處理遇到的難題。
敏婷不知道我會在夢境中跟正毅交談。不過,她總是十分支持我所做出的每一個決定,輕撫我,讚賞我。或者,正毅也會在月夜皎潔的環境之下向她傾訴著有關我們每一天發生的事情,讓敏婷更了解我的思維邏輯。
時間的流逝是一種完美的藥方,治療過去各種喜怒哀樂的情緒,也是一種讓生物成長的營養劑。過往不明白的知識,轉眼已經熟練得渾灑自如;過去沒有的情感思想,轉眼已經懂得審時度勢,說話言詞運用得恰如其分。
任何生物也必須重新站立起來,堅強地渡過每一分、每一刻,直至生命終結時……

張誌炫
我搔癢著頭皮,打了一個呵欠,半倚半躺在黑色皮沙發上。
我的妻子端出早餐放在玻璃製圓形桌面上。她的腳旁有一團肥厚的物體不斷纏繞。
「這些食物不是你的,克雷孟特。」她邊將咖啡灌滿一只茶杯,邊像哄哄小孩子般呢喃道。
我一手在茶几上抓了一張紙,縐作一團扔向那頭傻頭傻腦的鬥牛犬。牠的反應敏捷,向後躍跳,輕鬆避過了我的攻擊,然後睨了我一眼,就把視線放回餐桌上的食物。
「喔!今晚,你何時抵達麗莎的家呢?」她突兀道。
「麗莎?」我猛然轉頭盯著她。
「我不是早已跟你說好了嗎?」她把頭抬起,停下雙手的動作,瞪大雙眼凝視著我。「你忘記了嘛?」
我揮揮手。「沒關係。」
「你預計自己何時能夠脫身離開事務所呢?」
「我沒有說過要去唷!」
「你有事忙嗎?」
「我要去參加派對。」
「你沒有提及過……」她埋怨道。
「我早已跟你說過了,葉文炘。」
「你沒有諮詢我的意見。」
「你不會有興趣。就算是跟你說了千千萬萬遍,也不會得到任何回應。」我敷衍道。
「這是另一回事。好歹也要問一問我。」
「好吧!好吧!」我翻了一個白眼。「你要去嗎?」
「你跟我一併到麗莎的家裡去就好了。」
「我的天啊!」我仰頭舉手呼喊。
「你只是想隨便找個衣著性感的女人刺激一下你的視覺神經罷了!」
「對啊!就是這個原因,我要去參加派對。」
「幼稚!」她噘著嘴道。
我腦海內突然閃現出林敏婷的身影。白色半透明的長袖襯衫,配上一條短窄的黑色裙子,臉容保持一貫的冷酷神情,鼻樑上架著一副黑色粗框眼鏡,擺出撩人的姿態。衣服一件一件脫下,只剩白色蕾絲花邊內衣。冷豔的目光緊盯向前,肩帶緩緩滑落,裸露出白晢的乳房。
我的軀體不其然地做出了誠實的反應,下半身炙熱起來。
「喂,大律師!」文炘喝罵一聲,把沉醉於白日夢中的我喚醒。「要我給你邀請函才會走過來吃你的早餐嗎?」
「不,不。」我翻過身來,跪在沙發上,雙肘撐住背墊,故意利用它來遮擋住令人尷尬的位置。「我故意給那頭笨狗嗅一嗅咖啡的味道。既然沒有吃的一份,就給牠抽一抽香氣。」
我感到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一躍而起,跨過沙發,然後急步向前,把克雷孟特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你剛才正在考慮去哪兒比較好嗎?」
「需要嗎?」我輕挑道。「你應該知道誰比較重要的,對嗎?」
「當然!就是說,對你而言……」她反駁道。「與我無關。」
我啜了一口咖啡。「我會晚一點回家。」
「要我替你準備什麼禮服嗎?」她緩緩地坐下來。
我瞄一瞄她,發覺套在她身上的是一件黑色蕾絲內衣,領口低開至胸脯前。「你那一套……是什麼衣服……」
她把手上的吐司送進嘴巴內咬了一口,然後邊咀嚼邊咕噥道。「你說什麼衣服哦?」
我沒有回話。她似乎頓時覺悟,停止上下顎骨的蠕動,猛然把頭轉向我,才發現我的視線正全神貫注著她的胸部。「你知道你這種眼光,充滿了侵略性嗎?」
「我認為早上來一點運動也不錯。」我的雙眼仍然放在她最性感的位置上。
她扔掉手中的吐司,彎下腰,一手摟抱起坐在旁邊的克雷孟特,將牠遞到我的端前。「你就替我陪牠到公園跑跑圈吧,好嗎?運動可以令你的頭腦更清醒。你不是正有幾場大官司要應付嗎?」
我拿起茶杯,灌了一口咖啡,佯裝趕忙的模樣,一屁股躍起身,朝房間方向走去。「一般西裝就可以了。凱文說過那是普通的派對。」
「你不是要做運動嘛?」她揶揄道。
「我走路上班就可以了,謝謝!」
我承認對林敏婷這個女子產生了幻想。對於大部分的男仕而言,高傲的女性充滿了吸引力。一般場所內,穿著性感的女子會自動自覺地竄進你的視線範圍,引起你的注意,然後藉機湊近。你不用費力氣,且不用花言巧語,就能把她誘到床上。大部份的男人就是喜歡這份征服感和佔有慾。
我要澄清一點,就是我對我的妻子從一而忠。雖然我也會跟其他男子一樣,說說不文笑話,討論某位女演員的惹火身段,研究風月場所的格調。事實上,我只是那種言過其實的呆子。
可能我只是一名懦夫;一名騙子;一名虛偽者。我敢確定自己是一位好丈夫。
在世間上,我最愛的,就只有葉文炘。

伊芙
早上七時四十五分。
敏婷端上早餐。習慣上,雪麗早已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雙腳不停地攞動,等待著她最喜愛的牛乳飲料。
我也準備就緒,趴下來,躺在安樂窩上等候敏婷給我送來食物。
我慶幸正毅執意要騰空出一個極大的空間來做我的居室。
當初,他否決了購買一間像牢房的狗屋,就是那種連轉一圈也覺得煩亂的狹窄地方,四肢只能縮進肚皮下的蝸居。他亦否決在大宅的門外擺放一條圓柱形的木頭,加上一條鐵鏈把我拴上,令我的活動範圍只有在兩米的圓周內繞圈子。
我最喜愛在地上翻滾動,盡情地伸展筋骨,尤其在大街上瘋狂跳躍奔跑後,鬆馳一下疲勞的肌肉。我也特別喜歡背靠着地,頭顱仰後,四腳朝天地睡覺。
當然,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竟然會做出這樣醜陋的舉動。雪麗最喜愛模仿著我的古怪睡姿,前腳不停地撥動,夾帶著低吟的吠叫。我想那是在夢中與正毅練習跑步的姿勢。
早上八時左右。
敏婷開動黑色的迷你車,把雪麗載到幼稚園後,就駛向鬧市上班。
那輛黑色迷你車是正毅的第二生命。它是一架警車,也是一架合家歡的旅遊車。正毅駕著它四處追蹤緝捕犯人,有時候,還要在馬路中左穿右插。他跟我說過,它的馬力很大,並不是一般的小型車,因為它經過改裝,令它的潛能能夠瞬間爆發起來。每個星期天,我會跳上他的車子內,趴坐在前座,四腳牢牢地抓緊座墊。正毅以極慢的速度行駛車子,讓我觀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有時,他駛至高速公路,會把車窗調控,我就把腳掌搭在半開的玻璃窗上,探出嘴巴,張開大口,伸出舌頭,讓風吹亂我的毛髮。
當敏婷成為這部車子的主人後,我就再沒有登上它四周遊逛了。
我的活動範圍亦被局限於這條村落附近。她告訴我,一個人難以照顧一位活潑小孩及好奇心極強的狗狗,更惶恐我會在陌生的地方迷了路,缺水又缺糧。敏婷向我發誓,當雪麗再長大一點,我們一家人就能夠再次去吹吹風,兜兜圈,欣賞這個世界其他新奇有趣的事物。
其實,她清楚知道我擁有像導航系統的探測能耐。我沒有為此向她發脾氣,也沒有為此悶悶不樂。我明白她真正擔憂的原因。她害怕失去了我;害怕再次失去重要的東西;害怕又一次承受悲痛的滋味。
我不會責怪她。我也十分希望我們一家人永遠也聚在一起,快快樂樂地渡過每一天。只要雪麗在身旁;只要敏婷撫摸著我;只要正毅繼續在我的夢中出現……
星期一至星期五的大部分時間,我都擔任護衛員的職責,看守這間兩層高的建築物。我會走遍每一個角落,巡查每一房間,嗅嗅來自戶外滲透進來的氣味,以確保一切正常無誤。我要防止任何陌生人潛入屋內。
完成早上的巡邏,歇息一會兒,就三步併兩步爬下樓梯,走到最底層的黑色皮沙發上安靜地坐下來,等待眼前的電視彈出畫面。我不時瞥一眼高掛在牆壁上不停地繞圈的圓形時鐘,直至兩支長形棒落在十二及六的字體上,螢幕就會閃爍一下,深黑的畫面漸漸反映出影像來。一名衣著端裝的美女凝視著我,說出一段一段熱烘烘,卻未必含有什麼意義及重要性的資料與我們分享。
當正毅及敏婷發現我對每晚的新聞報導極感興趣,他們就決定調校電視機的自動開關鍵,按時啟動,讓我在獨守空屋的時段,找點事情給我舒發悶氣,也讓我這種喜歡熱鬧的黃金獵犬不會感到寂寞難耐。
然而,越細心觀察,就越發覺報導的內容有點膚淺無聊。我開始難以理解那些在電視台工作的幕後人員的腦袋,竟然比起我們動物的還要單純。
為什麼某位名人子嗣的財產爭奪官司,會惹起了平民百姓的極度關注,甚至不厭其煩地連日報導呢?為什麼報導員在大街上隨便找幾個人來做訪問,就以為代表了全國人民的意願及指引呢?我特別關注的是有關我們這些在大自然界生活的動物。我想知道最近海洋中活躍的海豚,在一遍污濁的環境中如何努力求存;我想知道與人類關係密切的靈長類動物,如何在樹木稀少的林地裡找個安樂的棲息地;我最希望知道寄居在其他家庭的寵物有沒有受到適當的照顧,或有否尊敬牠們的主人。
我當然了解人類沒有必要報導這些與他們毫不相干的微細事情。我認為,既然活在同一天空下,活在同一個環境中,也同樣是為了存活而四處覓食,就應該相互理解一下情況,提供彼此的需要。雖然在半小時的新聞報導裡,間中會出現一小段,可能有大約一分鐘有關動物的資訊。然而,大部分的也是令人傷感的消息。
就在前一年,我們的鄰村白牛石村發生一宗十一頭狗兒被毒殺案。在短短的一夜之間,牠們就口吐白沫,嘴角滲出血絲。
這名兇徒沒有打算嗜一口狗肉,凶案現場也沒有任何打鬥的跡象。那麼,他就是以那種「好玩」的心情及態度來行兇的嗎?我想也想不明白,誰人會如此狠心,或許他真的十分討厭我們這些犬類生物,也可能是那十一頭狗兒曾經對他無禮,向他吼叫、向他施襲,而生了報復之心。
我清楚知道大部分的狗兒都是貪吃鬼,若然沒有好好上禮儀課堂,就會抵受不住誘惑。至於兇徒是否瞭解那十一頭狗兒的個性及習慣嘛,我想這個機會近乎零。
人類沒有閒情去理會我們這種對他們完全沒有威脅的物種。人類與人類之間沒有打算蒐集資料去體會各個族群的生活模式及文化禮儀,就連居住於同一城市內的居民,也似乎沒有意會到他們的情緒起伏變化是如此駭人。
我知道我們只是在地球上一種卑微的生物,怎麼能夠跟人類這物種相比較呢!
人類是這個地球的主宰,任何誕生到地面上的東西,也要遵從他們訂立的守則。敏婷曾經說過,人類能夠成為高等生物,有賴於基因遺傳的優越系統,既不是擁有超卓的捕獵能力,且不是擁有敏銳的感官。靈長類生物幸運地經過了悠長的歲月蛻變成為兩肢爬行的人類,並搭配上其他幾種生物的互助互利,才得以順利發展至今的文明程度。
這是依據達爾文的演化論為基礎的分析。不過,基因遺傳的優越系統沒有令犬類進化成高等生物。
我願意接受現實,但是我更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
我們的眼睛無法像人類一樣清晰透澈地觀察世上的事物。它是我們最弱的感官,然而我們能夠透過每種動物體內一種叫費洛蒙的分泌物,利用最敏銳的鼻子去辨識一切。每一個個體都擁有獨特的費洛蒙味道,它的濃郁度及強烈度會隨著情緒改變,而軀體上散發出最濃烈的費洛蒙的位置就在胯下。
人類清楚知道狗兒最喜愛四處嗅聞,無論是牆壁角落、爬蟲生物、貓咪禽鳥,尤其是臀部位置。這既是我們的禮儀,又是我們結交好友的方法。
敏婷鼓勵我廣交友朋。她認為除了最重要的親人外,找幾個知己好友也是不能忽略的事情。她唯一反對的,就是我毫無忌諱地窺探人類的私處。大部分的主人也討厭自己的寵物做出這種令人羞愧的動作,並會立即制止自己高貴的狗兒繼續表現出無禮的行為。始終,這是屬於狗的禮儀,對於人類而言,那是一種侵略性的行為,是一種侮辱的舉止。
我尊重敏婷,可是我的狗性就是難以撇除。為了不致令她感到尷尬,我總是偷偷鑽進別人的懷裡,裝作是服從或是撒嬌,把鼻頭埋進他們的腰間,然後爭取每分每秒,收集所需的資料。我不時轉頭瞄一瞄敏婷,她總是流露出不滿的表情,雙唇緊閉,目光銳利地盯著我。她沒有責怪我,我想是因為我懂得巧妙地採用其他途徑來獲得所需,而不致於顯露出我猥瑣的一面。
在博覽群雄的資料分析中,小孩的氣味最讓我感到輕鬆自在。他們總是表現出真摰無邪的情感,若然他喜歡你,就會把你摟在懷裡,輕撫搓摸,反之,他會表露出厭惡的神情,避而遠之。
小孩完全沒有莊重禮儀的觀念。他們會騎在我身上把自己幻想成為一名戰士,策馬奔騰,或者玩弄我長垂的耳朵,遮蓋我的眼睛,戳擦著我皮革似的黑鼻子。我沒有反抗或嘗試嚇唬他們,因為我完全體會到兒童直率的個性。
年幼時,我喜歡咬嚼東西,只要能夠放進口內的物件,又或者任何東西恣意伸進我嘴巴的範圍附近,也會被我的細小牙齒啄磨一番。這是狗兒其中的一種天性,然而,它只允許在童年無忌的時間發生。長大後,你的一舉一動也會受到社會的規範約束,天性就成為人類所謂的野性了。
成年人的世界其中一種禮儀,就是要懂得如何壓抑野性從軀體內誘發出來。各種規則在成長過程中不斷地被授予,學懂在適當的地方做出恰當的行為舉止。你要釋放囤積在肚子裡的污穢物,就要在厠所內解決需要;你要控制慾望,以免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下突顯出你的性器官來滿足渴求。
家裡有特定的規條;村落有傳統的管理模式;城巿國家有固定的法案條約給予居民遵守;而世界亦訂下了某些盟約需要各國人民接受。當中,我認為某些條例是相互抵觸的。就是說,你若然遵守家裡的禮儀,那麼你就違反了國際性的規定;若然你依據國家的法例行事,可能就破壞村落的傳統了。
雖然狗界的各式品種都有特定的舉動,用作為內部資訊傳送的方法。但是我們認為廣泛性的模式,會令我們這種族類能夠在世界各地也能達到互惠互利的局面。我想人類總沒有聽說過日本的犬隻走進美國的國境內會因為方言不同,溝通困難而與其他狗兒大打出手吧!
中午過後的時段比較悠閒,我就會陪伴一下我的玩具。
在寂寞時或夜攔人靜時,我就會摟著它咬過不停,藉此得到慰藉。大部分的狗兒都喜歡布公仔作為他們的玩伴。我認為自己的心智比較成熟,故此挑選了一個小皮球成為我的寵兒。我喜歡把它叼在口中,然後四處找個人,擺放在他的端前。
我希望有個人陪一陪我的寵兒玩耍。有時他們會把它撿起來拋到遠處,或是用力一踢。而為了我的寵兒,我也會免為其難地跟他們瘋狂一番,讓人類嘗一嘗你拋我撿的遊戲,或模仿成守門員,盡力地撲救他們踢出的猛烈射球。
下午四時,我會作最後一次的巡邏。
這次會比較嚴謹慎密,因為敏婷在五時左右回家,我要確保大屋的周圍安全無誤。雖然雪麗早已經下了課,一般人卻認為我無法好好照顧她,所以校方把她留在幼稚園內直至敏婷下班回家。
之後的時段,就是我們闔家歡聚的時間了。
這一刻,就是我最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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